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小雨面前,捣起燕台、丛林的鬼来。燕台、丛林知道了,自是气的,也就不大爱理赵媚了。
六个人的空间,那么点大的屋子,牵牵绊绊地画上了许多线,这儿一根那儿一根,也不知被割成多少块了。
4
一日,燕台在街上买了香蕉,边走边吃,吃了两根,想想好笑起来。昨晚上在期刊阅览室,她看了一本杂志,上有一篇短文,题为《你心情不好吗?请吃香蕉》。燕台略一回味,觉得自己在向某种东西认输,便不吃了。又故意抬眼四望,想感受一下心境如何,无可无不可的,说不清楚,一团模糊里,有个影子印在其中,忽明忽暗,似一张照片浸在水里,细看看,却是莫悲。怎么可以呢?这么快就爱上一个人吗?燕台有点不甘心,她跟莫悲之间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几句对话罢了,抽出来,便只剩下一片透明,无声无息,一点点大,手都伸不进去。
燕台回来把香蕉分给莺儿吃,莺儿也不推辞,笑嘻嘻地受了,连个客气话也没有,大不似往日。燕台微微赌气道:“笑什么笑?你心情好,还吃它做什么?”莺儿笑得头一仰:“我犯着为了吃它,哭丧着脸吗?”燕台道:“好,你故意气我。”莺儿笑道:“你气吗?那你吃香蕉呀。”燕台一笑,忍了忍道:“真的,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人来找过我?”莺儿不语,只顾着吃,还笑。燕台觉得不对头,催她道:“快告诉我,是谁?”莺儿道:“你想是谁?我知道的,却不是他。”燕台道:“管他是谁,你说。”莺儿又吃一口香蕉才道:“是方少时。叫你晚上,到他宿舍,去一下。”故意说得停停顿顿的,引人笑。幸亏宿舍里没人,燕台仍吓得四下里找了找,骂她:“你嚼什么蛆?她们说得还不够吗?你也来说我。他那个人,我是知道的,一心想着女孩子,眼睛却不大敢看,活脱脱的一棵老歪脖子树,还辅导员呢,为大不正。”莺儿笑得腰都弯了,她人胖,浑身一阵乱颤。燕台也笑,推莺儿道:“你要把人气死吗?不许把我跟他放在一块儿说。”莺儿止住笑,拿了香蕉皮搽脸,说:“是真的,他骑个自行车,在校园里遇见我,独为的下来跟我说话,以为什么事呢!却是为了你。”燕台问:“真的吗?”莺儿嘴一啧道:“骗你是好吃还是好喝?”燕台噘嘴道:“是真的,我也不去,烦死了。”莺儿道:“他毕竟是老师呢,不会怎样的,你不去,他倒怪在我身上了。”燕台道:“明明是他找我,倒叫我去找他,让人给他个现成的架子摆!你想会是什么事呢?”莺儿道:“大不了请你看电影。”燕台道:“他敢!”一时低头不语,半晌忽道:“我是不去的,除非你跟我一块儿去。”莺儿先不肯,燕台求她,莺儿才道:“那我站在楼下,你自己上去,看他说什么。要是请你单独陪他出门,你就跑下来,千万别依。岁数一大,男人就会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燕台听了脸红道:“瞧你!什么话?”却也依了她,又叫莺儿别告诉别人,传出去不好听,莺儿眼睛一沉,道:“就是不相信人!我能告诉谁去?我不怕你还怕他呢,小命儿可是捏在他手里的。”燕台笑道:“你发什么虚道什么怪?一大老套。”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声声慢》第一部(12)
方少时是跟一个历史系辅导员同住的,那人名叫罗林江。他俩的房间不算大,两张床各自倚墙,齐齐对放着,靠窗的两个屋角,填了书桌进去,两床之间,是屋子的走廊,散落着几张凳子,门后是一顶大书架,上面有书也有碗盆行李等物。燕台进去时,方少时正与罗林江闲聊,她唤了一声“方老师”。少时并不应,只笑着给她介绍罗林江,燕台便乖巧地唤他“罗老师”。罗林江笑说不敢,让了座,略招呼一下就出去了。
燕台本来是坐在靠罗林江床边的一只凳子上的,远远离着方少时。少时看看她道:“坐这边来。”指指自己的床,那床很干净,淡蓝的床单,上面有松鹤,纯白的浴巾披在床沿,还拖下半条来,盈盈的大有姿态。燕台笑笑不动。少时又道:“嗯?”嘴里含着笑,一颗糖果似的。燕台把脚竖起来,身子抬直了道:“就这样。”少时给她泡了一杯茶,端来放在罗林江书桌上,那里靠她近。燕台无事可做,去看茶杯,觉得方少时在偷看她,人一缩,端坐凳上不动。
