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会出现的人们,以及那些认为西方化是现代
化的前提条件的人们,几乎普遍忽略了权力和文化之间的联系。他们拒绝承认.其论点
的逻辑需要他们支持西方扩大和巩固其对世界的控制,而且如果其他社会能自主地决定
自己的命运,它们就会恢复旧的信条、习俗和实践,而这对于普世主义者说来是有碍进
步的。然而,那些为普世文明的优点辩护的人,通常不为世界帝国的优点辩护。——原
书脚注
约瑟夫·奈曾论证说,在以经济和军事力量为基础的指挥权,即“硬权力”,与一
个国家通过其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吸引力使“其他国家想要它所想要的东西”的“软权力”
之间,存在一个差别。正如奈意识到的那样,世界上正在发生硬权力的广泛分散,主要
国家“已不能像过去那样运用它们的传统权力资源来达到其目的”。奈继续说,如果一
个国家的“文化和意识形态具有吸引力,其他国家会更愿追随”其领导,因此软权力
“与硬的指挥权力同样重要”。然而是什么使文化和意识形态具有吸引力呢?当它们被
看作是根植于物质上的胜利与影响时,它们就是有吸引力的。软权力只有建立在硬权力
的基础上才成其为权力。硬的经济和军事权力的增长会提高自信心、自负感,以及更加
相信与其他民族相比,自己的文化或软权力更优越,并大大增强该文化和意识形态对其
他民族的吸引力。经济和军事权力的下降会导致自我怀疑、认同危机,并导致努力在其
他文化中寻求经济、军事和政治成功的要诀。当非西方社会经济、军事和政治能力增长
时,它们就会日益鼓吹自己的价值、体制和文化的优点。
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在50年代和60年代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人民,当时它是与苏联的经
济成功和军事权力联系在一起的。当苏联发生经济萧条且不能维持其军事力量时,这种
吸引力也就随之消失了。西方的价值观和体制已吸引了其他文化的人民,因为它们被看
作是西方权力和财富的源泉。这个进程已持续了几个世纪。正如威廉·麦克尼尔所指出
的,1000年至1300年期间,基督教、罗马法和西方文化的其他要素被匈牙利人、波兰人
和立陶宛人所采用,“对西方君主军事才能的畏惧和钦佩的混合,刺激了人们去接受西
方文明”。随着西方权力的削弱,西方向其他文明强加其人权、自由主义和民主等概念
的能力降低了,那些价值对其他文明的吸引力也随之减小。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几个世纪内,非西方民族曾一直羡慕西方社会的经济繁荣、先
进技术、军事实力和政治凝聚力。他们在西方的价值和体制中寻求成功的秘诀,如果发
现自认为可能的答案,他们就尝试在自己的社会中加以运用。为了变得富有和强大,他
们不得不效仿西方。然而现在这种基马尔主义的态度在东亚已经消失。东亚没有将其经
济的迅速发展归因于对西方文化的引进,而是归因于对自身文化的伸张。他们论证说,
他们之所以正在取得成功,就是因为他们与西方不同。同样,如果非西方社会感到与西
方相比自己相对弱小,他们就援引西方的价值观,如自决、自由主义、民主和独立,来
为其反对西方的控制辩护。现在他们不再弱小而是日益强大,于是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攻
击起那些他们先前曾用来维护自己利益的价值观。对西方的反叛最初是通过宣称西方价
值的普遍性来证明其合理性的,现在则是通过宣称非西方价值的优越性来加以证明。
这些态度的抬头是罗纳德·多尔所称的“第二代本土化现象”的表现。在西方的前
殖民地和像日本和中国这样的独立国家,“第一个‘推行现代化的人’或‘独立后’的
一代人常常是在外国(西方)的大学里接受用西方广为传播的语言进行的教育。部分是
由于他们第一次出国时是易受影响的青少年,因而他们从根本上吸收了西方的价值观和
生活方式。”相比之下,为数众多的第二代人大多数在国内由第一代人创立的大学里接
受教育,授课越来越多地是使用当地语言而不是殖民语言。这些大学“与大都市世界文
化的联系更加淡薄”,“知识通过翻译而变为本国化的,这些知识通常范围有限,水平
也很低”。这些大学的毕业生不满于早些时候受过西方训练的那一代人的控制,因此经
常“经不起排外主义反对运动的鼓动”。(注;到随着西方影响的减弱,那些年轻的、
雄心勃勃的领导人不能指望西方为他们提供权力和财富。他们不得不在自己社会内部寻
找成功的手段,因此他们必须适应该社会的价值和文化。
本土化并不需要等待第二代来进行。能干的、有洞察力和有适应性的第一代领导进
行了自我本土化,其中三个著名的例子是穆罕默德·阿里·真纳、哈里·李和所罗门·
班达拉奈克。他们分别是牛津、剑桥和林肯律师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是卓越的法学家,
是其社会中彻底西方化的精英。真纳是一个坚定的世俗主义者。李,用一个英国内阁成
员的话说,是“苏伊土运河以东好得没治的英国人”。班达拉奈克从小就是个基督教徒。
然而在领导他们的国家走向独立和独立之后,他们不得不实行本土化。他们回到自己祖
先的文化中,在此过程中不时改变自己的认同、姓名、装束和信仰。英国律师真纳成为
巴基斯坦的“伟大领袖”,哈里·李则成为李光耀。世俗主义者真纳成为把伊斯兰教作
为巴基斯坦国基础的热情倡导者。盎格鲁化的李光耀学会了汉语普通话,并成为一个能
言善辩的儒教促进者。信仰基督教的班达拉奈克皈依了佛教并求助于僧伽罗民族主义。
80年代和90年代,本土化已成为整个非西方世界的发展日程。伊斯兰教的复兴和
“重新伊斯兰化”是穆斯林社会的主题。在印度,普遍的趋势是拒绝西方的形式和价值
