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她也要回家,回家后再也不胡思乱想爱谁不爱谁,只跟着王爷和姑姑过一辈子,每天练剑烧菜,煮酒对饮,快快乐乐,简简单单,谁也不要死,不要死……
水长东·此情可待-1
所有故事想到达终点,都势必无数次回到开端。
一别南垂谷不过两个月,桃花依旧笑春风,外世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桃林雨阵死寂,山壁剑阵希声,白鹭收翅,翠竹折腰,天籁共奏挽歌,让离人血泪染红南国秋枫,让弯折杨柳牵破心心相印。
飞雨恍惚着走遍每一处山涧,抚摸每一株花草。
姑姑是否在粉胡椒旁弯过腰采摘,还回头训斥她不要偷吃?
姑姑是否在千夜玫瑰旁刺伤了手指,血留余香,成为那零落花瓣儿的祭奠?姑姑是否还喝令她不许乱动,而她偏要乱动,小腿被花刺蛰伤?
于是姑姑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敷药……龙篪在边上看着,啧啧“没有你姑姑你可怎么办”,是啊,没有姑姑她怎么办……
是哪一株玫瑰?飞雨疯狂般的掐掉每朵花,拔掉每棵花株,让花刺深深扎入她白皙肌肤,直到那皮肉伤痕累累、稀烂可怖,被血染成满手的腥红也不停下。她哭喊到嗓音喑哑,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可恶的玫瑰,你为什么拿走姑姑的血?你拿我的,全拿我的!我是坏人,我害死了姑姑……
飞雨跌坐在湿冷泥土上,直至被一个人抱起来,带到了温暖的地方。
阳光又爬上她面颊,如小虫子一点点啃咬她的肌肤。
南垂谷外,天朝夜冥军镇守西北隅,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夙兴目光投向那一片如黛青山,心道,这东方子昭竟愚笨到不快些脱逃,跟着那女孩进了南垂谷。夜冥军已包围整座南垂谷,他插翅难飞。 到时,夜冥军拿世子性命去与瀛王交换贤妃性命,看谁赌得起!
然而,世玙将玺印交给上官浩枫,叮嘱了一遍又一遍,两日之内,大军不可入谷。太子也入了南垂谷,与东方子昭一同守着那女孩儿。两个分别站在权利两级的天之骄子,似乎都翘首等着女孩儿的一个答案。
纳兰婉依尸身在冰室中,龙篪一夜之间白发如雪,神志已不清。
飞雨舂米,洗米,倒入锅中盖好锅盖,煮熟,揭开锅盖,盛出满满三碗。她哼着歌,脚步跳跃,今日做道糯米金杏,松穰鹅油卷。龙篪总是吵着要吃藕粉桂花糕,飞雨就朝他翻眼睛——一把年纪的大男人偏爱吃甜的。
她每每教训他:“若是吃胖了,姑姑就不要你了!”
飞雨用餐盘端了满满一捧,送到冰室,举着碗筷喂到龙篪嘴里。她又教训:“不吃的话,会瘦,姑姑还是不要你!你快吃啊……就吃一口……我求你了,吃一口好不好……”
她捧着碗泪流满面。
从前为什么不让他吃甜的?如今,他再也尝不出味道,甜又有何用?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再喂,龙篪就是不张嘴,表情似笑非笑,嘟囔几个谁也听不懂的词儿,呵呵开怀。飞雨呆坐,手中碗勺却被人接了过去。
东方子昭不知何时入了门,他沉思半晌,用勺子从碗中空舀一下,先向婉依唇间送过去。龙篪僵着的头这才动了动,转头看他,眼神痴傻。东方子昭从碗中再舀一下,这次是满勺米饭,送到龙篪口中,龙篪乖乖张嘴,吞咽下去。
东方子昭不动声色瞧瞧飞雨,面无表情,“你去睡觉,我来喂。”
飞雨挤出几滴未及收回的泪珠,劈手夺过碗勺,连同饭菜一起扔出窗外。她狠狠瞪视着他,纤指一扬,“你给我滚,我宁愿累死也不要你帮!滚!”
是谁利用了她又害死姑姑,他当她忘了吗?
东方子昭站定原地,凝视她眼眸下浓浓的青晕,平静道:“真恨我,就把我留在身边继续折磨。”
飞雨轻蔑笑笑,他何必如此精明,甚至知道她恨他恨到不甘心给他一剑让他轻轻松松死掉。然而他又何必如此承认?在她根本是他同谋的时候。龙篪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居然助纣为虐,与瀛人狼狈为奸,枉我养育你十年。飞雨痛如钻心,原来,走错一步会铸成一生遗憾,她是如何牵了那只错误的手,迈开了那错误的一步?
