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课，赵媚提了书包就跑，风风火火的，谷小雨跟丛林也走得快，凤凰收拾文具时问燕台、莺儿可要去吃馄饨，莺儿怕胖，自是不肯的，燕台也推辞了。凤凰一人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燕台、莺儿落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莺儿道：“急死了。每次上课都听听就没劲了，老师讲得也并不好，好老师是不出来上课的，听课还是中学时有劲。”燕台道：“大学了，没有压力，人就松下来了，我们中文系的课，本来就空，中文系的学生呢，又小说看多了，个个是开小差专家，哪里听得进去了？”莺儿笑道：“实在是的。”正说着，却有莫悲飞车越过她们，身后丢下话道：“二位!先走了。”燕台不防，只来得及看见他骑车的背影，又气又喜，怨道：“这个人。”莺儿道：“哎，这个人怪怪的，可不是吗?”燕台微微笑道：“不晓得。”又去看他，早没影了。莺儿笑道：“糊鬼呢。”燕台道：“我总共也没跟他说过几回话，哪里就知道了?”莺儿道：“你的嘴，别叫我气了，我倒觉得他对你顶好的，真假又难说了。”燕台一惊，笑道：“瞎讲!怎么个好法，你倒说说。”莺儿道：“喏，他挺喜欢跟你说话的。”燕台听了嘴一啧，觉得没意思似的，淡淡地道：“就这个哦，算什么呢?”
《声声慢》第一部（15）
两人上了二楼，只见二一六房门口站着丛林、谷小雨两个，躲躲的不肯进去，一看见她们来了，忙挥手喊道：“快来快来，不得了了。”燕台、莺儿听了，一溜烟地跑过去，问道：“什么事?什么事?”跑到门口，朝里一看，几乎昏倒，眼睛都吓直了。这间屋子根本不是她们的了!六床被子，条条半挂在床半拖在地，枕头一一睡在床边的地上，三张书桌，上面的镜子、笔筒、梳子、茶杯、香水瓶子……滚的滚倒的倒流的流，像刚遭了一场地震。燕台、莺儿都看呆了，猛地，燕台推莺儿道：“你床上的钱。”莺儿也回过味来了，不及说话，一头撞了进去。丛林在门外急得直喊：“小姐哎，保持现场要紧。”莺儿扑倒在床，翻床单垫被，摸了半天，坐起来叫道：“我的亲娘妈呀，你们快进来。”燕台一听坏了，急得要死，神色大变地奔过来问：“可是没有了?”丛林、谷小雨也不顾什么现场了，围拢了来，一个个吓得要死。莺儿竟笑了起来，又把盖被抱到床上放好，才举起一个卫生纸的小包包，喘着气道：“这个放在床里边的，还在，是三百块。还有一个更小的，放在床外边的，没有了，只四十多块。”丛林叫道：“妈吔。”谷小雨道：“还真被偷了。”只燕台在一边不语，看看莺儿，看看一屋子的凌乱，心里有块石头在沉。
一时，赵媚、凤凰也回来了。赵媚才在门口一站便不动了，舌头直滚道：“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凤凰呢，飞一般地越过赵媚进屋，呼道：“天啦!”燕台冷眼瞧着，不言不语，静观她怎样行事。凤凰跑到自己床边，一下大叫起来：“关燕台，你来你来，快来看哪!我的柜子。”燕台过去，只见柜门大开，一摞子信，从柜里逶迤地滑在地上，滑得很齐整，似小孩子玩的摞砖游戏，一不小心放倒一块，余下的就会一个搭一个，齐齐滑倒。燕台留神看看，道：“怎么独巧你的柜子被撬开了?哎，不是撬的，钥匙跟锁都挂在搭扣上呢。”又回头对众人道：“你们也瞧瞧你们的。”莺儿、丛林、谷小雨都查看了一遍，回说柜子倒是好好的。燕台也不多说了，帮着凤凰拾信，凤凰接了放进柜里摆好。燕台随着她摆信的手，瞥见一沓子厚厚的菜票，就放在柜门边上，心里更加有数了，却装着大惊小怪的样子，指指那些莱票，故意啧嘴道：“咦，奇了。这小偷怎么只要钱不要菜票?菜票也就是钱哪，难不成是社会上的人来偷的?不懂得菜票的好处吗?你倒走运。”凤凰道：“倒是呢。”说着忙忙把柜子锁了，站起身，双手一拍，叫道：“不是吗?赵媚!我回来的时候，不是有个男的在这门边晃着吗?见我来了，就说是找你的，看他不大像学生呢。”赵媚是一直立在门外的，傻人傻眼，听了凤凰的话，才想起进屋，把书包往桌上一掼，急问：“你什么意思?总不是我里应外合，约了亲朋好友来偷的吧?我才刚跟你讲过了，学生会门口根本就没人等我，我的熟人里头也没谁是高高瘦瘦的。