麟儿_分节阅读_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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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不住发自魂灵的哀戚与恸哭。

    他好恨。

    恨自己软弱可欺,明明肩负着父皇那样深刻的期待和爱宠,却不仅帮不上父皇分毫、还成了拖垮父皇身体的罪魁祸首;恨自己无能为力,明明魂灵不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至此,而连慰藉、安抚父皇都做不到。他更恨自己魂灵未散,不仅什么也改变不了,就连父皇生机断绝、力竭崩殂,也无法随之而去。他不知道自己以这种状态于世间苟延残喘的目的是什么,更不晓得这种无法摆脱的折磨会延续到什么时候,却依旧只能恸哭着虚伏在父皇膝头,看着满头白发的君王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僵硬……

    直到天色微明,门外守候的内侍才在入内欲奉萧琰梳洗时发现了帝王的崩逝。半个时辰后,宫中余下的三名皇子已和几名重臣齐聚御书房,神色看似哀痛,眼底带着的却是庆幸……和对于自身前程的筹谋与算计。

    这些人想着君王已死,便连戏都懒得认真演,却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全都被恨不得就此追随父皇而去的萧宸收入了眼底。

    父皇确实特别偏心于他,处事上却从来公正严明,不论在用度抑或教养上,都不曾对其他几位皇子有所苛待。至于这几位重臣……能在那场清洗后留下来的,哪个不是受父皇赏识提拔才能爬到如今的地位?可这些人明明身负皇恩,却连点真心实意的哀戚都吝于付出,却教萧宸如何不痛、如何不怨?

    看着父皇苍白僵冷的尸身和至今仍紧扣于胸前的右掌、回想起这近千个日夜里所见所闻的一切,少年魂灵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愤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溃决──只觉一股炽烈的灼烫感蓦然由魂灵深处扩散蔓延,名为懊悔与怨憎的烈焰瞬间席卷,让他甚至没能够回头再看父皇一眼,虚无飘渺的身影便已被足以焚尽魂灵的黑红色火焰彻底吞噬、再不存分毫……

    第一章

    ──痛。

    当萧宸由一片蒙昧虚无中再度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一阵阵让他整个魂灵都不由得为之颤栗瑟缩的剧烈疼痛。

    疼痛的一半,来自于魂灵之上残留着的炽热灼烧感;余下的一半,却是来自于早已死去的他无论如何不该感受到的、咽喉肚腹间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那儿割划翻搅似的疼。

    可尽管后一种痛楚来得蹊跷、甚至隐隐有些似曾相识之感,此刻的萧宸却已无了分辨的余力──便有死前在北雁军中所受的那番刑求拷问「垫底」,这内外交攻、双管齐下的连绵剧痛仍是将他折磨得神智涣散、意识模糊,不仅唇间细碎低微的痛吟不绝,整个人更是疼得不住抽搐颤栗,却哪里有余裕去留心此刻发生在自个儿身上的种种异样?

    ──直到一阵熟悉却也同样令他心碎的嗓音,蓦然传入了耳里。

    「宸儿、宸儿……」

    那是他本以为自己再没有机会听见的、父皇慈爱却难掩急切的唤声。

    回想起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至亲至爱之人身躯僵冷、毫无生机地伏趴在御案之上的模样,听着身前一声接着一声、与铭刻在魂灵中的记忆几无二致的呼唤,饶是萧宸犹未察觉到自个儿身上的异状,亦不由得心中剧恸。

    「父……皇……」

    伴随着唇间难以成句的回应脱口,他也不知从何生出了力气,却是本能地向着音声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更在满心思慕的驱使下生生冲破了眼前莫名阻隔着他视线的黑暗,如愿睁开双眼、再真切不过地见着了那个牢牢接住了他身子的人。

    那是父皇。

    ──一头青丝如故、面上亦无丝毫颓唐迟暮之相的父皇。

    尽管熟悉的俊美面庞较之记忆里少了几分稳重、多了几分于他而言稍显陌生的无措和慌乱,但那眉眼间熟悉的怜爱和关怀却仍让萧宸瞧得心酸难忍,终是眼角一热、再难压抑地落下了泪来。

    「父……皇……父皇……」

    像是要宣泄出那积蓄了一千多个日子的思念与无助,他无视于体内一阵阵刀绞似的疼和喉头处不断涌上的汩汩腥甜不住呼唤,却忽略了早已成了魂灵的自己如何能够发出声音、又如何能够感受到那一阵阵来自于「身体」的疼痛……却到原本只敢小心翼翼地扶抱着他的男人终于控制不住地将他紧紧拥入了怀,萧宸才在感受到周身睽违多时的温暖和力道之后勉强聚拢神思、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父皇……看得见他了?

