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茫然。
飞雨几日来初次睡得如此安稳,再睁眼时却被东方迟薰拖出了龙篪的怀抱,送到上舱东方子昭床前。他已苏醒,虽还有气无力,神志却清醒如昔。
光之海·亡以咏爱-4
东方子昭看着不成人形的飞雨,猛咳几声,纸般白的冠玉面上涨出了愤怒的血色。他踉跄下床,将她拥至怀中喃语。怀中少女脸颊高高肿着,掌印指痕红紫交错,她全身都是血。他几乎不敢碰她,因为找不到一寸没有伤的皮肉。
未几,他抬头,怒道:“谁做的?”
东方迟薰这才显出疲累之色,秋水瞳一圈青黑,却因东方子昭终于苏醒而含了笑意。她的语气悲哀却幸福,“哥哥,是她救了你,其实她不忍心你死的……你别不开心了,好吗?”
东方子昭抱起飞雨,放在他刚刚躺过还很温暖的床上,回身高高矗立在东方迟薰面前,寒冰眼神如剑刃般锋利,射向那低他半头还多的女孩,“是你?”
东方迟薰望向他的眼神热烈而真切,她点头,颊上顷刻受了他一掌,清脆声过,似雪明肌上五道指印殷红扎目。
她抬头,揉都没揉一下,依旧道:“哥哥,我知道你定是会恨我的,只要你没事就好,怎么恨我都没关系。还有,她……”她指指飞雨,“……其实对你有心,我是女孩子我看的出。你不会打她不会威胁她,那么我替你做,所以她只是恨我,不会恨你。你别伤心了,以后好好待她,她定会爱上你。你……要幸福,替薰幸福。薰在众生殿时,一直想你,只要你幸福,我就不抱怨,不仇恨,不后悔。”
东方迟薰忽而涌泪,如初夏兰花草上最纯的那颗颗露珠。
她翩身出门,走至甲板上,回头朝东方子昭嫣然一笑,灿若朝阳。她纵身跃出,直落入海。
“哥哥,下辈子,让薰在你身边长大,好不好——”
明日,朝阳在瀛国升起。
海底,辜葬多少守望魂灵?
莫怪我终究决绝,
当爱情的伟大,只能让人以伤痛与死亡吟咏。
海上旅程漫长而煎熬,飞雨始终睡在东方子昭的上舱中。一日三次,初桃、晚樱、早穗轮番为她上药。溃烂伤口渐渐愈合,只留浅淡痕迹,严重的便是深红印子、乌黑痕迹,大概会伴她一生。然而,她从小都由神医纳兰婉依亲自照顾调理,自然身体底子好,不易落病根。
东方子昭一刻也不离开她,仿佛回到瑶台月的南阁中,与她静静相对。刚见到她遍体鳞伤时的激怒已经荡然无存,他回复了一贯的冷漠镇定。飞雨的侧颜如一道雪白浮雕,眼神空洞如井。他缓缓道:“明日晨起我们便到瀛国了。”
飞雨凝视着那暗涩天花板,因海浪翻腾而摇晃不止,唇角闪过一丝悲笑。
东方子昭倏地起身,坐到她身边,低头狠狠盯视,似乎要将眼神刻进她双眸中去。他俊美容貌此刻光暗交织,如妖般慑人心魄。飞雨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以眺,却空空如也。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声嘶力竭,“把剑还给我!”
东方子昭顺势攥住她双肩,冷笑出声,“剑在海底,你想全身伤口被盐水泡到溃烂就尽管下水去寻。”他将她拉近自己,两人脸相隔不过寸许,他凝视的眼神仇恨而无奈,“从今往后你再不被允许带剑,因为……我竟不会躲。”
飞雨恨的肝肠寸断,那是姑姑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东方子昭,你可知我用凝血霜救活了你?是姑姑的凝血霜!你害死姑姑,我却用姑姑的药救你!她若地下有知……”
“她死了,她永不会有知。你记住这一点,好好应付活着的人便是。”东方子昭眯起一双俊眸,低低道:“比如说,我。”
他舒缓了语气,“还有,下次试着取我性命时,别把自己弄的这般惨。若要死,我也要这世上还有个完好的你。”
相对的两双眸子流转牵连,缠绕咬结,挣扎也好,无奈也好,都再也不能了无瓜葛。他们注定要一起罪恶下去,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飞雨脑中响过一句沾血的话语,她颤然问道:“东方子昭,你说……我的仇家……是天朝皇帝?”