你说!你什么意思?”说着就哭了，气得朝外面跑。凤凰后面接道：“那谁知道?他说他找你的，怪我吗?”燕台追出去问：“这么晚了，你往哪里去?”赵媚哭道：“我喊方少时来。”燕台回屋，对剩下的人道：“你们再查查，看可还有丢的东西。”几个人这才想起把各自的东西收拾整理了一下，都没发现有再丢的。莺儿才刚还是笑的，因为只丢了一笔小的，现在别人都说没少什么，只她一个人少了，想想委屈，倒倚着被子哭了。燕台劝道：“别哭了，去财消灾。兴许你比我们都活得长久些。”莺儿更哭了，道：“四十多块钱是小，就是心里憋气，怎么就单单逮上我了呢?觉得老天报应我似的，不舒服。”燕台沉着脸，不好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拿去看凤凰，她手里正把几张卫生纸折过来叠过去地忙着弄着。
《声声慢》第一部（16）
就在这时，赵媚领了方少时进来。方少时两手插在裤袋里，先把众女孩看了一眼，才走来劝莺儿：“不哭不哭，丢了多少?”问的是莺儿，眼睛却逼着燕台。燕台只得替莺儿答道：“四十多。”少时头一仰，笑了笑：“哎呀，那快别哭了。你们还没来的时候，我有次出差去，回来发现抽屉里的两百块钱没有了，我嘴皮儿都没开一下。你想，一屋子住着，都是同学，我若说出来，他们必不好受，况且说了也回不来，丢了就是丢了。”莺儿听了又气又哭，不理他，方少时又看住燕台道：“关燕台，还有凤凰、赵媚，啊，你们多多陪陪她。以后外出，记得随手关门，养成习惯就好了。黄莺儿要是缺钱花，可以先跟我借。”莺儿还是不想理他，听了这话索性背了众人，对着窗子哭起来。燕台、丛林过去劝，丛林又回头问少时：“方老师，你查不查哪?这是什么鬼屋子?已经两次了。”少时道：“查得出来当然查。”又问燕台：“已经两次了吗?”燕台道：“嗯。”少时不信的样子，又去问凤凰：“真是两次了吗?”凤凰眼睛将他瞄瞄，不语。赵媚早把手帕一甩，哭哭的道：“怎么不是?头一次丢的是我。”方少时只道一声：“噢。”罢了，靠着一根床柱点头不语。燕台是不大理方少时的，一心一意，只顾着察看凤凰，神情倒没什么不对，只是她手里老盘弄着那几张卫生纸，当着方少时也不晓得回避一下，这动作里先就含着许多不自然。
末了，方少时要众人先好生睡觉，有事明日再说，还喊了燕台到走廊上说话，道：“叫她们不要闹情绪，你头一个不要。”燕台烦烦地应了，一面嫌他单独叫她出来，让别人去闲话她跟他，不知安的什么心。少时则呆了呆才走。第二天，他并没来再说什么，大约就是丢下不管了。燕台细细一回味，简直是厌恶他了，这么无能，连安慰莺儿都不会，倒弄得她更哭，又这么没有责任心，只会吹嘘夸耀自己，也不问是什么场合。他也丢钱!谁知真假?
也就在事发的第二天，燕台倒是起了个大早，赶去盥洗间洗衣服，等着凤凰来上卫生间。她有事情要查，心里的石头一直不肯落地。凤凰来了，进了最里边的一间。燕台忙放下手中的衣服，跟了过去，故意拉开了最里边的那扇小白门，飞快地把凤凰打量一下，吓死了，却赔她一个笑道：“对不起，你在里面呀?”完了丢门就走。燕台心里直跳，她怎么跟人讲呢?凤凰身上根本没有例假!昨晚上，凤凰中途回来，跟她说的话，竟是撒谎。
吃晚饭时，在食堂里，莺儿跟燕台讲：“燕台，我疑心钱是凤凰拿的。赵媚上次的话，我还是信的。”燕台略一沉吟，问她：“就根据赵媚的话吗?”莺儿笑一下，道：“还有，告诉你，你别讲。”燕台道：“我讲我是鬼。”莺儿道：“凤凰不要脸，她昨晚上课回来，跟我们说是那东西来了，我先也没在意，等钱丢了，再联系到她的举动，我才想起来，她上回是跟我同一天来的，还问我多不多，说我胖，理应很多的，我没理她。我呢，才干净了十多天，她也一样啊，怎么就又来了呢?还有，她的菜票，你也是看见的。”燕台听了微微一笑，想了想，还是把她的怀疑以及早上偷看凤凰有没有例假的事说了一遍。莺儿听了又惊又气，道：“我的亲娘，怕不怕人?竟真是她了。”燕台别的话也不想说了，只道：“拙劣的偷技。兔子不吃窝边草，可怜她连个兔子也不如呢。”莺儿气得笑骂道：“女畜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声声慢》第一部（17）
6
一日下午没课，燕台等人吃了午饭都上床睡了，独凤凰不在，床空着。
