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去那明若四月桃枝的纯真向往。

    少女轻扬秀眉，讥讽道：“死怪物，好歹本姑娘是你娘的妹妹，你该唤声姨娘的，怎如此不知尊重长辈？”

    天朝皇太子转身，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俊目亦含讽。

    “死丫头，你是我六皇叔的养女，该唤本太子‘表哥’才是，充什么姨娘？”

    两人一起汗颜，这辈分真是乱的可以。一时相对无言，经历过这许多悲欢离合，还有互相打趣的从容，他们果然都长大了。

    贤妃重生，却被他人蒙蔽双眼，始终否认她此生最深刻的爱恋。

    世玙尽管与父皇关系并不好，却不曾有丝毫的怀疑，除却这宫，娘亲还有任何别的地方可以真正幸福。

    至深的爱，如同心口那一道伤痕，即使痛，仍时时去抚触，在最幸福时，最温暖时，让自己忆起那痛，只因那是自己身上最刻骨铭心的印记，提醒眼前一切美好的可贵。

    世玙凝眉去瞧飞雨。

    我们，何尝不是？

    这时，天降潇雨，在两人之间生出遍地的清明水漩，叮咚如弦歌。飞雨伸出手，接了几滴在手心，纤指一捻，送入口中品尝。

    世玙几步上前，轻拉着女孩的手腕，两人一同走回东宫，坐在那汉白玉宫阶上，身沐这温润拂拨的雨丝之中。

    “讲讲我娘这十数年的故事，在我找到她之前，南垂谷祈仙阁中的一切。”

    这真诚与恳切送到飞雨耳中，松解了她一年以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世事变故的惆怅。她轻笑，或许过了今晚他们依旧是敌人，然而，愈是这样，愈要努力延长这还可以倾心相对的静好时光。她耳畔听着明朗快致的雨声，悠然启唇。

    在世玙寻来之前，神仙姐姐的故事并不十分复杂，飞雨讲着讲着，渐渐回想起自太子到来之后这一年间发生的一切。神仙姐姐的故事，渐渐也是飞雨自己的故事。

    她是如何融进了这风云变幻、惊心动魄的传奇呢？

    回首看去，如隔往世。

    站在桥上观风景的人啊，你何时也成了别人的风景？书包网

    祈仙阁·神女精灵-1

    有生以来，飞雨心中最初的清晰记忆并非关于自己的父母——几乎从未谋面的父母；甚至也不关于养育她长大的四王爷和婉依姑姑，而是关于神仙姐姐的。

    祈仙阁地处天朝与驾休国地界，隐于南垂谷之中，坐落于滕峰山腰，从内到外遍布层层凶险的暗器机关。不断有外人想要突入这片世外桃源，却个个殒命谷中。

    飞雨被四王爷从西南边疆一个小镇的集市捡回来时才只有六岁，瘦弱多病，眼中永远是惴惴躲闪的眼神。被他托在手臂上，她晕乎的不知身处何方，只觉一切都如此安静，静的可怖。

    四王爷要她在祈仙阁的外堂中等候，他稍后就回来。

    然而飞雨等了好久，从夕阳西下到月上柳梢，身边仍那般安静。她抱着自己瘦小双肩，冷的发抖。外堂很黑，当月弯换了一个天际，她不由自主的追着那并不很明亮的光华去了。

    哪里有光？哪里有光？

    七拐八拐，飞雨不知上了多少节木梯，推过多少扇竹门，只如在迷宫中打转一般，摸不清方向。似乎走了很远的路，眼前才出现了明于月色的银莹光辉。

    门只是虚掩，该是有人只出去片刻，稍后还要回来，于是留门开着。

    飞雨毫不犹豫的跨了进去，却觉周身更加冰冷。这间纯白的屋子，墙壁上还泛着似乎是雾的白气，寒冷彻骨。她光脚踩在纯白地上，脚趾蜷缩起来，真的好冷！

    冰？这是间冰屋？

    飞雨跳着脚向里面走，走向内室。

    回想初见神仙姐姐，飞雨可问心无愧的说，在那空中楼阁中忽然瞧见一个绝美女子闭目躺在一张冰床之上，她却丝毫不害怕。

    飞雨很肯定，这是个仙女，因此才住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中。

    飞雨第一眼瞧见神仙姐姐，就认定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六岁的她，并未见过许多女子，却那样下了论断。如今，十年过去，二八那年也因了命缘牵扯走遍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东海之遥，南谷之巅，见过了无数佳人，这最初的念头却从未变过。

