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沿着她面庞滑下，憔悴疲累。

    上官浩枫在床榻上平卧，气息渐匀，看来无大碍了。

    世玙这才来到婉依身边，逼问：“我娘呢？”

    龙篪拍桌怒骂：“臭小子！一边凉快去！”

    婉依瞧着少年那双止不住失望的俊眸，忽而愧疚。她为了自己任由凝云被带走，是活该被世玙责问的吧。她举手止住龙篪，后者立刻收了怒容，揽住她双肩，温声安慰。

    世玙不理四叔，继续问：“是被殷令雪劫走的？可她自己也身负重伤，怎能抢走一个活人，还带她下山？”虽然暗器机关被龙篪关闭后未曾再开启，但即使是稀松平常的一座山，她带着个人也不易下去。

    婉依垂眉，“毒，我给了那女子解药；而伤，她定忍受过彻骨的疼痛，竟痛到那般田地还忍的步伐不乱、语气不惊。我读到……”婉依目光飘散，“她轻功甚好，独个是步行千里，带个人，大约也可步行五百。”

    世玙面色青灰，他总觉得这其中有疑点，然而，再逼问下去的话四叔怕要跟他翻脸了。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纳兰婉依不说实话也无所谓，娘亲丢了，是既成事实。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殷令雪，救出娘亲。如果那小姑娘敢伤到娘亲，他要她百倍奉还，管她是不是上官石头的心头好、救命药！

    惊魂甫定，婉依盯着世玙和上官浩枫，辨不清是怒是悲。

    龙篪以为她气他将他们带上祈仙阁，马上点头哈腰的为婉依递上一杯水，轻轻抚着她的背，道：“别气别气，”他不好意思的挠头，硬找了个借口，“你看这两个孩子生的水嫩光滑、细致好看，嗯……薄皮大馅，秀色可餐，我想带来给你逗趣解闷的……”

    婉依依旧冷漠，想来这十年这些语无伦次的话听了不少，已经麻木到不觉好笑了。

    飞雨抿着唇没答话。世玙见到她依然将上官的剑攥在手中，脸颊绯红，眸中泪光闪闪。他忽然气闷，劈手将剑夺了下来，想引她注意。

    飞雨去抢，奈何世玙身量高过她不少，抢也抢不到。世玙逗的她在自己身边溜溜转，竟有几分很受用的满足感，稍微冲淡了弄丢娘亲的难受。

    如果父皇知道娘亲被劫，不知会急到何种程度……

    芳菲雨·携手天涯-1

    世玙急着去寻母，但上官浩枫的伤一天不好，他们就一天不能离开祈仙阁。

    飞雨日日的陪在上官浩枫身边，他醒时陪他说话，他睡时静静看他。

    她听他睡梦中总是在念的“雪、雪”，便知，这也是个守望的男人，如龙篪一样。或许故事不同，或许女子不同，但那渐渐无望却仍苦苦找寻希望是相似的。世玙说，殷令雪是当今武林鼎鼎大名的“凌波仙子”，艳美绝俗，貌若天仙，轻功绝顶，性格冷傲偏执，不知与上官浩枫有过什么过往。

    飞雨是藏不住话的人，世玙有猜测但不明说，她却忍不住想念叨。“上官哥哥，她不爱你，如果爱你，会为你着想，会不想你受伤害。你是个好人，是她不懂珍惜。”

    上官浩枫从不答话，他是一块绝不会柔软的石头。

    然而飞雨仍不厌其烦的说，每次去帮他换药就不停的说，惹得上官狠狠瞪她，她还是说。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能沉默相对。听着飞雨安慰，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与她，比谁更残忍，是她赢；然而比谁爱的更深，仍是她赢。”

    飞雨没听懂，就去问世玙。

    世玙诧异，随即笑道：“丫头，能让上官石头说出这种心里话，你也是头一个了。你别再问更多，这一句话够他对你沉默一年。”

    飞雨摇摇头，道：“我看的出，说出一句，他就少一句伤心。一年减他一句伤心可不够。上官哥哥的伤心很多很多。我知道问这么多他会讨厌我，但讨厌我比讨厌他自己好。”