赵媚忽道：“她不在吧?”众人一悟，知她说的是凤凰，只道：“不在。”赵媚道：“黑天白夜的，只顾鬼混就是了，却来害人。”一听是很伤人的话，也没人好搭理。赵媚又道：“我肚里摆不住话，我还是要跟你们讲，那天晚上的事不是她是鬼!”丛林头伸出帐外道：“我也觉着是。燕台，她那天柜子里真有菜票在吗?”燕台道：“真有。一大沓呢，就放在边上，很显眼的。”莺儿道：“当然是她!怕人怀疑她，故意把柜子开了，信也滑到地上来，显得她受灾最重似的，好移人耳目，只是呢，把菜票这一节给忘了。”丛林笑道：“智商这么低，做什么贼嘛。”燕台冷笑道：“也怪难为她的了，就那么一点子时间，办的倒是一件大事，忘了一点小节，算什么呢?”众人听了，嘿嘿发笑。赵媚气道：“你们还笑!她毒不毒呀?编个字条赖我，说有人找我，鬼也没有。幸亏你们是好的，不信她的，若信了，把我命还送了呢。”丛林道：“她这上头也是个漏洞。”谷小雨道：“越雕琢越坏，不懂得自然。”丛林笑她道：“听喏，她倒像高手似的。”众人又一阵笑。小雨嚷着：“谁理你们嘛。”燕台道：“真要把被子枕头统统换了才舒服，谁叫她来摸的！盖在身上难受。”小雨道：“气死了，我的日记一向放在枕头底下，再不敢了。”莺儿道：“我的钱也不敢了。”丛林道：“怎么想起来翻床的?刚巧莺儿床上就有钱。”燕台道：“她是直奔了莺儿床来的，我们的床不过是顺带弄的，还有她自己的。”莺儿问：“她怎么晓得的?”燕台先是不语，过一会儿道：“也是怪我，赵媚先前跟我们讲的话，我没大往心里去，日子一久倒忘了，没想着要防她。她那天说是钱都放在银行里，我笑她也不怕费事，顺口说莺儿才好呢，钱卷了床上一塞就完了。谁知她就有这个心呢!”莺儿道：“罢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燕台听了不适，觉得莺儿的口气里，对她也生有一分气似的，便不语了。丛林道：“谷小雨，我们也放银行里去吧。”小雨笑笑，道：“你听。”莺儿也笑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赵媚却恨声道：“先偷我的，后又来害我，我吃你的心还是扒你的肝了?你们瞧着好了，总有一天叫她犯在我手里。”众人听她气势汹汹的，竟不大敢答她，都不作声。赵媚又问莺儿：“莺儿，方少时可再来问过你什么?”莺儿道：“鬼！背井离乡的来到这里，碰见了一个鬼。他不是说他丢了两百块钱，一声儿也不言语吗?他眼里，倒是我们丢钱的人不知好歹了。”丛林道：“谁知他真丢假丢?我怀疑他一下子能有那么多钱。”说罢觉得自己太刻薄，倒先自笑了。赵媚道：“莺儿，不让我们说，我们就不说，正好来个放长线钓大鱼，等着她碰死在我手里。”燕台叹气道：“她要是知趣儿的，下次就是有钱掉到她床上也不该拿的。”赵媚道：“鬼！偷东西的人是有瘾的，不拿手痒，哪怕是很脏的东西。喏，有人专偷人家的短裤胸罩。”燕台道：“那是一种病，也罢了。她呢，只要钱，连那个也不如了。”莺儿笑道：“清醒的现实主义。”底下也一阵笑，丛林则道：“偷东西比偷人更可杀。”一句话说得人人躲在床上笑作一团，赵媚直骂：“作死，作死。”
《声声慢》第一部（18）
正闹着，忽有敲门声响起。赵媚急道：“快别说了，她回来了。不知有没有偷听呢。”说着起身去开门。别的女孩们却在里面听见一个男孩子的声音道：“谢谢你了。关燕台在不在?”赵媚手往身后一招，笑道：“燕台燕台，快下来。”燕台十指纤纤，撩开帐子，见是莫悲，惊喜交加，人就那么歪着身子看住了他笑，不语。莫悲见她从床里倾出半个身子来，身后是一面大玻璃窗子作背景，窗外有落了叶的枯树，枯树之外是灰冷的天，冷天之外还有天，一层一层地远了，远到一个不知名的所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剩下的只是前面这个女孩子，小巧的胸，黑色的羊毛衫，长发从左肩泻下，在低空中悬着挂着。莫悲心中一阵温柔的波，滑了一滑，人呢，就那么笑笑地倚了行李架站着。别人以为他在等燕台下床，都不出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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