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矮小的人脸上流露着一波又一波的不屑,而门森只是两眼无神地站在那里,像驮负重物的野兽哑口无言,那双大手仍然弯曲着,被动地等待他的小爱人发出下一道命令。
沉寂在三个人中间蔓延。冰挤压着船,发出呻吟声,船骨也嘎吱作响,老鼠在附近跑来跑去。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这里。”厄文终于说,“现在!”
“是的,长官。谢谢您,长官。”希吉说。他把放在他附近舱板上的提灯罩子打开。“走吧,马格纳。”
两个人挤着爬上狭窄的船首梯,上到黑暗的下舱去。
厄文中尉还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听着船的哀鸣与脆裂声,却没听进心里去。这可怕的吼啸声只像远处传来的一首挽歌。
如果他向克罗兹船长报告,就会有一场审判。门森,这位探险队的土包子白痴很受船员们喜欢,虽然他们常取笑他怕鬼魂与妖精。他那三个同伴的粗重工作都是他做的。希吉虽然并不特别讨非军职士官长或一般军官喜欢,却相当受到一般水兵尊敬,因为他能帮朋友们弄到额外的烟草、额外的一及耳兰姆酒,或是拿到一件他们欠缺的衣服。
克罗兹不会吊死他们两个人,约翰·厄文想,但是船长最近几个星期心情特别差,所以对他们的处罚可能会非常严厉。船上每个人都知道,几个星期前,船长还曾威胁过门森,只要他这家伙胆敢再不听命把煤炭搬到底舱的话,他就会把他锁进死人房,让他和好伙伴沃克被老鼠啃食过的尸体待在一起。如果他现在决定执行处罚,不会有人感到意外。
另一方面,厄文中尉在想,他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真的开审理庭,他能将手按在《圣经》上作证吗?他没看到任何违背伦常的事。他并没当场抓到两个*者在*,或……摆出不自然的姿势。厄文听到呼吸声、喘气声,还有显然是其中一人发现有提灯靠近发出的提醒声,接着就看到他们两人仓皇地把裤子穿上,把衬衫塞进裤子里。
在正常情况下,这样足以让他们当中一个或两个被绞死。但是,现在他们受困在冰海里,获救前还不知道要再等几个月或几年?
这么多年来,厄文第一次很想坐下来大哭一场。从几分钟前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复杂到超乎预期。如果他举发这两个*者,没有任何一个同船伙伴——军官、朋友、下属——会再像以前一样看待他。
如果他不举发这两个人,他就要准备忍受希吉此后对他的所有无礼态度。不敢举发希吉的懦弱行径,在接下来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都会让他被希吉勒索。他以后再也无法好好睡觉。他在外面的黑暗中值班或待在自己的舱房里时,也不再能完全放松——是指在有只白色怪兽要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杀死的状况下所能放松的最大程度——因为他随时要提防门森的白手掐向他的喉咙。
第17章 厄 文(8)
“哦,*的!”厄文大声向底舱嘎吱作响的寒冷大骂。注意到自己的用词后,他大笑出来,笑声比他说的话更诡异、更虚弱,也带着更多不祥的预兆。
除了几个大木桶和船首的锚缆收置间外,他每个地方都找过了,他已经准备要放弃搜寻,但是他想等到看不见希吉和门森后,再上到主舱去。
这里的水比他的脚踝还高,厄文走过几个漂浮的板条箱,已经很靠近向下倾斜的船首。他浸湿的靴子穿破薄冰前进。再过几分钟,脚趾肯定会冻伤。
锚缆收置间是船首舱最前端,就在两侧船身在船首接合的地方。它其实不是一个房间,两扇门只有三英尺高,里面的高度也不到四英尺,而是置放船首锚使用的粗重大缆的小空间。锚缆收置间随时都因为河底或河湾的泥巴而臭气冲天,即使船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就起锚离开,臭气从来不会完全消失,盘绕堆栈起来的粗重锚缆几乎塞满这低陷、黑暗、有邪恶味道的空间。
厄文中尉撬开锚缆收置间那两扇不太情愿被打开的门,把提灯移近开口。在这里,船首和船首斜桅直接受到移动冰堆挤压,因此冰的碾磨声特别大。