    世玙失笑，任她去碰壁。飞雨每日为上官换两次药，出来后，有时微微笑，更多时候秀眉紧扭，忧心不已。

    婉依治身，飞雨治心，三四日后，世玙吃惊的觉出上官开朗许多，不免对这女孩刮目相看。

    相处时日久了，世玙开始隐隐觉得飞雨很面熟，他跟龙篪问了捡到她的经过，独自一人坐着沉思很久，忽然看到她在厨房中烧菜，娇俏脸庞被炉火薰烤的红彤彤的，这才想起了。

    居然是她！

    世玙推开上官房门，问他道：“上官，你觉不觉得那死丫头很眼熟？”

    上官浩枫漠然相视，点头。这些天飞雨与他相处极多，想必他也有怀疑了。

    世玙在他床前踱着步，回忆起十年前方家被诛的惨烈。“初时，只是父皇因方婕妤说了一句‘先贤妃有过’而将她逐出后宫，后来以她私带宫财为名抄检了方家，竟搜出兵器盔甲、党羽名录以及克扣瀛国贡物的账录，随即方家被灭门。父皇早对方相有疑，不过借方婕妤之事为抄检立了个正当名目，铲除这只大蛀虫。你可还记得那方婕妤闺名为何？”

    上官浩枫并不答话，他知道太子只需他听着，不需他发表意见。

    世玙兀自道：“方——霏——雨——”他喃喃，“那时我才九岁，还不是太子。母妃说了此事，说方家的小女儿最是可怜。她见过她几次，是个伶俐可爱又聪慧可人的女孩儿。”

    伶俐可爱又聪慧可人？世玙想起飞雨怒扇他一耳光的嚣张，感叹真是个“可爱”到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孩子……

    上官浩枫也回忆起那时的情景。

    那时他十一岁，是二皇子的侍剑护卫，陪二皇子练武。世玙自小便叛逆，与父皇多有摩擦，却与养母丹芳淑妃感情深厚，她为方氏女而唏嘘，他便想为其排忧。

    两个孩子潜出皇宫，在方府火光燃天时，上官浩枫凭借轻灵身手救出了已吓的人事不省的六岁女孩。那时飞雨被火烤的殷红小脸他们都还记得，世玙还紧张的用冷水给她洗脸，吹了半天见没烧伤才放下心。

    “她那时是否瞧见了你的剑？”世玙笑道，“那个月牙儿标记是很好记的。怪不得她要你的剑，或许她一直记得我们救过她的，已经认出了我们。”

    十年前，两个小男孩将小女孩带到安全地方，对着她发愣，不知该怎么处置。带回淑妃信宜馆是绝无可能的，只能托付给可信的人，让她从此远走高飞，远离这倾轧深宫。

    “当时我们交给了谁？”

    世玙停顿，于是上官浩枫知道这是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答道：“那时瀛王东方遥来朝，那夜是他返回瀛国的前夕，殿下认定瀛国与盛京之间足够远了，定能保她安全，于是将她乔装成瀛国婢女，混进队列。”

    世玙笑，“不错，然而她……痴痴傻傻的，什么也不会做，估计很快会露馅。我实在担心，于是在她衣袋中塞了一封信函，一块玉牌，托瀛王为我照顾她，日后定当报答。”他修长手指捏着下巴，“方飞雨，是了，她姓方，是丞相千金，也是钦犯之女！”

    回忆与现实合而为一，世玙心中如坠巨石。

    “可她怎么不在瀛国，竟在南垂谷中？”

    上官浩枫蹙眉道：“有件事该提——那时瀛王离开盛京时，我们在城门张望，我瞧见，她在瀛王世子的车辇上。”

    世玙一惊，“瀛王世子……东方子昭？”他干笑几声，“油腔滑调的酸腐家伙，套上鞍就当自己是骏马的呆头驴！前年又见一面，真是越长越不肖，装傻充愣也无他那般蹩脚的，明明野心大过天还假充闲散清高，骗谁呢……他带着她做什么？使唤丫鬟？他不照照镜子自己有无那个资格？”

    上官浩枫忍不住笑的嘲讽——太子的愤怒似乎有些过分，还有些酸。

    世玙修眉紧锁，攥紧拳头，“东方遥是个老实人，东方子昭却不老实，他把飞雨丢在这里，十有*曾经绞尽脑汁要她混进南垂谷，安插在娘亲身边——又是个冲着娘亲而来的人，天下皆知娘是父皇唯一的软肋，有了她就可牵制他。瀛国成为天朝属国，他不甘心久矣！只可惜，众生殿先他一步劫走娘亲，瀛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东方子昭这心思不知是从几年前开始用的，也不知……她是否知晓……”

