篪忽觉出这几个字的暧昧,惊讶瞧着面前的女孩。不,应该叫少女。她已如春日枝头最美的一朵清新桃花,招展着婷婷玉立的纯美身姿,尽管花瓣稚嫩,却已含苞待放。时光似水,在他不经意间,八年已过,他的女儿年方豆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
她尽管一直未称过他父亲,但起码是“四王爷”,如今,却开始以“你”相称。
“死丫头,人家要说本王不知管教女儿了,一点也不懂礼貌!”
飞雨不服气,“我哪里不懂礼貌?”
龙篪开始逼着她叫他“父王”。好容易成功了,这古灵精怪的顽皮女孩却很知如何报复,她开始称婉依为“姑姑”,龙篪只觉怎么听怎么别扭。
父亲与姑姑在一起住着,父亲还天天对姑姑抛媚眼、道情话……这算是怎么回事?
在他无数次的逼迫和哀求之后,飞雨终于勉强妥协,答应叫他四王爷,要称“您”。飞雨假装答应,却还时不时的故意犯忌。龙篪每每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却无可奈何。他对飞雨向来是有求必应,连认真骂都不忍心,哪里舍得责打?何况,他本也是率性而为、不拘礼法的人,“礼貌”二字,他自己年轻时尚且不屑,对宝贝女儿就更是不假苛责。
龙篪有意无意娇惯着飞雨,她也渐渐刁蛮任性。
但,他能给她一切,唯独不能给她爱情。
有时,婉依为了医治神仙姐姐要入山采药,龙篪忧心她身体劳累,便跟着去。
飞雨也心急火燎的跟在后面,酸酸的不想他们独处。
起初几次,她还故意要龙篪拉着手,拉给婉依看。婉依明明瞧的见,清素容颜上却没半点波澜,好像根本不在乎,根本不生气,甚至……有些宽慰,仿佛摆脱了一个大麻烦。
但如此几回之后,飞雨再也不敢了。
因为她发现,每次看到婉依根本不在乎,龙篪都很伤心。他说过,有个等的最辛苦的男人,等了十几年,还不知是否能等回他的凝云。龙篪也等了十几年,却因了飞雨而痛苦发现,经过这许多年的陪伴,婉依竟还不肯向他迈出半步。
那几回采药之后的某日,龙篪打定主意要教飞雨习武。
南垂谷中处处是宝藏,有昔日驾休国王室留下的经书典籍,亦有瀛国通商西域留下的一座武学营造圣殿——“兵工堂”。祈仙阁的种种玄妙暗器机关,便是龙篪研究了兵工堂中的营造之术后妙手而成。
谷中时光漫长,他也修炼剑谱与其他武功,如今,打算传给他的女儿。
飞雨心中难过,知道他是故意让自己明白,他永远是她的长辈。
即便不是血亲的父亲,也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若说十四岁前,飞雨认识的龙篪永远嘻嘻哈哈,率性而为,远不像个而立已过的男子,那么成为师傅的龙篪便是一副刚正不阿的面孔,对她该骂便骂,该罚便罚,除了还是舍不得打之外,毫不留情。
练剑之前,龙篪要亲为飞雨铸一把剑,她却不依。
她喜欢每次他示范后,接过他的剑,舞起剑气如霜,只因那剑柄上有他掌心的温度。还因为,不知为何她对这剑有莫名的熟悉感,那剑柄上有个弯月标记,她总觉得似曾相识。六岁之前的事,她一点印象也无,即便那时见过,也不记得是何时何处何因。
婉依姑姑也有剑,与龙篪的剑有同样标记,只不过,她的是紫锋,他的是青锋。飞雨为次又吃醋难受。
后来,每次他们入山采药,她便去偷了来,用它练习他教的剑术,闭眼想象着双剑合璧的模样。
然而小诡计终究败露,那一次,飞雨终生难忘。
姑姑没有用那双紫眸冷冷盯她,却默默走进房中流泪,一天一夜没有出来。姑姑这般冷酷的女子,居然会流泪。
他,也生平第一次重重打了她。
飞雨躲在房间中嚎啕大哭,觉得从未这么恨过他,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不过是一把剑,有什么了不起?不知哭了多久,房门打开一丝光亮,她以为是他终究不忍心,来看看她伤的如何。于是赌气不抬头,誓要他先道歉。