这时沉默女士的头突然抬起来,她的黑眼睛像猫眼一样反射着光。
她全身*,只有几条白里带棕的毛皮像地毯一样摊在下面,而另一条厚毛皮——或许是她的毛衣——披在她的肩膀和*的身体上。
锚缆收置间里面的地板,比外面积水的舱板高了一英尺以上。她已经调整过锚缆的摆放方式,将它向左右推开,在纠结缠绕的巨大麻绳堆中弄出一个低矮、周围衬着毛皮的洞穴。一个装了油或皮下脂肪的小食物罐上冒出火焰,提供光线和温暖。爱斯基摩女人正准备吃一块红色、生腥、还带着血的腰腿肉。她用一把短且锋利的刀子,快速地从肉上割下一小块,直接送入嘴里。那把刀有骨制或角制的刀柄,上头还有图案。沉默女士跪在地上,倾身靠向火焰及肉,两个小乳防向下垂,这让有文艺素养的厄文中尉想起曾经看过的“母狼育婴”雕像(注:意大利首都罗马的一尊著名青铜雕塑:一头母狼哺育两名男婴。相传这两名男婴就是罗马城的缔造者罗穆卢斯和雷穆斯。)。
“非常抱歉,女士。”厄文说。他用手碰触一下帽子,然后把门关上。
中尉在雪泥中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害得老鼠们又乱窜了一阵子,在五分钟内,他第二度试着分析自己受到的惊吓。
他该让船长知道沉默藏在哪里。光是她让火舌烧出灯外这可能引发火灾的危险动作,就该立即处理。
但是她是从哪里弄到那把刀的?看起来是爱斯基摩人制做的,而不是船上的武器或工具。当然,在六月,也就是大约五个月前,他们就搜过她的身体了。难道她一直藏着?
她还可能藏了其他东西?
还有这新鲜的肉。
船上并没有新鲜的肉,这点厄文很确定。
她有可能自己去打猎?在冬天、在强风下、在黑暗中?而且要猎什么东西?
外面的冰上或冰下只有白熊以及那只随时想偷袭幽冥号和惊恐号人员的东西。
约翰·厄文有个可怕的想法。有那么一会儿,他很想回头再检查一下死人房的锁。
接着他有个更可怕的想法。
威廉·史壮和汤马士·伊凡斯的尸体只有一半被找到。
约翰·厄文中尉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颠簸、摸索着朝中央梯道走去,两脚在冰及雪泥中不断踩滑,然后挣扎着往上爬,死命冲向透着光的主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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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古德瑟(1)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六
我们并没有足够的食物在冰上度过另一个冬天和夏天。
我们本来应该还有足够的食物。约翰爵士在两艘船上准备了充分的食物:每个人宽裕地吃,可以吃上三年;减量但仍然让船员们每天有力气从事粗重活,这样可以吃上五年;极度紧缩但依然没人会饿着,则还可以吃上七年。根据约翰爵士的计算,两位船长克罗兹和费兹坚也算过,皇家海军幽冥号和惊恐号的存粮应该能让我们撑到一八五二年。
然而,我们即将在明年春天把最后的存粮吃光。如果我们后来全都因此而丧生,原因追究起来就是谋杀。
惊恐号的麦当诺医生很久以前就开始怀疑船上的罐头食物有问题,约翰爵士过世后,他把自己的担忧也告诉了我。去年夏天我们第一次到威廉王陆块勘探时,发现所携带的罐头食物——贮放在较底层的罐头——有腐坏及含毒问题,证实了麦当诺的担忧。十月,我们四位船医向克罗兹船长及费兹坚中校请愿,希望他们容许我们全面盘点。接着我们四个人把两艘船主舱、下舱及底舱里数以百计的板条箱、木桶及沉重的罐头搬出来,然后抽样打开检查。一些船员被派来帮忙,我们盘点了两次,以免出错。
两艘船上超过一半的罐头是坏掉的。
三个星期前,在原本专属约翰爵士大而冰冷的舱房里,我们向两位船长报告结果。费兹坚名义上虽然只是个中校,但探险队的新总指挥克罗兹称他为“船长”,其他人也就跟着这样称呼他。参加那次密会的人有:我们四个船医、费兹坚及克罗兹。