    ──不只看得见,甚至还能够……触碰到他了么?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迎着父皇写满了焦急、无措和难受的面庞,纵然眼前的状况对自忖已死的萧宸而言处处透着诡异,可忆及那历历在目的一千多个日夜,喜多于惊的少年皇子终仍是颤抖着双唇轻启,在短暂的怔忪后接续着道出了已于自个儿唇间重复了成千上万回、却始终没能够传递出去的话语──

    「不要……咳咳、难过……」

    他虚弱却执着地低声开口,「父皇……答应宸儿……」

    「好、好……父皇什么都答应你……」

    似乎是被爱儿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的口吻骇着,男人挺拔伟岸的身躯几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视线一错也不敢错的锐眸更已浮现了几许泪光:

    「所以宸儿听话,什么都别说了……太医马上便──太医!」

    「不要难过……宸儿……只想要……父皇好好的……」

    望着那张因他的话语而更添恐慌和哀痛的俊美容颜,萧宸心头涩意更重,却仍是强忍着周身足以吞没意识的疼痛、在昏迷前一刻艰难却又执着地再一次重复了心底的期盼:

    「不要……为宸儿……难过……」

    真实也好、幻梦也罢,如果自己终究难逃一死,萧宸宁可父皇更加冷酷无情一些,也不想眼前的至亲至爱之人……因他的死而又一次青丝成白、形容苍老。

    只是如此一句罢,他勉强撑起的气力便已再难维持,纵有万千不舍和不甘,却仍是控制不住地眼前一黑,就这么于父皇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眼见爱儿形若遗言的字句方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便就这般沉沉阖了上、小脑袋也随之往旁歪了一歪,萧琰一时惊骇欲绝,忙颤抖着手轻拍了拍幼子软嫩却苍白的面颊、难以置信地连声唤道:

    「宸儿……宸儿……!你别吓父皇……宸儿!」

    但那娇小稚弱的身躯,却始终动也不曾动弹。

    萧琰打从爱子中毒便已胸中淌血、心急如焚,如今见宸儿整个人仿佛绝了生机、却连闭目前一刻都只一心惦着让自己不要难过,饶是他这一生已经历了无数波澜起伏,此刻仍不由得背脊发凉、浑身剧颤,几乎没有勇气去确认怀里的爱儿到底是一时承受不住疼晕了过去,还是真的已经……

    好在他仅是一时心乱过甚失了方寸,很快就察觉到幼子虽然生机微弱,瘦小的胸膛却仍在缓缓起伏……胸口不知何时憋起的气这才松了出、也终于有心力去留意此刻更应当关注的事。

    ──例如从宸儿毒发呕血至今、足足候了一刻多钟都不曾出现的太医。

    因已故的皇后楼氏产后体弱,宸儿打出生就被他养在了身边,不仅吃住都与他一块儿,近身伺候的也多是他的身边的人。却是直到两个月前,满了六岁正式进学的宸儿一心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能够独立了,萧琰才顺应了爱子的请求,亲自挑选了侍候的人后让萧宸从紫宸殿正殿「搬」到了偏殿去。

    换而言之,宸儿「搬」虽「搬」了,实则日常起居仍在他的寝殿中。

    萧琰乃大昭国主,紫宸殿作为他的寝殿,按制当有一名太医轮值。可宸儿食了毒物发作后,得知消息的他都已抛下臣子匆匆由前朝赶回,太医却仍未见踪影……若非他特意在宸儿身边安插的两名潜龙卫处置得宜、马上替宸儿催吐急救,只怕他赶回寝殿偏殿之时,爱子早已折在了那霸道已极的毒性之下。

    看着怀中幼童苍白到隐隐有些发青的小脸,回想起宸儿明明已经痛得浑身抽搐、却还惦记着让自己别为他难过的执拗,萧琰下意识地收紧了搂抱着爱子身躯的力道,凝沉如渊的眸间已然带上了一丝痛切入骨的悔恨。

    也在此际,几道仓皇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一路奔进了他刻下所在的紫宸殿偏殿之中。