“父王……我会等到你醒来,听我解释的那一天。”飞雨静静对龙篪道。后者毫无反应的嘻嘻笑着。她站起身,拂袖而去,留给东方子昭一个冷冷的背影,“请你自便。”
东方子昭平素安静的面容忽而赫然恼怒,似被她那一声“父王”激起无数回忆。她怎么能为平江王悲悯?她可知她的亲生父母和姐姐是被何人降旨诛杀?
他疾走几步,攥住飞雨双肩,定定道:“你记住,你什么都不欠他们。”
飞雨眸中片刻有狐疑神色,之后却释然,一瞬之间深邃到遥不见底。“放开我,我要去做晚饭。”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水长东·此情可待-2
路有起点,才有终点。飞雨心心念念出谷去找寻自己的起点,却愕然发现,那起点就在自己身后。回首,彼岸花已谢,而她身在苦海中央,却没有一个罗盘可以指挥航向。原来她并非没有起点,只是将起点遗落在身后,觉醒时已无寻处。她没有再做晚饭,她心中对自己有无边无际的厌恶——做出饭却不知如何喂到龙篪口中,还要东方子昭想出办法。
飞雨一步步走下了祈仙阁,将自己淹没在谷中这一泓秋末溶霜中,徒作回忆。路有兜转,阡陌交错中,她走至那一处隐匿在丛林中的兵工堂前。推开因年岁蹉跎而沉重斑驳的铁门,无尽典籍宝藏、各种奇异武器便在眼前。她熟背每本剑谱兵法,却未研习过营造之术。
她需要些什么来填充此刻如空井般洞然的心绪。姑姑撒手人寰,父王也不再理睬她,唯有这些书本典籍,依旧如故,不会抛弃她,不会以自己的生命来责备她变成坏人。它们是否还记得父王催她读书时的大声呵斥?它们是否还记得姑姑唤他们吃饭时的冷声细语?飞雨苦笑,不,但愿你们什么都不记得。若无记忆,她已自由。
不知何时,面前忽然有光,书简上投下一片阴影。她举眸去看,是世玙,持剑立在面前。影阴且寒,却因光而成。东方子昭是阴影,世玙便是与之相对的光芒。
他撇撇嘴,“死丫头,你要与这些老古董一同发霉么?”他将她拖出了兵工堂,立在日光之下。
飞雨又有了那种刺痛感,但至少不再是麻木。
世玙捧起她脸颊,唇轻轻吻下来,开始是轻柔的碾转抚慰,他却逐渐心涛汹涌,众生殿下他与她的对峙如芒刺在背。他用力吮吸她娇软的唇瓣,直到她疼痛的想躲开,喉头痛苦喘息。他放开了她,怔怔看着她殷红而微微肿胀的嘴唇,无言以对。
飞雨用手指揉了几下,责怪的看他,无奈苦笑。“死怪物,你疯狗病又犯了,咝——好疼啊……”
见世玙依旧愣怔的不说话,她赶快填补上沉默的尴尬,“还要做饭呢,我去菜田采些覆盆子和雪里红……”
世玙牵住她的手,朗致微笑绽放在他俊眸中,他道:“我一定得教会你这个‘吻’字,不然……往后也没人教你了。”两人携手走在谷中相对平坦的一处田野上,油菜花舒舒吐着鎏金般的浓香气息,婉依和龙篪去年此时种下它们,却不能在今年亲眼看到这饱满的收成。世玙继续道:“若一个男人吻一个女人,便说明他是极爱她了。我面对你的确会有疯癫的时候,但我没疯狗病,也不轻易吻谁。要病,也是初次病着,而且此生只病这一次。”
这时两人走到了滕峰的最高处,飞雨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在被他牵着走,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去菜田的。这时夕阳西下,光束投于竹楼,金碧相映,折射出谷心湖的五光十色,苍穹如着霓裳,天际若染华彩,壮阔雄浑,身处其间者莫不感自身渺小。夕阳总有撩动人心弦的力量,飞雨打量着世玙,那张俊朗面庞光彩如昔,他是万种挫折千种煎熬都打不到的人么?为何只要一有阳光,他立刻给人无穷充沛的力量?他不怪她弄丢了他娘吗?他不怪她帮着东方子昭铺设阴谋吗?