克罗兹船长——我必须记住他毕竟是个爱尔兰人——勃然大怒,我从没看过人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要求一个完整的解释,好像我们这些船医该为富兰克林探险队的存货及食物负责一样。另一方面,费兹坚从一开始就对罐头及将罐头封装起来的食物供货商有疑虑,他是这支探险队或全体海军人员中,唯一表达过这疑虑的人,但是克罗兹还是难以相信这种犯罪的欺诈行为会发生在皇家海军的船舰上。
克罗兹惊恐号上的总船医约翰·培第,是我们四个医生中参与海上任务最多的人,不过他的经验大半是在皇家海军玛丽号上,和克罗兹的水手长约翰·雷恩一起,而且那是在地中海上,船上存粮中罐头占少数。同样的,在幽冥号上,我名义上的上司、总船医史蒂芬·史坦利也没有处理过这样大量的罐头。史坦利医生平常注意的是船员该吃他认为能预防坏血病的食物。抽样检查的结果显示,剩下的食物、蔬菜、肉类、汤罐头中,可能有一半有毒或坏掉,他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只有麦当诺医生有自己的理论。他先前和克罗兹船长的主计官黑帕门一起看着这些罐头被装上船。
几个月前,我在日记里写过,除了幽冥号上一万份烹煮后保存起来的肉之外,我们的罐头食物有水煮和火烤的羊肉、小牛肉以及各种蔬菜,包括马铃薯、红萝卜、防风草和各种汤,还有九千四百五十磅的巧克力。
艾力克斯·麦当诺先前是我们探险队医务方面的对外联络人。他负责和德普佛食物供应厂的负责人以及某个叫史蒂芬·葛德纳的人(也就是后来我们的食物承包商)打交道。麦当诺在十月的时候就提醒克罗兹船长,有四家承包商参加约翰爵士探险队的罐头食品投标——侯迦斯公司、甘伯公司、库伯及艾维斯公司,以及刚刚提到的葛德纳先生。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麦当诺医生曾经提醒船长,葛德纳的投标金额只有其他三家比他有名的食品公司的一半。而且,其他三家承包商定下在一个月或三个星期内交货的时间表,葛德纳却保证可以立即交货,板条箱及拖运费全包含在内,不额外收费。当然,这样立即送货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他的食物品质真的如他所宣称,并且都是照他所说的方式烹调与处理的话,葛德纳承包这个案子肯定会让他赔本。但是除了费兹坚中校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点。书包网
第18章 古德瑟(2)
海军总部和皇家探索团的三个委员都参与了这次承包商遴选,除了德普佛食物供应厂的财务长外。他们当下就建议接受葛德纳的提案,付给他全额金钱,也就是三千八百多英镑。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对葛德纳一个外国人——根据麦当诺的说法——更是如此。艾力克斯·麦当诺说,这个人唯一的罐头工厂是在摩拉维亚的哥拉兹。葛德纳接下了海军史上最大的一笔委托案,九千五百罐重量从一磅到八磅不等的肉类与蔬菜罐头以及两万罐汤罐头。
麦当诺带来一张葛德纳的传单,费兹坚一眼就认出来。上面写的内容让我看得口水直流:七种羊肉料理、十四种小牛肉料理、十三种牛肉料理、四种小羊肉料理。菜单上还有罐焖野兔、松鸡、兔肉(洋葱或咖喱口味)、野鸡以及五六种其他野味。如果皇家探索团想吃海鲜,葛德纳可以提供带壳龙虾罐头、鳕鱼、西印度龟肉、鲑鱼排以及亚茅斯熏鲱鱼。要吃点特别的只要十五便士,葛德纳的传单上有:松露野鸡、辛辣口味的小牛舌以及法拉门达牛肉。
“事实上,”麦当诺说,“我们很习惯吃装在马具桶里的腌马肉。”
我在海上的时间已经够长,听得懂他的话:用马肉来替代牛肉,直到后来水手们索性把盛肉的木桶称为马具桶。但是他们能吃到盐腌的肉就很高兴了。
“葛德纳对我们的欺骗还不止如此,”麦当诺在脸色苍白的克罗兹船长及气得频频点头的费兹坚中校面前继续说,“他为便宜的食物贴上定价贵很多的罐头标签,比方说,平常的‘炖牛肉’装在贴着‘炖牛腰’卷标的罐头里。炖牛肉定价九便士,但是改贴的标签却让他可以收十四便士的钱。”
“天哪,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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