东方子昭深深睇她,凝然点头,俊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十年前,你姐姐方婕妤不过道了一句‘先贤妃有过’,便连累全家被诛。”
先贤妃……神仙姐姐?她全家是因神仙姐姐而死?
飞雨奋力推开他,泪水盈满眼眶。这是灭顶般的伤悲,她不知这桩仇恨会让她失去什么,或者,失去谁,然而,痛不欲生。“我不信。我不信!”
东方子昭眸中闪过怜惜,他还保存着那封世玙亲笔所写,托瀛王代为照顾飞雨的书信。然而,他永远不会让飞雨知道。最好,是天朝皇太子对她来说永远是仇人,没有第二种身份。
“若你不信,就根本不会问我。既然问了,便说明你信我。”
飞雨再不看他,翻身下床理好衣衫,赤脚踱上甲板,染了一身月华,凄冷如霜。
伊露卡在船前跳跃舞蹈,激起银浪卷卷,迎着他的故土,她的异土。已失去的,依旧栩栩如生,不能离弃;已得到的,却是深刻入身,血泪横流。
云裳幻·何人可依-1
若人人有力量让此生从头来过,是否人人会选择从头来过?
若我仍在当年,若我再做选择,是否还会走出那决绝的一步,用梅簪割开自己的手腕?
……
凝云倏然睁目,胸膛剧烈起伏着,噩梦初醒,是冷汗一身的心惊胆战。身边男子英俊伟岸的侧影如一张卧而有力的弓,将她护在身旁。罗织锦帐的这一端,龙晟也醒来,坐起身将她轻柔拥入怀中,低问道:“又做噩梦了?”
凝云娟眉微蹙,盯视着自己一双白皙如雪的纤手。大红嫁衣如水般的丝绸,是她最舒适的握持。织女?她是织女吗?织女是使针线剪刀的,为何这双手却如凝脂般光洁无瑕,没半点伤痕?
凝云将头倚上龙晟肩膀,浅声道:“是,又做噩梦。我本以为回到你身边后便不会再做噩梦了,可为什么还是夜夜不停的……”
龙晟一凛,掌心中她的小手冰冷如月,他将她抱的更紧,如同抓住要从指间溜走的春日暖风。因为想要她与皇宫再无纠葛,所以编造出织女华裳这虚假的身份。东方子昭的话悠悠在他耳边,平淡轻易。
他说:“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自然成王种进去什么,她便会结出来什么。昔日的路贤妃博览群书,才冠后宫,因此成王可反其道用之,寻个离得最远的,种进去。这样她便不会想起跟那座皇宫、那个皇帝有关的任何事,会完完全全成为成王的人。”
如今纳兰婉依已死,世上无人可恢复凝云的记忆。
龙晟背叛了弟弟,舍弃了众生殿,只因为要这一个她。他给了她新名字,新人生,她是他的华裳。他为她敛紧丝袍,遮挡晚来风疾,吻吻她的额头,道:“还是梦到那声呼唤么?”
凝云点头,晶眸在阴霾中如水冻结。她忽而温柔,捧起他的大手,在自己脸颊上摩挲。
“我回来了,为何还有个你在呼唤?”
回想起龙晟那句,若我一无所有,你还是否爱我,凝云颦了眉睫,攥紧他的手,道:“我爱你,与你有什么、没有什么无关。”
龙晟心中浪潮翻涌,他喉头哽咽,又问:“那么,若我是个坏人呢?”
“坏人?”
“若我骗过你呢?”
凝云舒尔一笑,微靥纯美如仙,倾国倾城,依稀那绝代芳华的贤妃,柔仪天下。她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不会骗我的。不是么?”
她闭起双眸,试图平静心神,郁郁道:“只是,别再叫我做噩梦了,好吗?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所以,别再那般大声的呼唤了。”
龙晟无声咬牙,示威一般将那纤细的身体圈进臂弯,双瞳在黑夜中炯炯视向北面。
他威胁地空望着那座紫禁城,那座花凋如故的清冷宫阙。
他在心中狠狠怒道:“龙胤,你不要再来打扰她,留着你的呼唤,惜取你随便是谁的眼前人。你已让她自尽那一生,就放过她的此生,让我好好爱她!”