然而,她却被一双柔软的手扶了起来,揭开她的衣衫细细审视,在她伤处上涂抹气味刺鼻却清凉舒服的药膏。渐渐的,身上不太痛了,她却还是不敢抬头看,因为愧疚,因为她让姑姑流泪了,姑姑却还来帮她擦药疗伤。
其实,婉依姑姑也不像姑姑,也像个姐姐。
龙篪说过,神仙姐姐之所以十数年不老,是姑姑用药所致,硬将她调理回自尽前的状况。因为她是在二十岁时割腕自尽的,所以是调理回二十岁时的状况。
飞雨亲眼所见,每一服喂到姐姐口中的药,婉依都要自己先试过,因为它药性极强,毒性也极大,一个不甚就会让这十几年的努力前功尽弃,功败垂成,神仙姐姐也就再也不会醒来。
因此,那些毒性过大的,要婉依用自己的性命去试出来。之后,顶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服下解药,再重新调配给神仙姐姐的药。
而如果婉依没有及时服解药,也就一命呜呼。医者父母心,为了医治他人,婉依几乎耗尽了自己的心神体力,付出了自己的整个生命,因此才体弱多病,再也不能举起那柄剑。
如果婉依曾与龙篪双剑合璧过,如今却再也不能,该是多么伤心……她是爱龙篪的,很爱很爱,飞雨看的出来……
祈仙阁·神女精灵-4
飞雨止不住的掉眼泪,抱住婉依,呜咽着说:“姑姑,对不起、对不起……雨儿以后再也不会气姑姑了……再也不会……”
婉依却仍平静,紫眸一如初见时的冷漠无情。可眼下的青晕和泪痕,方才为飞雨上药时的温柔关怀,如何能遮掩?她淡然道一句“早些休息”便退了出去。
没几多时,龙篪真来道歉了,还给飞雨讲了那柄剑的典故。原来,十四年前,他还在皇宫中,婉依也在皇宫中。彼时有一场惊涛骇浪的宫变,他为了保护皇兄,与身处敌对方的婉依兵戎相见。
“那时,我们相爱,却不得不为保护自己珍视的人而痛下狠手。最终,我……亲手将剑刺入她的身体。许多年后,我们重逢在这南垂谷中,我决定与她相守,就将那时的剑丢到熔炉中毁掉。她却不肯毁她的,我知道……她还没有原谅我。”
飞雨这才懂得,为何婉依可以对龙篪十几年的等待不加理睬。
他竟曾为了别人对她下杀手!
“……南垂谷中有各种草药,却也有太多宝藏,觊觎者众多。婉依她……为了医治贤妃,身体一天天衰弱,根本不能再保护自己。我依着兵工堂中的《铸剑》典籍,为自己铸了一柄与她配对的,又研习《营造》与《异术》,在谷中设下重重机关,这样……也便可以保护她。”
龙篪说,婉依的剑,被她收起,他有十数年不敢去问,也就渐渐淡忘。
飞雨一时的淘气,让他们同时回忆起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少女在那一刻明白自己对龙篪的爱恋绝不会有结果。
她的纯真仰慕,如何比得上婉依与他的生死纠葛?
她的轻言相许,如何敌得过他对婉依的十年守候?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迟来,是一生一世的诅咒,她只能放手,让自己稚嫩的初情被那样刻骨铭心的痴情击败,燃成灰烬,随风消散。
飞雨伤好之后,一面继续与龙篪练剑,一面留心瞧着婉依是如何配药的。不久,她便掌握了简单的采摘之术与火候调节,开始自告奋勇为姑姑打下手,好让姑姑不再那么辛苦。
与龙篪出谷去添置什物时,她会为他出谋划策,以女孩独有的细腻提点他,姑姑对哪些小东西会上心,因为她假装不在意,却在转过身后绽放出一个清淡的微笑。
飞雨十五岁生辰时,龙篪带她去买衣裳,她却躲在绣铺中,偷学女红。她没买衣裳,只挑了几匹烟霞紫、湖心蓝的素色料子,熬夜作出一副套袖,塞给龙篪,要他送给姑姑,就说是他买的。
那一年,她也偷偷学烹饪,学会后,赶着龙篪去陪姑姑休息,她为他们煮饭,再为他们端上桌子,送到手边。
龙篪笑说:“雨儿长大了,懂事了。”
飞雨笑嘻嘻的听着这称赞,心中却痛的发颤。忍住痛,她强颜欢笑,“雨儿大了,王爷可不就是老了么!哈哈,瞧那一脸褶子,一层层的,像雨儿的褶裙呢!”