观,以及使政治和社会“印度化”。在东亚,政府正在提倡儒家学说,政治和知识界领
袖都在谈论其国家的“亚洲化”。80年代中期日本充斥着“日本和日本人理论”。随后
一位重要的日本知识分子提出:日本在历史上经历了“这样一种循环:引进外来文化,
通过复制和提纯而使那些文化‘本土化’,然后是引进的和有创造性的推动力被耗竭,
从而导致了不可避免的动乱,最终再向外部世界开放”。目前日本正在“着手进行这个
循环的第二阶段”。冷战结束后,随着西方化主张者和斯拉夫文化优越论者之间传统冲
突的再度出现,俄罗斯重新变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然而在10年里,当西方化
的戈尔巴乔夫被具有俄罗斯风格和西方信仰的叶利钦所取代时,趋势也随之从西方化转
为斯拉夫化,而后者又受到集中体现了俄罗斯东正教本土化的民族主义者的威胁。
民主的矛盾进一步推动了本土化:非西方社会对西方民主体制的采用鼓励了本土主
义的和反西方的政治运动,并使它们获得了权力。60和70年代,发展中国家西方化的和
亲西方的政府受到了政变和革命的威胁;80和90年代它们日益面临被选举下台的危险。
民主化与西方化相冲突,民主本来就是一个地区化而并非世界化的进程。非西方社会的
政治家并非通过显示自己有多么 西方化来赢得选票。相反,选举竞争刺激他们把自己
的信仰说成 是最能吸引大众的东西,那些东西通常具有种族的、民族主义的和 宗教
的特征。
结果是大众动员起来反对受过西方教育和西方取向的精英。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
集团在穆斯林国家为数不多的几次选举中表现出色,如果不是军队取消了1992年的选举,
它有可能在阿尔及利亚掌握国家政权。在印度争取选民支持的竞争可能鼓励了向社会群
体发出呼吁和社会群体间的暴力。斯里兰卡的民主使得斯里兰卡自由党于1956年击败了
西方取向的、具有精英观念的统一国民党,为80年代津达那亚僧伽罗民族主义运动的崛
起提供了机会。1949年之前南非和西方精英都把南非看作是一个西方国家。种族隔离政
权建立后,西方精英们逐渐把南非开除出了西方国家阵营,而南非白人仍然把自己当成
是西方人。然而为了恢复他们在西方国际秩序中的地位,他们不得不引进西方民主制度,
这导致了高度西方化的黑人精英掌权。然而如果第二代本土化因素起作用的话,他们的
继承人将会有更多的科萨人、祖鲁人和非洲人观念,南非将日益把自己看作是一个非洲
国家。
在19世纪以前的各个时期,拜占庭人、阿拉伯人、中国人、土耳其人、蒙古人、俄
罗斯人对自己的力量和成就非常自信。那时,他们也蔑视西方文化的低劣、体制的落后、
腐化和衰败。现在,随着西方的成功相对减弱,这种态度重新出现了。人们感到“他们
不必再接受它”。伊朗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正如一位观察家所说的,“西方的价值观
遭到不同方式的反对,但在其他地方都没有像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新加坡、中国
和日本那样坚决。”我们正在目睹“由西方意识形态主宰的进步时代的结束”,正在跨
入一个多种不同文明相互影响、相互竞争、和平共处、相互适应的时代。这一本土化的
全球进程通过世界众多地区出现的宗教复兴广泛地表现出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亚洲
和伊斯兰国家的文化复兴,后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其经济增长和人口增长所推动的。
上帝的报复
20世纪上半叶,知识精英们普遍假定经济和社会的现代化正导致作为人类存在的一
个重要因素的宗教的衰亡。无论是欢迎还是痛惜这种趋势的人都接受这一观点。现代世
俗主义者为科学。理性主义和实用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构成现存宗教核心的迷信、
神话、非理性和宗教仪式而欢呼。正在出现的社会将是宽容的、理性的、重实效的、进
步的、人道主义的和世俗的。另一方面,忧心忡忡的保守主义者警告说:宗教信仰、宗
教体制以及宗教对人类个人和集体行为所起的道德指导作用的消失将导致可怕后果,最
终结果将是无政府状态、堕落及文明生活的破坏。艾略特说,“如果你不信上帝(他是
一位嫉妒的上帝),你就应当尊敬希特勒或斯大林。
2o世纪下半叶证明这些希望和恐惧是毫无根据的。经济和社会的现代化在全球展开,
同时也发生了一场全球性的宗教复兴。吉利斯·凯伯尔称这次复兴为“上帝的报复”,
它遍及所有大陆、所有文明,实际上所有的国家。70年代中期,如凯伯尔所说的那样,
世俗化和宗教与世俗主义相适应的趋势“发生了逆转。一种新的宗教方法开始形成,它
不再旨在适应世俗价值,而是旨在为社会组织重建一个神圣的基础——如果必要的话,
通过改变社会来达到目的。这种方法以多种形式表现出来,它提倡从失败的现代主义中
摆脱出来,将挫折和穷途末路归因于脱离了上帝。它的主题不再是使教义现代化,而是
‘第二次向欧洲宣讲福音’,其目标不再是使伊斯兰教现代化,而是‘使现代性伊斯兰
化’”。这种宗教复兴部分地涉及到一些宗教的扩张,这些宗教增添了一些原先没有的
新成员。然而在更大范围内,宗教的复兴包括人们回归和振兴他们社会的传统宗教,并
赋予它新的含义。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印度教、佛教、东正教都经历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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