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雪_分节阅读_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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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好话,”薛紫夜面沉如水,冷冷,“也会言多必失。”

    霍展白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眼皮终于不可抗拒地沉沉坠落。

    “唉……”望着昏睡过去的伤者,她第一次吐出了清晰的叹息,俯身为他盖上毯子,喃喃,“八年了,那样的拼命……可是,值得么?”

    从八年前他们两人抱着孩子来到药师谷,她就看出来了:

    那个女人,其实是恨他的。

    值得么?——她一直很想问这人一句,然而,总是被他惫懒的调侃打岔,无法出口。那样聪明的人,或许他自己心里,一开始就已经知道。

    ※※※

    离开冬之馆,沙漏已经到了四更时分。

    绿儿她们已经被打发去了秋之苑,馆里其他丫头都睡下了,她没有惊动,就自己一个人提了一盏风灯,沿着冷泉慢慢走去。

    极北的漠河,长年寒冷。然而药师谷里却有热泉涌出,是故来到此处隐居的师祖也因地制宜,按地面气温不同,分别设了春夏秋冬四馆,种植各种珍稀草药。然而靠近谷口的冬之馆还是相当冷的,平日她轻易不肯来。

    迎着漠河里吹来的风,她微微打了个哆嗦。

    冷月挂在头顶,映照着满谷的白雪,隐约浮动着白梅的香气。

    不知不觉,她沿着冷泉来到了静水湖边。这个湖是冷泉和热泉交汇而成,所以一半的水面上热气袅袅,另一半却结着厚厚的冰。

    那种不可遏止的思念再度排山倒海而来,她再也忍不住,提灯往着湖上奔去。踩着冰层来到了湖心,将风灯放到一边,颤抖着深深俯下身去,凝视着冰下:那个人还在水里静静的沉睡,宁静而苍白,十几年不变。

    雪怀……雪怀……你知道么?今天,有人说起了你。

    他说你一定很好看。

    如果你活到了现在,一定比世上所有男子都好看吧?

    可惜,你总是一直一直的睡在冰层下面,无论我怎么叫你都不答应。我学了那么多的医术,救活了那么多的人,却不能叫醒你。

    她喃喃对着冰封的湖面说话,泪水终于止不住地从眼里连串坠落。

    虽然师傅对她进行过平复和安抚,有些过于惨烈的记忆已然淡去,但是她依然记得摩迦一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被追杀逼得跳入水里时的那种绝望。

    十二月的漠河水,寒冷得足以致命。

    那些杀戮者从后面追来,带着狰狞的面具,持着滴血的利剑。雪怀牵着她,荒不择路地在冰封的漠河上奔逃,忽然间冰层喀喇一声裂开,黑色的巨口瞬间将他们吞没!在落下的一瞬间,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顺着冰层下的暗流漂去。

    他的心口,是刺骨水里唯一的温暖。

    十二年了,她一直一直的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在每个下雪的夜里,都会忽然的惊醒,然后发了疯一样从温暖的房间里推开门冲出去,赤脚在雪上不停的奔跑,想奔回到那个荒僻的小村,去寻找那一夜曾经有过的温暖。

    然而,那样血腥的一夜之后,什么都不存在了。包括雪怀。

    冰下的人静静地躺着,面容一如当年。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弯着身子,双手虚抱在胸前,轻轻地浮在冰冷的水里,沉睡。她俯身冰面上,对着那个沉睡的人喃喃自语:

    雪怀,雪怀……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你再不醒来,我就要老了啊……

    ※※※

    不远处,是夏之园。

    值夜的丫头卷起了帘子,看到冷月下伏在湖心冰上的女子,对着身后的同伴叹气:“小晶,你看……谷主她又在对冰下的那个人说话了。”

    她们都是从周围村寨里被小姐带回的孤儿,或是得了治不好的病,或是因为贫寒被遗弃——从她们来到这里起,冰下封存的人就已经存在。宁嬷嬷说:那是十二年前,和小姐一起顺着冰河漂到药师谷里的人。

    那时候,前代药师谷谷主廖青染救起了这个心头还有一丝热的女孩,而那个少年却已然僵硬。然而十几年了,谷主却总是以为只要她医术再精进一些,就能将他从冰下唤醒。

    “那个人,其实很好看。”小晶遥遥望着冰上的影子,有些茫然。

    然而她的同伴没有理会,将目光投注在了湖的西侧,忽地惊讶的叫了起来:“你看,怎么回事?……秋之苑、秋之苑忽然闹了起来?有谁在打架?快去叫霜红姐姐!”

    ※※※

    秋之苑里,房内家具七倒八歪,到处是凌乱的打斗痕迹。

    绿儿喘着气: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受过重伤啊?连着六七剑没有碰到对方的衣角,绿儿一时间有些发呆起来,不知道怎么才好。

    对方身形都不见动,就瞬地移到了屋子另一角,用银刀抵着小橙的咽喉:“去叫那个女的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绿儿跺了跺脚,感觉怒火升腾。

    ——早就和小姐说了不要救这条冻僵了的蛇回来,现在可好了,刚睁眼就反咬了一口!

    “你有没有良心啊?”知道和对方差的太远,她立住了脚,怒骂,“白眼狼!”