    世玙看向上官浩枫，目光如箭。

    他们二人有何等的默契，上官沉然答道：“如果要属下判断，她不是任何人的眼线。”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芳菲雨·携手天涯-2

    并非不信上官，然而世玙总觉得自己这兄弟在女人身上少只慧眼——殷令雪便是最好的证明。他开始光明正大的打量飞雨，任她瞪他也不在乎。飞雨去上官房中更多了，除去换药还要送饭送水，总之不惜一切躲开世玙的逼视。

    飞雨越往上官房里钻，世玙越火气噌噌的上窜，想去把她拉走，偏偏他那个闲得骨头痛的四叔死缠着他，要听这十年以来天朝皇宫中发生的事，上至他的皇帝二哥，下至他的宫女相好，通通问遍。

    一日，婉依要入山采药，世玙马上自告奋勇一起去，顺道拉着飞雨同行，留下四叔盯着上官，也让聒噪的四叔尝尝对着一块石头的苦处。

    南垂谷中山脉起伏，雾气氤氲，目穷之处是道道云烟，隐蔽了外界一切纷扰。山谷之中，山峰之巅，奇树异草参差共生，飞禽走兽层出不穷，半卷烟霞漫铺天际，如梦似幻的光晕青空折射出一片瑰伟雄浑的浩大天地。

    医治神仙姐姐的药种，飞雨倒背如流，医治上官浩枫的药她却还不十分熟悉，于是只得看婉依采摘。她不情愿的被世玙盯着，浑身不自在。

    “儿子，你若有眼疾，本姑娘就委屈一下，给你上药。”

    “谁是你儿子！”世玙说这话分外熟练，他点点她眉心，好像教训小孩子，“你是四叔的女儿，该叫我表哥才是。”

    飞雨哧哧笑，“什么表哥，我可管你娘叫姐姐，你该叫我姨娘才是！”她迟疑一下，双眸含悲，“到底是谁劫走了神仙姐姐？姑姑本来说她很快会苏醒的，我还想对她说谢谢呢，她实现了我很多愿望。”

    世玙不以为然，娘亲只是凡人，哪里是神仙？容颜不老是药物所致，实现飞雨的愿望又是从何说起？

    “你有什么愿望？”

    飞雨白他一眼，“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又不了解你！”

    世玙心道，我却了解你，知道你的过去，也想知道你的现在和未来。他又一次凑近看她，微风轻撩起她的发丝，拂在他脸上，那*直达心底。拯救飞雨是他最初的叛逆，那个痴傻的小女孩，真是眼前俏颜如花的美丽少女吗？

    世玙试探道：“雨儿，你是否记得被我四叔捡回之前的事？”

    飞雨古怪的扫了他两眼，他现在也和龙篪一起唤她“雨儿”了。他说，他也叫玙儿，不过音同字不同。王与为“玙”，贵潢之美玉。

    其实细细看上去，他比上官哥哥还要好看一些，有股讨人喜欢的镇定从容与胸有成竹，气度不凡，矜贵睥睨，心情好时也很会让人愉悦。但他颐指气使，目中无人，上次在山洞中还莫名其妙咬她一口，她就不喜欢了。

    “雨儿定是小字，你姓名是什么？还记得吗？”

    “我只知自己叫‘飞雨’。”飞雨想起东方子昭，有些懊恼，“有个人知道我姓什么，他却不肯告诉我。我时常有模糊记忆，在很热的地方被他救出，那个人不比我高很多，长得倒好，穿的也好，还很有权势。开始他很友善，但后来就把我丢掉了。”

    世玙咳嗽几声，有些汗颜。原来她都记得，原来她一直记得。“那……你怪他吗？”

    飞雨盯着膝盖，怪东方子昭？他曾想要她出卖龙篪、婉依和神仙姐姐，她当然怪他！他想挑起战乱，以鲜血倾了这天下，她当然怪他！

    “嗯，他是坏人，装的再好也是坏人！”

    世玙一时无言——早该料到的，既然她记得一切，认出了他也不吭声不点破，那么一定是还在怪他。可他当初又能怎么办？把她送走是为了保护她。他不敢再多问了，一定要飞雨点破的话，他怕自己受不了。

    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婉依的身影很远，肯定看不到这边。世玙伸手抬起飞雨的下颔，唇慢慢贴过去。

    她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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