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兹气炸了,“每个食物供应商都是这么对待海军部。欺骗海军的行为和亚当的包皮一样古老。但这并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几乎没有食物可吃。”
“不是的,船长。”麦当诺继续说,“问题出在烹煮与焊接。”
“你说什么?”这个爱尔兰人追问,显然正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克罗兹的脸在他那顶旧帽子下面,显得又红又白。
“烹煮与焊接。”艾力克斯说,“就烹煮来说,葛德纳先生夸口他可以利用一套获得专利的流程,把大量的硝化苏打(氯化钙)加到大缸滚水里,使烹煮过程的温度快速上升,主要是用来加快生产速度。”
“这有什么问题?”克罗兹问,“这些罐头已经过了预定交货的期限。总得有人在葛德纳的屁股下面烧把火吧!他哪有专利的制造流程可以让速度加快?”
“是的,船长,”麦当诺医生说,“但是,在葛德纳屁股下面的那把火,比肉、蔬菜及其他食物下面的火还大,匆忙煮食的食物一下装到罐头里。许多医疗界人士都认为,将食物完全煮熟不会残留可能致病的毒素,但是我亲眼见过葛德纳的烹煮过程,那些肉、蔬菜和汤煮得根本不够久。”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呈报给皇家探索团的委员们?”克罗兹责备他。
“他呈报了。”费兹坚懒懒地说,“我也呈报了。但是只有德普佛食物供应厂的财务长听得进我们的话,可是在承包商遴选案上他并没有投票权。”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过去三年里,我们的食物有一半以上腐坏,这是因为烹煮方法有问题?”克罗兹的脸上仍布满红色与白色的斑块。
第18章 古德瑟(3)
“是的,”艾力克斯·麦当诺说,“但是,出问题的还有焊接技术。”
“罐头的焊接?”费兹坚问。他对葛德纳的不信任显然还没延伸到这项技术。
“是的,中校。”惊恐号的助理船医说,“把食物保存在罐头里是最近的发明,是我们这新时代美妙之处。但是,根据过去几年的使用经验,我们已经很清楚,如果不想让罐头里的食物腐坏,沿着圆柱体罐头的缝隙把凸缘结实焊接好相当重要。”
“葛德纳的人没把这些罐头焊好?”克罗兹问。他的声音像是一声低沉、带着威胁的咆哮。
“我们检查的罐头有百分之六十没有焊接好。”麦当诺说,“没有仔细焊接的罐头隙缝导致密合不完全。不完全的密合加速了牛肉、小牛肉、蔬菜、汤及其他食物罐头的*。”
“怎么会这样?”克罗兹船长问。他摇摇宽大的头,仿佛刚刚被撞了一下而觉得头昏。“我们这两艘船离开英格兰后不久就航行在北极海域里。我以为这里已经冷到可以把所有东西冻到世界末日。”
“显然不是这回事。”麦当诺说,“剩下的两万九千罐葛德纳罐头里,有许多罐已经裂开。另外一些则是因为*食物产生的气体而胀大。或许某些有害的蒸气在英格兰时就进入罐头里,或许有些在医学及科学上都还不为人知的微生物在转运过程中,甚至还在葛德纳的食物工厂时,就侵入罐头里。”
克罗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微生物?我们应该实际一点吧,麦当诺先生。”
助理船医只能耸耸肩。“也许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船长。但是您并不像我花过几百小时的时间,睁大眼睛对着显微镜看。我们不太知道这些微生物是什么,但是我跟您保证,看过一滴水里有多少只这种东西后,你就会变得很清醒了。”
克罗兹脸上的红白斑块本来已经淡了些,听到这几句好像反映他经常不太清醒的评语后,脸又变红了。“好吧,有些食物坏了。”他粗鲁地说,“我们能做什么来保证船员们可以放心食用剩下的食物?”