少时两手撑在床单上,人笔直地在床边坐下,两腿也直挺挺地伸着。燕台看一眼,心想坐相真难看,直替他不舒服,觉得他在玩吊环,又怕他的脚来够她的凳子,防防的。
少时忽道:“你喝茶呀。”燕台望望茶杯,道:“哦。”少时道:“也没别的事,问问你在这儿可过得惯。”燕台道:“还好。”少时道:“好,就好了。”又道:“还有一件事。赵时飞说他跟凤凰两个忙不过来,凤凰只管文娱体育方面的活动,他呢,要管班上一切杂事,希望再找个人帮忙。我就想到了你。锻炼锻炼也好,你看呢?”燕台马上回道:“我不。”少时笑道:“也不大忙的,派你任学习委员,抄抄成绩查查学分什么的,别的事我不许他们烦你。”燕台道:“我还是不。”口气几乎带点撒娇了。少时笑了:“我就知道你,怕少了自由。”燕台笑着溜他一眼道:“也不是,我只想轻轻松松的。”少时点头笑道“嗯,那天是班上头一回聚会,你说走就走,当然轻松。”燕台听了,“扑哧”一笑:“才不呢。”少时摆手道:“好了,这事就依我了。我是你老师,否则刮你鼻子。当真这点事都请不动你吗?”说罢,大着胆子盯了她看,燕台把脸一侧,眼角瞧他不语。少时微微受窘,一时胡言乱语说个不休,怎样看书,怎样听课,怎样做笔记,怎样利用图书馆,怎样与老师相处,等等。桩桩件件,流露着关爱。燕台坐在旁边,少不得一一应着,坐姿却是不敢的。
下了楼来,莺儿正躲一棵大树下等她,燕台找到她,拉了就走。莺儿道:“咦,没什么不好的事不?”燕台道:“他敢!”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忧愁,只想找个人来谈谈,这个人是莫悲,不知他会怎样看呢。他是那种有主见的人,燕台想。不像一般的男孩子,他根本就不是孩子,看看那双眼睛就知道了,里面隐着许多经历,摄在了胶卷上似的,眼睛一眨是一张,再一眨又换成了另一张。
想想,燕台心里不自在起来。方少时开始试着从正面接触她了,她不能再装着未开化的样子,拿着别人开玩笑的话当耳旁风,也不能得罪他,让他过于下不了台,最好是你来我往间,慢慢给他暗示,不叫他开口,开口之前先收起那份心,这样不至于太伤他,她往后的日子也就不会太难过。喜欢是喜欢不起来的,更不用说爱。忽地,燕台又一下想起莫悲,心里越发乱麻一般。
《声声慢》第一部(13)
这日下午,教《电影艺术基础》的顾老师包了电影请学生看,片子是日本的,叫《寅次郎的故事》。黄莺儿来了那个,肚子疼,不肯去,燕台给她冲了一个热水袋焐着,拖到最后才走。
走到中山路上,突然看见凤凰从另一条街上横了过来。燕台觉着她近来很是显瘦,眼圈也黑,走着路也一副落寞失意的样子,就站住了等她。凤凰也看到她了,老远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呢?”燕台道:“莺儿肚子疼。”凤凰睃她一眼,道:“我不是说她。”燕台笑一下道:“那就奇了,还有谁?”并不想她回答,赶着又问:“你跑那条街上去做什么?”凤凰道:“取钱。我的钱放在银行里。”燕台随口道:“你也不怕费事,能有几个钱呢?”凤凰嚷道:“气派嘛。怎么,你们的钱不放银行里吗?”燕台笑道:“我才不好意思去呢,那点子钱,哪儿不能放?莺儿更好,钱卷了床单下一塞。”说着,电影院也就到了。凤凰不语,跑到一角买了两块冰砖,分给燕台一块。燕台笑道:“什么天气了,还有这个!”也不好不吃,一面又去买了一袋嘉应子回请凤凰。
燕台的座位本来是跟莺儿连在一起的,莺儿不来,就空出了一个,燕台坐了,心里忽生一种空虚的感觉。她左边一路过去,全是同班的男生,紧靠她的是李能,平时不大熟,燕台只跟他笑笑,没有说话,右边的位子空着,隔着个李能,她听见男生们叫叫嚷嚷的,好像在抢什么东西吃。燕台略一偏头,见是一包怪味豆,人人争着往手上倒,不觉抿了嘴儿好笑。正不防,李能把剩下的连着塑料袋一起夺了过来,直朝燕台身上扔。燕台拾起来还他,道:“我不要。”李能笑起来,道:“又不是我的,你还给谁?”燕台只好笑道:“那我们分。”李能伸手给她倒豆子。