龙篪大叫一声,跑回寝房去巴巴的照镜,回来佯作生气,对飞雨道:“死丫头,居然消遣本王,哪有褶子?”
飞雨抱着婉依的手臂撒娇,指指他,“姑姑你瞧,王爷不服老呢!”
龙篪这才真正紧张,“婉依,有么?”
婉依低头拣一筷子青笋,吃的不紧不慢,“我倒盼你老些,安静些。瞧这日日话多,油嘴滑舌的,年轻有什么好?”
龙篪惊喜,婉依竟会开玩笑了!他耍赖贴在她身边,笑吟吟道:“我油嘴滑舌,你不喜欢?那些最油嘴滑舌的话儿,我可还留着没说呢,如今要一句句说给你听……”
飞雨手一抖,借口要盛汤,将房间留给他们两人。
叮嘱自己不准哭,不准哭,她还是哭了,趴在灶台边上,碧色长裙沾上几团煤灰也不自知。她洗好脸回到餐桌上,端着笑容继续逗他们开心。
只有那几团煤灰出卖了少女的伤怀。
龙篪无声叹息。明日又是雨儿的生辰,她十六岁了,自从他们收留她,光阴已走十年。她是这空谷中寂寞的花蕾,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险些被他耽误,往后,绝不能再耽误下去。
明日,带雨儿去集市吧,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叫她与外人说说话。
雨儿,你不知道,外面还有一片世界,不只有我和婉依,还有无数的人,无数的路……
那夜,飞雨又偷偷去冰室探访神仙姐姐。她的脸色一天天红润,也一日日更加美丽。偶尔,飞雨还能听到她均匀平稳的气息,胸口微微起伏,似乎随时都会从沉睡中苏醒。
飞雨不敢再碰触她,只伏在她身边,喃喃道:“神仙姐姐,上一回,我求你赐给我一个家,一个关心我的人,你满足了我的愿望,我还未说过谢谢呢……姐姐,我可否厚颜再许一个愿?求求你、求求你,叫我从此……不再爱他……即使我因此而流离失所,忍饥受饿,即使我要为此而尝遍辛苦,流尽眼泪,悲伤欲绝,也求你让我,不再爱他。”
飞雨泪珠滴在凝云毫无知觉的手上。
仿佛有什么在黑暗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却转瞬而逝,归于混沌。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祈仙阁·神女精灵-5
次日,龙篪又带着飞雨出谷,走在人流涌动的市集中,光华韶好的娇艳少女,已是盛放夭桃,引得年少公子们个个回眸侧目,满面倾慕。龙篪是从皇宫中出来的人,自知怎么将爱女打扮的如公主般夺目,飞雨又是天生丽质,引人注目可谓必然。
龙篪宠溺的看着飞雨,心想,若这丫头看上哪个,只要是好人家的男孩子,品性良善,真心对她,就将她托付给他。至于嫁妆,他这个堂堂天朝平江王可以将月亮摘下来伴她同行。
然而,飞雨却似乎不懂他,依旧挽着他叽叽喳喳,谈东说西,不看别的男子一眼。
其实飞雨懂他的,只是,不会再瞧上任何一个其他男子。瞧这熙熙攘攘的城镇阡陌,哪个男子能比上他的容貌气度?
龙篪并不若一般天朝成年男子将头发束起。他一头飘扬长发随意散下,如水墨画中看似无意却有神的泼洒,俊容*倜傥,言语风趣率直。如此的一个男子,外表不羁,内心随性,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似是永不会转移的磐石,忠贞不渝。
飞雨觉得,这世上绝不会有男子好过他。
即便他不能爱她,她也可以爱他,一辈子照顾他……就算是以女儿的身份。
龙篪见飞雨愁眉不展,绞尽脑汁逗她开心,于是牵着她上了这水乡街河中的小舟,悠然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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