    神仙姐姐并不是那种孤高清傲的美。

    看的愈多，飞雨愈是觉得，她的美，温柔而圆润，怡情而可亲。尽管闭着眼，却可想象那紧闭眼帘背后的一双眸子，该是清澈甘暖如清泉，时时娴雅微笑的。她该是济世之仙，不是故作矜持的立于庙堂，而是亲历这世间每个角落。

    飞雨忽然想摸摸那白皙如凝脂的脸颊，她流落市井时偶尔进过寺庙，却没见过一尊比神仙姐姐更精致的观音像。

    脏脏的小手抚上那稍有温热的肌肤——

    “滚出去。”

    飞雨被这责骂声惊的回头，一个紫衣女子立在身后，也貌美，还有一双绛色的深眸，但与神仙姐姐比，只说的上一般般。

    “你，滚出去。”

    紫衣女子声音并不高，似乎连唇齿都不动，话语却如利剑般射入女孩心中，有极强的震慑力，仿佛她在歇斯底里的发作。

    见女孩被吓呆在原地，紫衣女子咬紧淡唇，提着衣领将她带出了冰室。

    “婉依，别杀她！”

    飞雨正哭叫，却听到了四王爷急切的声音，见到那高大挺拔身影出现，于是惊惧的扑到他宽广怀中，死死抓住他前胸衣襟不放。

    她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心咚咚跳的厉害。

    “婉依，刚才我满山的寻你，就是想对你说。这孩子是我在市集上撞见的，痴痴傻傻的，问她什么都不言语。镇上其余人都道这是个孤女，不知她姓甚名谁。我给了她些银两，一转眼就全被抢去，还有个贵公子在欺负她取乐，实是个可怜孩子。”

    婉依冷眉相对。

    “与你何干？与我何干？”

    飞雨缩在四王怀中，听得他被反驳的沉默，便只是哭，心中竟有几分希望，吵醒了神仙姐姐，她会来为自己做主，让他们对她好一点。

    然而，四王听了女孩的哭声，语气严厉几分，道：“婉依，医者父母心。你是医，可以耗毕生心力来救治路贤妃，六年不改，却容不下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

    飞雨脖颈上一阵灼痛，她知那双紫瞳又在瞪视自己。

    “才头次来，就不知生的四处游荡，竟进入冰室。”婉依冷笑，“四王爷，若那冰室中的人有半分差池，你就要提我的首级去向你皇兄请罪了。”

    飞雨感到四王爷紧护她的手臂略有颤抖。

    她大着胆子抬头去瞧四王爷的脸，他直直看向婉依，痛苦不堪，仿佛她刚用剑戳入了他的心坎。

    婉依的话，飞雨听不懂太多，只知是很严重很可怕的事。

    一滴滚烫的水坠入飞雨小手，她慌乱的在四王那张不再年轻却依旧俊朗的脸上抹了几下，手上泥土也就都留在那上面。“四王爷……”

    这是他的名字吧，婉依是这样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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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仙阁·神女精灵-2

    “婉依，只要我在，这世上就无人能动你，即便皇兄也不可以。”

    四王故作轻松的对紫衣女子说出这句话，又低下头，宠溺的在飞雨黑黑的小脸上用力擦擦，那双大手磨的她生疼，她却觉有点幸福，再次伸手，也去摸他的脸，那上面，还有未干的泪。

    四王露出欣慰的笑容。

    婉依怔怔看着，发现他们竟如父女一般亲密。她忽然懂他了。这许多年，他陪她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苦熬，每年两次出谷去添置什物，会为她带回一枝珠钗，如民间夫妇一般，为她带上，痴痴笑看，赞她美丽。

    他是平江王龙篪，当今圣上的六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四王爷，却为她而委身这与世隔绝的深谷中，甘愿等待，甘受寂寞。他只想有个小孩儿陪陪，她也不许么？

