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快讲呀!”尤氏丝毫没了病过的痕迹,满眼的欢喜,“你这次可真是为咱董家争了脸了!当初咱上汉阳王家提亲,人家对咱横挑鼻子竖挑眼,如今贺喜的帖子都发来了,主动来结交咱们了!”
涵玉在一旁忍不住偷笑,“汉阳王家”这四个字是尤氏规定的禁语,只因这王家千金是当朝正一品太傅王坤大人的亲侄女,当初董方达和尤氏拉下老脸硬是上人家攀亲,被好一个奚落,悻悻而归,传为笑柄。从此尤氏规定,府中若有人敢说出“汉阳王家”这四个字,杖责五十,绝不轻饶。也是应了句老话,蔫人出豹子,这董伯伦在汉阳听说了消息,竟独自上了王家门,这王家也不是什么大家,只是朝中有贵戚,底气硬了不少,伯伦硬着头皮,奚落一次上门一次,彬彬有礼,落落大方,竟博得了王家夫人的青睐,许诺他若此次秋闱中举,就将女儿嫁给他。眼看这心想事成,水到渠成,这尤氏心花怒放,自己说起了禁语,也忘了人家当初给的奚落。
董伯伦的脸色远没有他的父母亲好,越来越严肃,他对着父母,竟“扑通”跪下了,“请父母大人成全!”
尤氏好像也预感出了什么不对,猛的站了起来,声音都有点微颤,“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儿子想娶孟三娘为妻!”董伯伦的话语掷地有声。
董方达闻言蹦了起来,指着他的大儿子,“你……”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涵玉一口汤差点呛着自己,谁不知道她大哥伯伦为了赢得王家的青睐受了多少委屈,咽了多少心酸,这水到渠成,怎么又生这么一出?涵珍赶紧接上话来,“大哥你疯了不成,那孟三娘不过小家碧玉,中人之姿,再者当初是他们家先做了亏心事我们没要的!和那王家小姐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你是赶考考糊涂了不成!”
说起孟三娘,多说两句。
这孟三娘生的实在不算漂亮,皮肤黑,眼睛小,脸上还有麻点,家景也很一般,算比较穷了,但也不知是不是命犯挑花,一次游园,偏偏被这董家大公子给看上了,死活看上了。董家一家人想破脑袋,都想像不出她被看上的原因,董伯伦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反正是看上了。也巧,全家正拧不过伯伦想派人去打听一下这姑娘的时候,竟有两个男人同时称自己是三娘的未婚夫,且都拿出了信物为证,水火当然不容,打起来了,还出了命案!孟三娘一下成了全奉安府的“名人”,声名狼藉。董伯伦的第一次春心萌动就这样被结束了。事后,孟三娘成了女子们茶前饭后最大的谈资,就这样一个无法用任何美好词语形容的女人,如何吸引男人到如此地步?难道真的有妖术不成?涵珍和涵玉也不知为此感慨、嘲笑过多少次了,今日突然听到她们大哥又提起这事来,真真是天上惊雷,弄的人振聋发聩。
“董贵!”董方达浑身发抖,喝来管家,咬牙切齿的说道,“把大少爷关起来,不许他出房门一步,什么时候脑子好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晚宴在意想不到的氛围中结束了。
涵玉突然非常想去看看她这位从来都不“认识”的大哥。
推开屋门,董伯伦安静的坐在椅子上。
“大哥……”涵玉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问我为什么吗?”伯伦笑着望着涵玉。
“是啊,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我那是赌气,”伯伦说的云淡风清“若想有仕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朝中有人。”
“那你还……”涵玉更加不解。
“可如今我已有了让家人衣食无忧的能力,”董伯伦拿起了秋闱夺魁吏部颁发的珠玑县丞上任公文,非常慢的说了个九字:
——“我就要娶我爱的女人。”
5.隔岸花分一脉香
第二场雪落的时候,京城的快马送来了两包东西。
一包是给大小姐涵珍的,封的汝阳王府印鉴;另一包是给二小姐涵玉的,翠绿的绸条结着漂亮的花式。
涵珍颤抖的打开印鉴,只见一雕龙描凤的檀香盒,启开,两颗硕大的海明珠恍的人眼睛刺痛,董方达和尤氏同时惊呼,涵玉也被震住了,好大的手笔啊。送信小厮带来了世子的口信,让涵珍慢慢等待,他断不会忘记她,国丧后定来迎娶。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令董贵送上酬谢银两,却被拒收。
涵玉有种预感,给她的包裹肯定和陆重阳有关,果不然,那小厮又道,“哪一位是二小姐,陆重阳大人让小人将此包裹亲交二小姐。”在全家的注视下,涵玉接过了包裹,刚想拆起,那小厮又道,“陆大人请小姐回房再慢慢拆不迟。”涵玉弄了个大红脸,低头捧起便走。
涵玉满脸掩不住笑,红着脸的推门进房,迈进来,又马上回身把门插上。敏儿看着,赶紧走了过来,笑着打趣道,“谁给的东西啊,小姐这么高兴?”