    “我要你去叫那个女的过来。”对方毫不动容,银刀一转,在小橙颈部划出一道血痕。

    小橙不知道那只是浅浅一刀,当即吓得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谷主她在哪里?”无奈之下,她只好转头问旁边的丫头,一边挤眉弄眼地暗示,“还在冬之馆吧?快去通告一声,让她多带几个人过来!”

    最好是带那个讨债鬼霍展白过来——这个谷里,也只有他可以对付这条毒蛇了。

    然而那个丫头不开窍,刚推开门,忽地叫了起来:“谷主她在那里!”

    所有人都一惊,转头望向门外——雪已经停了,外面月光很亮,湖上升腾着白雾,宛如一面明亮的镜子。而紫衣的女子正伏在冰上,静静望着湖下。她身旁已经站了一个红衫侍女,赫然是从秋之苑被惊动后赶过来的霜红,正在向她禀告着什么。

    她抬起头,缓缓看了这边一眼。

    虽然隔了那么远,然而在那一眼看过来的刹那,握着银刀的手微微一抖。

    瞳躲在阴影里,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然而内心却是剧烈一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样远的距离,连人的脸都看不清,只是一眼望过来,怎会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这个女医者也修习过瞳术?

    脑中剧烈的疼痛忽然间又发作了。

    ——可能是过度使用瞳术后造成的精神力枯竭,导致引发了这头痛的痼疾。

    “叫她……叫她过来!”他涩声道,保持着冷定。

    “小姐!”绿儿见她注意到了这里,忍不住高声大呼,“病人挟持了小橙,要见你!”

    冰上那个紫衣女子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平静:“过来,我在这里。”

    他猛然又是一震——这声音!当初昏迷中隐约听见时,已然觉得惊心,此刻冷夜里清晰传来,更是让觉得心底涌出一阵莫名的冷意,瞬间头部的剧痛扩散,隐隐约约有无数的东西要涌现出来。这是……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个女医者……还会惑音?

    他咬紧了牙,止住了咽喉里的声音。

    象他这样的杀手,十几岁开始就出生入死,时时刻刻都准备拔剑和人搏命,从未片刻松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内心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让他违反了一贯的准则,不自禁的想走过去看清楚那个女医者的脸。

    他拉着小橙跃出门外,一步步向着湖中走去,脚下踩着坚冰。

    薛紫夜望着这个人走过来,陡然就是一阵恍惚。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貌。果然……这双眼睛……带着微微的蓝和纯粹的黑,分明是——

    “把龙血珠拿出来。”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小橙走过去,咬着牙开口,“否则她——”

    话语冻结在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一瞬间他的手再度剧烈颤抖起来,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人,无法挪开视线。并不是因为这个女医者会瞳术,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在哪里……

    脑部的剧痛再度扩撒,黑暗在一瞬间将他的思维笼罩。

    他听到那个冷月下的女子淡淡开口,无喜无怒:“病人不该乱跑。”

    怎么……怎么又是那样熟悉的声音?在哪里……在哪里听到过么?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眼前开始模糊。

    视线凌乱的晃动着,终于从对方的眼睛移开了,然后漫无边际的摇着,最终投注在冰上,忽然又定住——他低低惊叫出声。那里,是什么?

    一张苍白的脸静静浮凸出来,隔着幽蓝的冰望着他。

    这、这是——他怎么会在那里?是谁……是谁把他关到了这里?

    瞳惊骇地望着冰下那张脸,身子渐渐发抖,忽然间再也无法支持地抱着头低呼起来,手里的银刀落在冰上,发出苦痛凄厉的叫喊。

    “谷主……谷主!”远处的侍女们惊呼着奔了过来。

    刚才她们只看到那个人拉着小橙站到了谷主对面,然而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全身发抖,最后忽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冰上,抱着头滚来滚去,仿佛脑子里有刀在绞动。所有侍女都仰慕地望着她:是谷主用了什么秘法,才在瞬间制服了这条毒蛇吧?

    然而薛紫夜的脸色却也是惨白,全身微微发抖。

    没错……这次看清楚了。

    这个人的一双眼睛如此奇诡,带着微微的蓝和纯粹的黑,蕴含着强大的灵力——分明是如今已经灭绝了的摩迦一族才有的特征!

    她将那个人不停凄厉号叫的人按住:“快!给我把他抬回去!”

    ※※※

    为什么还要救这个人?所有侍女在动手救治的时候,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然而谷主的意思没人敢违抗。

    那个人的病看起来实在古怪,不像是以往来谷里求医的任何人。小姐将他安放在榻上后,搭着脉,已然蹙眉想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们都先出去。”薛紫夜望着榻上不停抱着头惨叫的人,吩咐身边的侍女:“对了,记住,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冬之馆里的霍展白。”

    “可是……”绿儿实在是不放心小姐一个人留在这条毒蛇旁边。

    “不要紧。”薛紫夜淡淡道,“你们先下去,我给他治病。”

    “是。”霜红知道谷主的脾气,连忙一扯绿儿,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双双退了出去。侍女们退去后,薛紫夜站起身来,唰的一声拉下了四周的垂幔。

    房间里忽地变得漆黑,将所有的月光雪光都隔绝在外。

    在黑暗重新笼罩的瞬间,那个人的惨叫停止了。

    她怔了怔,嘴角浮出了一丝苦笑:是怕光么?这个人其实身上的伤比霍展白更重,却一直在负隅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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