    听得人来,身为帝王的本能让他瞬间收束了眼底稍嫌软弱的情绪;幽沉的目光循声朝门口望去,只见他的心腹内侍──大内总领曹允带着满头华发的太医令孙元清匆匆入殿,两人俱是额角泛汗、神色严峻,虽仍不忘朝帝王行礼,后者却未等叫起便径直奔到了榻边。好在萧琰心忧爱儿,比起二人只有更急,当下将怀中昏迷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让出空间给孙元清诊治,同时朝一旁仍然跪着的曹允点了点头,示意这位明显有话说的心腹近前禀报。

    「怎么回事?」

    萧琰出口的声调淡淡,音声几无起伏;但曹允作为帝王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如何听不出主子看似平静的一问之下究竟有着多少暗流潜涌?尤其孙医令是他在二殿下出事的消息传到前朝后才奉了主子的命去太医署请的,却还是眼下第一位到场的太医……要说之间没什么猫腻,傻子都不会信。

    听着偏殿里孩童微弱的呼吸声、和时不时响起的细碎痛吟,知道宫中只怕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的曹允心下暗凛,却仍是照实将自己前往太医署时探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禀圣人,承华殿半个时辰前出了事,一名伺候三殿下的小黄门中毒暴毙,三殿下似也有些不好……贵妃娘娘爱子心切,遂将平素替三殿下请平安脉、今日正巧轮值紫宸殿的纪医正请了去,又遣人到太医署另请了孙医令和王医丞……」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眼角余光瞥见帝王身侧紧握到青筋凸起的双拳,本就垂着的头颅因而又更伏低了少许:

    「奴婢到太医署之时,正逢承华殿来人与孙医令相持。当时王医丞已先行前往承华殿,来人又以孙医令医术冠绝为由复请孙医令同往,却遭孙医令以太医署不能无人坐镇为由拒之。若非此行是奴婢亲往,直言乃奉圣意请孙医令前来紫宸殿,只怕承华殿来人犹不肯善罢干休。」

    按说曹允身为大内总领、帝王心腹,心中便有所偏向,在叙述时也不该将立场摆得这样鲜明。但他从小跟着萧琰,对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最是了解不过,自然很清楚贵妃高氏在萧琰心中的「地位」如何。

    ──果不其然,听到高氏的诸般手笔,饶是萧琰即位至今八年有余、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仍不由怒气难当地重重捶了下床柱。

    只是比起背后的阴谋算计,现下更让他在意的,还是床榻上中毒昏迷、状况未明的爱儿。故几个深呼吸勉强控制住怒气后,萧琰只淡淡道了句「纪平肆离岗位、玩忽职守,着太常寺将其革职查办」便将目光重新搁回了次子身上,对曹允口中「似也有些不好」的三子却是半点关心也欠奉。

    但包含正忙着替萧宸施针诊治的孙医令在内,偏殿里却无人对帝王看似偏心到了极点的表现加以置喙。

    且不说在场几人都属帝王侧近;单就其身分地位而言,不论是太医令孙元清、又或大内总领曹允,能在宫中混到如今地位的,哪个不是人精?承华殿或许真出了事,可三皇子的「不好」却明显更像是借口。而目的么,单从二皇子等了这么久的太医,便已昭然若揭。

    至少,孙医令现下十分庆幸自己成功顶住了承华殿方面的勒逼。

    因为萧宸的情况委实称不上好。

    这位二皇子摄入的毒物毒性极强,虽因随侍宫人处置得宜暂时留住了一命,残留的毒性却已对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尤其毒质虽是从口而入,却已有相当一部份已随着肠胃消化进入了血脉当中;若他再晚来一步,一旦毒性随血气扩散蔓延至二皇子全身,便真真是药石罔效,无力可回天了。

    而如今么,孙元清能得高贵妃「看重」若斯,这医令之位自是全凭真本事而来。靠着师门秘传的金针之术,孙医令先以金针佐以截脉手法减缓萧宸周身血气运行,复而导气引流、将血液中残留的毒质尽数逼至一处,以针刺破孩童食指、用放血之法将残毒排了出去。

    待到孩童指尖的乌青色褪去、流出的血色转为鲜红,已然满头大汗的孙元清才收针止血,并将先前接取的毒血小心翼翼地倒入了医箱里一个空置的瓷瓶当中。

    他方才逼出的不过是萧宸身体尚未吸收的毒性;要想化解已经深入五脏六腑的毒质,仍需得进一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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