凝云唉了一声,轻轻推他手臂,似乎不习惯他如此的紧拥。龙晟忙放松了些,低头去看她,却发现她唇色发白,似乎干渴。他夹衣翻身下床,倒来一杯水,喂她饮下。窗外菊影点点铺在青石上,虚黄淡碧,黯淡无光。他们避难到瀛国不过两三日,已在这灰暗的天色下渗出焦虑。
龙晟轻抚凝云后背,柔声道:“这里的水有些咸味,可还喝的惯吗?”
凝云敛袖放下和田玉盏,微拭了唇角,道:“我喝着与汉土无甚区别。什么是咸味呢?”
就在那时,龙晟才发现一丝不对劲。在众生殿中,在瀛国王庭,他叫她吃什么,她都顺从的吃,却从未听她赞叹过哪道菜,批评过哪味酒。
龙晟将这惊惧的猜忌压回心中,含笑道:“无甚区别,那当然最好。”
云裳幻·何人可依-2
次日,他特意吩咐厨子在菜肴中加多了盐巴胡椒,凝云仍吃的毫无分别,眉都不挑一下。龙晟持着那紫檀镶金嵌玉箸,手指颤抖,猜想成真,他既惊且怒的不能自已。老天啊,有罪的是我,你为何要惩罚她?那一餐饭,他味同嚼蜡。若她已吃不出酸甜苦辣,他又为何独自享有甘甜滋味?
饭后,凝云仍去绣那件嫁衣,欢欣如昔。龙晟坚持要陪,她银针刺着了手指,竟毫无知觉,亦无血流出。他的惊惧已再也不能掩藏,为何从前没有注意过?她不知五味,也不知痛了么?
纳兰婉依究竟是怎么医治她的?
龙晟不曾知道,婉依最后的时光亦如凝云今天一般,无感无觉,美酒入肚穿肠即过,美味佳肴也尝不出甜咸。凝血霜可以活命,然而血凝久,凝云的身体也成干枯。婉依费尽半生光景留得凝云性命,本要将余生几年用在倾力医治凝血霜这些鬼狼之效上。然而龙晟和东方子昭一起设计置婉依于死地,世上已经没有人可医治凝云。
只是无感无觉还是小事,若……凝云也只能得几年苟延残喘,如婉依那般行将入棺呢?
若她的复生本就是个会逝去的美梦呢?
龙晟被这一连串痛问震的通体粉碎。还有谁能回答他这些问题?婉依已死,所有答案都随风而逝。东方子昭意在天下,凝云于他是权之一,因此要杀死婉依,让她不能恢复记忆。而他,是想好好爱她的啊,从一开始就不相同的道,怎能为谋?龙晟立在这异土之上,茫然失索。
早知如此,就让凝云在祈仙阁中继续停留,让婉依彻底治好她,然后……送回龙胤身边,也好。只要她好,就好。
……
若人人有力量让此生从头来过,是否人人会选择从头来过?
若他能改变当时的决定,是否还会走出同样的一步?
飞雨并没到过天朝汉室的金碧宫阙,因此只望瀛国王廷一眼便已觉锦绣繁复,华贵难言。王廷阁宇颇似一模一样复刻出的珠玉盒子,排列整齐划一,依稀可见饰有粉樱白桃的屏风门片。青竹几支,划开簇簇梅云,病枝盘错,婀娜婉转。仕女闺秀皆喜白妆,只将双唇朱樱一点,踽足慢行,娇首深垂,娥眉如吊珠,羞缅低拢。
瀛国习俗特性多半袭中原而来,民居食行亦与开国皇帝天巽帝时如出一辙。然而飞雨不曾见过那时的汉土,因此也只觉瀛国是异族异性。
飞雨脚甫一踏上王廷,先安顿好了龙篪,喂他吃过饭后催他休息,虽然知道他已什么也听不懂。她装着不伤心,想起另外一人,冷冷问东方子昭道:“神仙姐姐在哪里?”
他未回答,一路行走自如,身边人纷纷行礼,更有众多女子投来仰慕眼神,他也温颜回礼,并不冰冷。飞雨心下嗤笑,这人对汉人口是心非,对自己人也口是心非?女子们投向飞雨的目光或怒或疑,不甚友好。
“东方子昭,我在问你,神仙姐姐呢?”
“在这里不要直呼我姓名,他们大多通晓汉话。”
飞雨忽然想起这人极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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