我清了清喉咙。“您是知道的,船长,在船员们夏天的饮食中,每天有一又四分之一磅的腌肉,每周蔬菜只有一品脱的豌豆及四分之三磅的大麦。不过他们每天都有面包及比斯吉吃。进入冬天之后,为了减少煤炭消耗量,在面粉类食物方面,烤面包的分量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五。如果我们开始把剩下的罐头煮久一点,也恢复烤面包的分量,不仅罐头食物中坏掉的肉不会再危害我们的健康,还能预防坏血病。”
“不可能的。”克罗兹生气地说,“我们剩的煤只够让两艘船保持目前的温暖到四月。如果你怀疑我的话,可以去问工程师葛瑞格或惊恐号的工程师汤普森。”
“我不怀疑您的话,船长。”我难过地说,“我已经跟两位工程师谈过了。但是如果不把剩下的罐头食物煮久一点,我们食物中毒的机会将相当高。我们可以做的是,把明显坏掉的罐头丢掉,也不要去吃没有焊接好的罐头。但这样一来我们的食物存量就会少很多。”
“用酒精炉来加热如何?”费兹坚问,神情略显兴奋。“我们可以使用野营用的火炉加热汤罐头以及我们担心有问题的罐头。”
这回是麦当诺在摇头。“我们测试过了,中校。古德瑟和我做过实验,用有专利的‘烹调用具牌’酒精炉加热所谓的炖牛肉罐头,结果一品脱的乙醚燃料还不能把食物完全加热,温度还是很低。而且我们的雪橇队——或者我们全部的人,如果我们被迫弃船的话——到了冰上必须依赖酒精炉把冰与雪融化成水来喝。我们应该保留这些乙醚燃料。”
“我们的雪橇队第一次到威廉王陆块去勘探时,我也跟着郭尔中尉去,我们每天都会用到酒精炉。”我轻声补充,“船员们只使用适量的乙醚和火焰加热,罐头汤一开始冒泡,就等不及舀出来吃了。里头的食物只是温的。”
大家沉默了好一阵子。
“根据你的说法,如果需要的话,我们接下来一年或两年的罐头食物,有一半以上是坏掉的。”克罗兹最后说,“我们的煤炭存量有限,不能用幽冥号或惊恐号上的大型费兹尔专利炉或比较小的捕鲸船铁火炉来重新煮食物,而你现在又告诉我,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来燃烧乙醚酒精炉。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们五个人都没作声。唯一想得到的答案是弃船,然后找个气候温和一点的环境,最好是南方某个岸上,在那里可以射杀一些新鲜猎物。
克罗兹好像看出我们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他笑了,一种独特的爱尔兰式微笑,我那时这么认为。然后他说:“问题是,各位,两艘船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去猎捕或射杀海豹或海象,就算这些动物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没有人有射击大型猎物的经验,例如我们到现在还没看过的驯鹿,连我们那些值得尊敬的陆战队员也一样。”
其余的人还是保持沉默。
“谢谢你们这次尽心竭力做了盘点,而且给我这么详细的报告,培第先生、古德瑟先生、麦当诺先生,还有史坦利先生。我们会继续把你们认为完全密封安全的罐头,与那些没焊接好、鼓起、胀大或是一眼就看得出腐坏的罐头区分开来。我们还会维持目前所采用的方式:正常分量三分之二的食物配额,直到过完圣诞。到那时候我会推出一个更严苛的食物配额。”
史坦利医生和我穿上许多层御寒衣物,到甲板上目送培第医生、麦当诺医生、克罗兹船长和一支由四个带着霰弹枪的水兵组成的护卫队,展开他们在黑暗中返回惊恐号的漫长路程。看着他们的提灯与火炬消失在风雪中,听着强风在索具间呼啸,夹杂着冰层挤压幽冥号船身发出的碾磨声与呻吟声,史坦利突然倾身靠近我,对着我蒙住的耳朵大喊:”如果他们错过了路碑而在回程迷路,或是冰原上那只东西今天晚上抓到他们,那他们就太幸福了。”
我只能转过头来,震惊地看着总船医。
“活活被饿死非常恐怖,古德瑟。”史坦利继续说,“相信我。我在伦敦看过,我也在船难中看过。死于坏血病更可怕。我还宁愿那只东西今天就把我们全杀死。”
说完,我们就下到阴暗、只有些许火舌在摇曳的主舱,那里的严寒和船外但丁《神曲》中的“第九圈北极夜”有得比。
第19章 克罗兹(1)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五日
十一月第三个星期,星期二的暮班时段,冰原上那只东西登上幽冥号,抓走大家敬爱的水手长汤马士·泰瑞先生,将他从靠近船尾的岗哨攫走,只把他的头留在护栏上。泰瑞所在的船尾岗哨没有血迹,结了冰的甲板或船身上也没有血迹。结论是那只东西把泰瑞带走,带他走了数百码路,进入外面的黑暗,在那里,冰塔像树一样长在浓密的白色森林里。然后那只东西杀了他,将他肢解,或许接着将他吃掉。之后,在右舷或左舷守卫发现水手长不见之前,再把泰瑞先生的头送回来。船员们愈来愈怀疑,杀害同船伙伴及军官的东西,是否真的为了食物而杀?