    四王见她不语，便知她懂自己的心思了，将飞雨重又托起，让女孩在自己臂上坐着，缓缓道：“婉依……有这么个女孩儿，偶尔我便会做个美梦，以为我们是一家三口在这世外桃源共享天伦……”

    “够了！”婉依倏然转身，唇角微抖，似乎不能面对他。“往后她若再这样乱跑，就别怪我无情。”

    四王喜上眉梢——如此说，婉依终于答应留下她了。他放下女孩，蹲在她面前，笑眯眯瞧着，温柔道：“该去洗个澡，明日我再出谷去给你买些衣裳，打扮起来定是个娇俏的小姑娘！”

    婉依是无暇关照她的，于是四王未顾惜太多男女之别，反正她还只是小女孩。他为她沐浴时，啧啧叹着真是太瘦了，转而又骂起狠心遗弃她的人。

    飞雨唯一的衣服，便是那件已经烂成布条的棉布裙。

    四王刚要丢掉，转念一想，细细查看几番，还是不错的料子，似来自京城的富贵人家。他上下翻看，没找到更多她身世的蛛丝马迹，只见衬里中缝着两个难以辨认的模糊字迹。

    似乎是——飞雨。

    “飞雨？这便是你的名字？不乏英气又不乏柔美，好名字。雨儿，你定会是个勇敢聪慧的好姑娘！”

    四王端详着女孩洗去泥污后清丽如许的白皙脸庞，真像个有女万事足的父亲。

    忆起那时，飞雨竟坚信，定是神仙姐姐听到了她的祈祷，才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关心她的人。

    在南垂谷中长到十四岁，飞雨又无数次去冰室偷偷探访过神仙姐姐。她有时会留心听四王爷和婉依的交谈，有时他们叫姐姐“贤妃”，有时会叫她“凝云”，哪个才是姐姐的名字？飞雨绞尽脑汁，终于有天忍不住去问了四王爷。

    “那个神仙姐姐……到底是‘贤妃’还是‘凝云’？”

    四王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却思考了很久，道：“雨儿，这世上有个等的最辛苦的男人，他亦自问过这个问题——她到底是贤妃还是凝云，等到想清楚答案，却已晚了。他迟了一步，便要付出这十几年的相思煎熬，也不知能否等到一个赎罪的机会。”

    飞雨撅嘴，双手托腮，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四王却瞪眼，想起什么似的，用力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哎，死丫头，你怎么叫她姐姐？你是我女儿，也就该叫她……婶娘。”四王在脑中算了半天辈分，终觉得“二嫂”这个名号，凝云当之无愧。尽管他的二哥是皇帝，有无数妃嫔。

    飞雨却吐舌头，扮个鬼脸，黑珍珠似的眸子透着一股纯致。

    “不要，神仙姐姐看上去那么年轻！”

    四王挠挠头，“那是婉依用药所致。其实逆着生老病死的规律并不是件好事。这许多年了，皇兄大概也苍老不少。瞧瞧我……”他对镜自照，苦笑。曾经*倜傥的四王龙篪最在意的便是自己那张俊脸，如今的四王龙篪，却只愿在这深谷中与婉依一同老去。

    飞雨静静看着他，忽然道：“你不老，还很英俊呢。”

    这是实话。

    龙篪三十有五，正是一个男子将阅历沉淀为气度的最美年华。时间对龙篪来说甚是宽容，给他成熟却不灭他激扬。后来见了天朝皇帝，神仙姐姐的“丈夫”，飞雨才知这是皇家一脉相承的馈赠。

    想起十年前，他初将自己捡回时，亲手为自己洗澡，她竟脸红心跳，一阵害臊，却晕乎乎的回忆他的大手拭去她肌肤上水珠的触觉，回忆那*的幸福感。

    那时他真真还是个年轻人，朗朗笑声回荡在山谷间，吓飞一群白鹭。于是婉依便冷冷喝止他，他立刻低头噤声，保证不再吵闹。飞雨一直纳闷，也嫉妒起婉依，她说什么他都听？

    现在他还会这般纵情大笑，声响还那般大，所以，不老。

    “真的，你不老。”

    祈仙阁·神女精灵-3

    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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