两人分了,正要吃,却有一人坐到燕台右边的空位上来了。此时灯光俱灭,电影院里一片黑暗,只有强行压制下来的寂静里冒着一下两下的咳嗽声,阴沟里的小水泡一般。燕台也不知道是谁,本不想管的,但心里有份异样的感觉,还是转头看了一眼,差点惊死!心一下子在体内撞起她来,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笑,又把手中的怪味豆递过去,道:“你拿一点。”莫悲不动。燕台笑道:“怎么?不是你吗?”莫悲这才在椅上动了动,一笑,仍不语。
他穿的是一件军大衣,特别宽厚,他的座位盛不下,溢出来许多,都是军大衣,直流到燕台的位子里来。燕台的右臂靠着他大衣的袖子,有点陷进去,没有别的感觉,只是一阵透不过气来的温暖。直到电影开演,莫悲才说了一句话,是:“你冷不冷?”燕台听了想起他的大衣,笑道:“大约找不到另一个穿大衣的。”莫悲听了在黑暗里看着她笑,道:“给我一颗。”燕台道:“什么?”莫悲轻声说:“你手上的东西。”燕台笑笑,怕别人嫌吵,不敢说话,把手上的豆子全给了他。
电影却是白看了,燕台印象里只有个高高胖胖的大男人,被他喜欢的女人喊“阿寅——”,那声音拖拖的,带着哭腔,听听就知道那女人嘴巴拉得长长的,露出一口细细的小白牙来,人呢,自是又娇又媚的,是雨中梨花,楚楚可怜,似要衰落。
散场的时候,燕台故意先走,等着莫悲来追。她走走停停,挨到宿舍,也没见莫悲的影子。心中大为不快,觉得事情又不是她想的那样了。人只是没有劲头,跟莺儿随便说了两三句话,就上床睡了。无奈,万般的睡不着,那只大衣袖子带给她的感觉,弄得她在被里发热一般的难受,希望有个人来,吹着她的心,吹一口气也是好的。
《声声慢》第一部(14)
燕台烦着,两手垫在腰下,握住自己,感受着身子在自己手里颤栗,也不敢翻身,怕搅了莺儿睡觉。渐渐地,两手紧了,腰似于要被捏断了。燕台忽觉得这身子不是她的,不是她的。她在把她分解成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莫悲。
一会儿,丛林、谷小雨、凤凰、赵媚也都回来了,吵吵闹闹的,哇啦哇啦地说着才刚男生们请她们四个吃面条的事。只听丛林叫道:“哎,那个莫悲不说话也罢了,一开口净是故事,人情世故在他身上成了精似的,熟透了。”凤凰冷笑道:“这家伙顶傲了,又世故又圆滑,扬州才子呢。入他眼的人没几个,我们班大概一个都没有。”燕台听着,知道莫悲也陪她们吃面去了,竟放下她不管,又有才刚凤凰的话落在耳里,一时又气又急,直把那莫悲拿到心头来恼。
5
《写作概论》的老师赵明,因去北京开了一星期的学术会议,回来便抽一个晚上补课。那次课上,六个女孩子落座在最后两排,前面是凤凰、燕台和莺儿,后面是赵媚、丛林、谷小雨,男生倒全坐在教室前部。
关燕台是看着莫悲进教室的,他也朝她点了头笑。燕台不理,忙跟莺儿说话去了,根本不认识他似的。莫悲走入男生丛里。
课上到一半,赵老师让大家休息十分钟,男生听了,自是三三两两地往外跑,莫悲却坐着不动,这里的女生也没人动。莺儿对燕台道:“不知讲的是什么,听不进去。”燕台笑道:“我也是的。”这时凤凰忽推推燕台道:“哎,我得回去一下,那个东西来了。赵老师要点名,你给我说一声。”燕台道:“那你快去。”丛林、赵媚、小雨正在后面商量冬衣买什么颜色的好,都忙着。
第二节课快完了,凤凰才从后门溜进来,坐好了,只是喘气。燕台轻道:“都快下课了,你还来做什么?书本纸笔自会给你带回去的。”凤凰也不理,忙着撕纸写字,完了递给身后的赵媚,燕台也就不语了。赵媚展开字条一看,道是:“赵媚,刚才我回去,有个男的找你,在我们宿舍门口晃着。我说你有课,他听了请你下课去学生会门口,他在那儿等你。凤凰。”赵媚把那张纸翻来倒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戳戳凤凰的背,轻声问她:“什么样?是谁呢?”凤凰低回:“高高的,瘦瘦的。”赵媚道:“怪了,没有呀,有多高?”凤凰有点烦,道:“哎呀,不要问了,呆会儿看嘛。”赵媚翻翻眼睛,只得把字条收了,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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