涵玉也没心思避她,小心翼翼的把漂亮的绸条解开,但见一毫无修饰的原木箱露了出来,散发着原始的木香,古朴的环扣,吧嗒一声扣开,最上面是一张淡黄色的信笺,涵玉看了敏儿一眼,敏儿装做没瞧见,就是笑着赖着不走。涵玉一别嘴,将信笺塞进自己袖口,接着拿起了下面的一层白卷,展开,却是一幅写意山水,青山绿水间,一小木屋独自悠然矗立。
“还有送这么素白的画啊?”敏儿不解了。涵玉却笑了,“你不知道,这是他的梦想。”再看一旁,落着陆重阳龙飞凤舞的笔墨,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落款有两行小字,“采菊东篱落日红,天上人间与谁共。”
“重阳,冬日书。”
敏儿这才知道涵玉和陆重阳交上好了,哎呀一声,恍然大悟道,“我说那几夜怎么添了淋露水的瘾了,原来莺莺暗自会张生去了!”
涵玉羞的要起身打她,被敏儿按了下去,“快看看,里面的大件是什么?”
涵玉这才瞧见白卷下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精致的小手炉。敏儿故意撇了下嘴,拖长了声音“呦——我当也是什么大海明珠呢,这算什么礼物呀?要是给大小姐,早被扔到湖里去啦——”
涵玉知是她故意说笑,猛的站了起来,追着敏儿就打,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晚宴过后,为了支开敏儿,涵玉借故早早休息了,点亮一支红烛,从袖子里摸出陆重阳寄来的淡黄信笺,深呼了一口气,慢慢的沿着折痕展开。不可否认,陆重阳的字写的非常的漂亮,飞舞飘逸,大气磅礴, 刚劲豪放,似山矗立、似石欲坠、似云欲聚欲散、似鸟嘴欲啄食,撇捺的飘逸似裙带的飘舞,竖划的伸展似树木蓬勃。涵玉想像着陆重阳挥笔的样子,痴痴的笑了。陆重阳就是这样一种人,这样行事,尽情挥洒,尽情表现。信笺写的很简单,寥寥几句,这让涵玉略有些失望。信中写了画的意思,大多都已被涵玉猜出,她只是隐约觉得这陆重阳心中有事,又瞧不明白。最后写了那京城新式手炉的用法,竟也没一句顺势甜蜜的话语,涵玉不仅撅了下嘴。寒天送手炉,多好的写词啊,这个榆木脑袋……
怨归怨,涵玉赶紧提笔写回信。那王府小厮被董方达死活给留下了,当然不是为了涵玉,一是为了让涵珍给汝阳世子回个荷包绣囊,二是给汝阳王府准备些厚礼带回,董方达正愁送礼无门呢。
涵玉的信写的很长,很认真,跟陆重阳这样有名的才子通信确实有压力,涵玉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着,一气呵成了七页,结尾处,她停住了,回后看了看,竟全是些罗里罗嗦的流水帐……唉,怎么会这样……她思索半天,也补不出个有水平的结尾。她不想让陆重阳看轻了自己,活动了下酸软的脖子、手腕,推开窗户,清醒一下自己已被掏空的大脑。屋外万籁俱静,只有殿台楼宇萧然矗立。沉思片晌,涵玉叹一口气,“愿他为我知音。”
回身挥笔写下无名氏古诗结尾: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第二日清晨,王府送信的小厮带回了两车贡品和两包东西。一包是涵珍给汝阳世子的,荷包绣囊之类的东西;另一包是涵玉给陆重阳的,一幅好容易绘成的侍女图加厚厚的七页信纸。
董方达尤氏带着两个满眼都是血丝的女儿在门外送客。
谁也没发现——大少爷伯伦从后门走了。
董家出了个情种,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大少爷董伯伦。