世玙悠然低头,深深凝视她眼眸,在暗夜来临之前,他要将心中话全部倾诉。
“雨儿,我曾对你说,你是自由之身,想做什么都可以不问任何人意见去做,但若你问我要保护,我还是会给,一生一世都会。今日在这南垂谷中,我只是世玙,他只是东方子昭。但明日出了南垂谷,我的名字是天朝,他的名字是瀛国,无论你选了哪一个,都势必与另一个不共戴天。我等着你选,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保证,三日内命夜冥军按兵不动,不取任何人性命。”
飞雨凝噎,他这是在承诺不杀东方子昭么?
为何世玙知道她不想东方子昭死?而更可怕的,是他已知道她会选东方子昭么?
飞雨又是苦笑。龙篪的话还振振在耳,她助纣为虐,她与瀛国人狼狈为奸,她如何还能厚颜让世玙为她承受所有人猜忌指责的重量?
飞雨缓缓开口,“你知道……人们会憎恨我。”
世玙大笑,笑声回荡在谷中,天地之间一瞬明亮勃勃,生机重回南垂谷,洗去这死一般的宁静孤寂。他肃然出言,似乎要将这番话印刻在她心中,“雨儿……你是雨,我是玙,虽是音同字不同,唤着你却就像唤着我自己。我们两个必须在这世上荣辱与共,人们憎恨你就必须憎恨我,人们爱戴我也必须爱戴你。你记着我的话——我与你,与有荣焉,与有损焉,百年之内共荣损,百年之后任评说。你在我身边也好,在海角天涯也好,这承诺一生不变。我愿你是蝴蝶能飞过沧海,我愿你是鸿鹄能翔集九天,即便天与海都是我的,我也要你自由自在的飞,不被任何人强制,包括我。”
飞雨溘然低头,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撞击着她的心,让它重新搏动起来,有勇气面对往后的一切。然而,她的抉择已经做成,不会更改。死怪物,你是否自大?
最后一句话,将要熄灭她曾有的阳光。“你可知,有人说过,路有起点才有终点?”
世玙笑笑,“这人矫情的紧。路无起点,便处处是起点。”
水长东·此情可待-3
次日清晨,飞雨又一次消失在世玙生命中,东方子昭亦随之消失。夜冥军有太子的命令,不会伤害他们,放他们离开。
当阳光又一次普照大地,却无草木可些微遮挡,于是世间无影,徒作孤寂。
世玙没有多做流连,当即也离开南垂谷赶回京城。儿女情长,不过昨夜星辰昨夜风。所谓人生长恨水长东,当东水入海,一切也将平静无浪,或至少在大洋表面是一派平静,哪管内心暗流涌动。
回京途中,世玙问上官浩枫殷令雪如何,黑衣护卫闷声道,安然无恙,只是不愿与我说话。
世玙没有若从前那般打趣好友,也不刨根问底他与殷令雪的往事,只舒心而笑,道:“守望的滋味是如何的?可否教我?”
上官浩枫浅浅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单膝跪下,拱拳施礼,“属下谢太子不杀之恩。”
世玙没多做解释,只问道:“鸢呢?还好么?”
上官浩枫见他竟突然转了话题,问起生擒的护法鸢,心下甚是惊异,当初众生殿之战时世玙便吩咐他,必须护下殷令雪、凰和鸢的命。对殷令雪,他知是世玙体惜自己;凰就更不必说,忠心耿耿十五年的战士,该当嘉奖;而对鸢,他却着实不明就里。他倒也习惯不多问,只道:“安好。”
世玙策马扬鞭望向远方,目穷之处莫非王土,东方子昭此刻应该已至瀛国国都叹风了,天朝与瀛国的一场明争暗战即将打响,而他早早便已开始准备了。谋人,他自叹不如东方子昭,而谋天下呢?他绝不会输给他。
“上官,你可知鸢是西洲女子?大洋那头,子民俱是金发篮瞳的西洲。”世玙爽朗大笑,眉眼间是十足的睥睨英气,“天下将分了,你且拭目以待,我与东方子昭谁得天下。不错,本太子现在想要这江山了,因此,它不会是别人的。”
而至于守望她呢?
世玙在心中轻轻道,世上守望的男子何其多,他真正成为他们之一,才知守望的幸福。如果等,他只能也只愿等她一个,幸福。
(亲们不要催偶,偶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这学期是华丽丽的十二门专业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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