几个在下哨时发现水手长头颅的守卫,一整个星期都在反复诉说可怜的泰瑞先生的遗容:嘴巴大开,仿佛在惊叫时突然被冻结住,嘴唇向后开到牙齿*出来,眼睛向外凸。他的脸上或头上没有一处齿痕或爪痕,只有脖子上有残破的撕裂伤,细管状的食道像老鼠的灰尾巴伸出来,脖子里的白色脊髓清楚可见。
还存活的一百多名船员突然间都找到了宗教信仰。幽冥号上大多数船员对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举行礼拜的事抱怨了两年,不过现在,连醉了三天才醒来已经认不得《圣经》的人,也觉得非常需要获得精神上的安慰。汤马士·泰瑞被断头的消息传开后——费兹坚船长已经把用帆布包起来的一团东西放进幽冥号底舱、密闭的死人房——船员开始要求船长为两艘船上所有人举行一场联合主日礼拜。在星期五的夜里,貂脸哥尼流·希吉来找克罗兹,提出了请求。希吉先前出过一次火炬施工队的勤务,去修理两艘船间的冰地路碑,那时候他就趁机和幽冥号上的人谈过这件事了。
“没有人有异议。”副船缝填塞匠站在克罗兹船长狭小的舱房门口说。“大家都希望能有个联合礼拜。两艘船一起,船长。”
“你能代表两艘船上的每一个人说话吗?”克罗兹问。
“是的,长官,我能代表他们。”希吉说,脸上闪现的微笑曾经代表胜利,现在却只是把他所剩六颗牙中的四颗露出来。矮小的副船缝填塞匠唯一有的就是自信。
“我怀疑这一点。”克罗兹说,“不过我会和费兹坚船长谈谈,然后让你知道要不要举行礼拜及如何举行。不论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你都可以当我们的特派信差,去通报所有人。”希吉敲他的门时,克罗兹正在喝酒。他向来对这喜欢多管闲事的矮小船员没好感。每艘船上都有自以为是的“海上律师”,就和老鼠一样,是海上生活的一部分。出乎克罗兹意料的是,希吉的文法虽然很破,而且没受过正式教育,他竟然有本事成为艰苦航程中煽动叛变的海上律师。
“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举行一个像约翰爵士——上帝祝福他,让他的灵魂安息,船长——过去主持的礼拜,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全部都……”
“这就是全部了,希吉先生。”
那星期克罗兹酒喝得很凶。过去像雾一样笼罩着他的忧郁,现在就像厚毯一样盖在他身上。他认识泰瑞,认为他是超级能干的水手长,也觉得他的死法实在太恐怖了。不过不论南极或北极,极地同样也提供了无数种恐怖的死法。皇家海军也差不多,不论平时或战时。克罗兹在他的军旅生涯中亲眼见识过几种恐怖死法,所以,虽然泰瑞先生的死法是他见过较不寻常的一种,而且最近如瘟疫般一起接着一起的暴力致死案例,也比他从前在海上见过的真正瘟疫还可怕,但是让克罗兹更忧郁的,却是探险队中存活者的反应。
第19章 克罗兹(2)
詹姆士·费兹坚虽然是幼发拉底河的英雄,但他已经开始失去信心了。他的第一艘船都还没有离开利物浦,就因为媒体报导而成为英雄。当时年轻的费兹坚跳船去救一名快淹死的海关职员,这名英俊的年轻军官就如《泰晤士报》记载,“受到身上大外套、帽子及一只高价名表的束缚”。利物浦的贸易商知道,克罗兹也很清楚,被收买而且也拿到钱的海关官员的价值有多高,因此赠送给他一面铭谢银牌。海军部先注意到那面银牌,然后注意到费兹坚的英勇事迹——虽然在克罗兹的经验里,军官下海救人是每个星期都有的事,因为大多船员不会游泳——最后才注意到费兹坚是“全海军最英俊的人”,而且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这位崛起的年轻军官,并没因为两次自愿带突击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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