董伯伦趁着全家送客,举府忙乱的工夫,自己留书一封跑了,留下的书信差点没把董方达和尤氏气死,前头四五段叩谢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长篇俳句,充分发挥了科考胜者的特长,最后一段,一笔带过自己带着孟三娘去珠玑县上任去了,不孝垂泪叩首伏地之类的言语跟在后面,干净利索。
涵玉有点喜欢他这个大哥了。沉默的外表下,原来包藏着一颗火热的心,哈……
这个冬天对董家人来说,并不太冷。
董方达和尤氏毕竟是爱儿子的。终还是认了现实,替他挡了汉阳王家的橄榄枝。董伯伦胜利的领着大名鼎鼎的孟三娘回府过年,补了婚礼,二少爷董仲言也从汉阳学馆放假回来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其乐融融。涵玉的事,董方达也看出眉目了,暗想既已攀上了汝阳王府的大腿,那汉阳布政使的事就可有可无了,硬要让女儿嫁那六十的上司,虽是续弦正室,心底里确实颇有些对不起亡妻,见涵玉和陆重阳书信来往,也乐得视而不见。
年关一过,少爷们各奔各的地方去了。正月十九,京城下了一纸诏书,奉皇后娘娘之命,成立集芳社,征官吏之女进京备选,以挑选公主郡主伴读女官。
董方达拿着诏书犯了难。他搞不明白朝廷这旨下的是什么意思。自古,做官的,最重要的就是揣摩上意,偏偏这上意又总是遮遮掩掩,所以两方斗志斗勇,乐此不疲。他下了堂,赶紧拿着诏书找到了尤氏,两人私语半天,也研究不明白。当今圣上五十有四,若说是打着幌子选妃,也不是没可能;如今的皇后娘娘正是当初宠冠六宫的莫贵妃,为大周皇室一连生下了三位皇子,除前头丽妃生的大皇子夭亡,她所出的三位皇子都已长大成人,开牙立府,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皆为后宫嫔妃所生,尚未娶亲,若说是打着旗号为皇子们选妻纳妾,也名正言顺;还有一种,纯是为公主郡主挑选伴读,还成立了个什么集芳社,这举措前无古人,皇后娘娘意欲何为?
董方达担心的是涵珍。若是没有汝阳世子这一档事,他会高高兴兴的把女儿送去备选,无论如何,对他都是好事;如今,事态变了,汝阳世子口头定了婚约,举国都在揣测圣意,那王府里的主子能安生了吗?自己若是把女儿送去备选,必是狠狠的把王府得罪了,选上还好,选不上……自己多年的经营就付之东流了。最惨的是朝廷没那个意思,而王府认定了自己有另攀高枝的意图,这后果……董方达擦了擦脑袋上的冷汗,不敢再想。尤氏也犯难,眼前的机会通天啊,她花枝招展的女儿涵珍生下来就是为了吸引贵主子而准备的,若能送上去,富贵必不可言,若送不上去,就便宜了明氏留下的二丫头涵玉了,让她如何心甘呢!
董方达知道尤氏的心思,在他心中,若为选妃,涵珍确实比涵玉适合多了,他的胜算也更大,可如今,汝阳王府必定在旁冷眼观看,这好容易抱上的大腿,稍有不慎就会暗里给上自己一脚……罢罢罢,董方达心头一横,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不能为了潜在的希望断了眼前的前程,他果断的在诏书荐表上提笔写了“董涵玉”三个大字。
涵玉是小女儿家,哪里想的像父亲那么多,一听奉皇后娘娘诏书,征官吏之女进京备选公主伴读,心早飞到京城去了,不为别的,那里有她的陆重阳呀!但又怕如此美事尤氏作祟,便定了主意,找父亲央求来了。
董方达拿了主意,心里像放下了块石头,刚想开口安慰尤氏,就听家人来报,二小姐来了。
董涵玉迈进正房,果不出意料,尤氏在,不过脸色并不是很好。她刚想张口提出单独找父亲谈谈,董方达却先开了口,“涵玉你怎么穿的这么少!”劈头一脸热切的关心震惊了屋子里所有的人。
只见这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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