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_分节阅读_1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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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会这样写,只要一句话就好,希望他与父亲相见,当面请罪!如果就这样不见面,而他已魂归他界,那么忠辉就连死都不能了。母亲在信中写道,她会帮着说项,促成最后的见面,希望他前去道歉谢罪。

    因此在家康的废封不除……在此世中不能和解……而就此死别的话,其后的激怒也是很可怕的。

    (这还是要身为母亲的我来筹划……)

    她察觉自己儿子的心思,写了封信。

    ‘--父亲已到达不知有明日之弥留状态,在万一之时,若不能赶上临终的最后一面可是一件大事,因此你必须悄悄地到骏府的附近……’

    (让两人见最后一面,决不是对自己孩子的偏爱,这应该也是对于藏在家康内心深处的悲哀,所献上的香和花吧……)

    在十三日早晨,将此信托给使者送出时,正巧由忠辉写来的书信也送达了。

    这是所谓的预感吗?

    忠辉已等不及母亲的通知,秘密的离开深谷,现在正在离骏府约七里路的蒲原行进时所写的信。

    到底他是以什么装扮出行的?从蒲原到骏府之间,没有像兴津那儿的清见寺,也没有可以秘密投宿的地方。

    (这样是不行的……)

    茶阿又匆匆忙忙地交代商人小吏带讯到蒲原,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回到家康的寝室。

    户外已艳阳高照,天空中没有一片云。

    家康有时会张开眼,但立刻又进入睡眠。

    每个人都因夜间看护的疲累,而到隔壁房去休息,将军带着三个弟弟在黎明时往西城去,至今尚未出来。

    (要说话,就趁现在……)

    她并不是要做坏事。难道这不是要给予濒死的父亲一份安心吗……如此想着,以沉郁的表情,想到自己的儿子正一步步向着骏府走近,心中只有烦躁的感觉。

    (如果……)

    她踌躇着要在他张开眼睛的瞬间将他摇起,但又叱责着自己。

    如果忠辉出人意外地,在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闯入骏府时,那该怎么办?

    终于,茶阿在巳刻(上午十时)之前端来白开水,扶起了家康。

    ‘我有事请求,请张开眼睛吧!’

    家康突然摇晃着肩膀小声说。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茶阿吃惊地抓着他的手。看起来像睡得很熟,但似乎是梦见了什么。

    ‘嗳,您说什么呢?做了什么梦了……’

    恢复了正常之后,再一次将手搭在他肩上。

    ‘唔……’

    家康突然睁开眼,频频地环视周围。在寻找着谁……不,他的眼神显示出他在寻找梦中的谈话对象。

    ‘做了什么……什么梦呢?’

    ‘梦吗……’家康说。

    ‘刚刚,我会见了真田昌幸及太合呢!’

    ‘啊……是那位幸村的父亲?’

    ‘是啊!那家伙……实在很顽固。’

    家康大大地喘气,然后紧张地苦着脸说。

    ‘他主张这世界决不会没有战争……人类不是那么聪明伶俐的生物。利欲薰心,一定又会……’

    说到这里,又轻轻地摇摇头。

    ‘梦中的话……即使是你也没有办法的。你端汤来了吗?’

    ‘是……来,就这样喝。’

    ‘好甜!我太口渴了!’

    ‘我有事请求。’

    ‘什么,请求……?’

    家康的视线缓缓回到茶阿身上。

    ‘你不要哭。’

    ‘是……是。我的请求是……’

    ‘是上总介的事吗?’

    ‘是……是的。’

    ‘那件事,刚刚我也和太合谈过了。我……已杀了一个秀赖了。’

    ‘上总介一直想见您一面。事实上,上总介在听到父亲重病的消息后,坐立难安……事实上……事实上……他已在附近,没有获得您的允许……是的,他说……今生若不为自己的不肖请罪,则死也不会瞑目……’

    茶阿一口气说完。不应该这样的……她本想一一确认了对方的反应,然后在不使他吃惊的情况下,无限关怀地把话说出来。

    但是,那对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的感情而言,算是很勉强的。一口气说完后即屏息,然后又继续低下头。

    ‘求求您!这是茶阿……今生唯一的请求!如果,您不愿和他见面,就让他隔着门……是的,只要一句话……让他说句话。如果不这么做,以他的个性,会将一切怨尤都记在将军家身上……’

    家康一直凝视着茶阿。那决不是一个放心者的眼神,也可以说,那是不会让人认为他的确一一听进了茶阿的话的一种干渴的眼光。

    ‘大人!茶阿并不因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之子,所以才这么说的。即使被废了,一样是父亲的儿子……是这样的想法。请看在茶阿份上,让他来向您道别……’

    说到此处,茶阿不觉噤了口。因为她看到干枯了的家康的眼中渗出了泪水。

    (他了解了……)

    茶阿如此想。他是孩子的父亲,不应该会忘记的。但是,自己却这么絮絮叨叨地……想到这里,她省悟了自己的残酷,急忙又舀了汤靠近家康之口。

    ‘来,再喝一口吧!’

    ‘茶阿……’

    ‘是。’

    ‘我有话对你说。’

    ‘是……是什么呢?’

    ‘是那只横笛。信长公所赠的名笛、野风的事。’

    ‘啊,那横笛呀,放在书架上哩!’

    ‘是吗?去把它拿来。那是只好笛呢!’

    ‘啊……难道您想试试笛音吗?’

    茶阿急急忙忙站起来,从架上取下了放在红锦袋子里的横笛。

    ‘拿出来看看。’

    家康说。

    ‘那么英猛的信长公,也有站在野风中吹笛的温和的一面呢!

    ‘真的,所谓风流心,真是很不可思议哪!’

    边说着边取出笛子想让家康握在手中,但家康伸出手又放下了。似乎连将之拿起来瞧都觉得懒。

    ‘茶阿。’

    ‘是,有什么吩咐?’

    ‘那笛子,对家康而言,曾是一个救星呢……’

    ‘救星……您的意思是?’

    ‘那好战的信长公,也隐藏着爱笛的温和的一面……人类绝不是与战争结下不解缘的生物……而除了刀之外,也是会喜欢笛子的一种生物……战争会从这世上消失……人类……人类……并不是那么愚昧、好杀伐的……’

    茶阿倾着头颔首。她明白他的话,但是,为什么现在要谈论笛子的事呢?

    ‘茶阿!’

    ‘是……是……’

    ‘你明白了吗?我死后,把这只笛拿给上总介,作为纪念品。’

    ‘啊!这只名笛要给上总介?’

    ‘是的。拿给他,他大概就明白了。那孩子也不是个愚昧的人,知道吗?这笛子是促使父亲相信人类的唯一至宝……拿给他的时候这么对他说。’

    ‘那,您拿出这只笛子,是一开始就打算要送给上总介的。’

    ‘是啦!是呀,家康也是人子之父,不可能会只遗忘了上总介一人……明白了吗?’

    ‘是……可是,与其借我的手转送,我想由大人直接送给他……’

    家康缓缓摇头。

    ‘我不能见他。太合在看着哪……家康是只对秀赖残酷呢?还是对自己的孩子也同样严厉……’

    ‘啊!’

    令人吃惊地,茶阿丢下了笛子。

    ‘那,那么,这只笛子还给你!’

    茶阿一直颤抖着。家康拿出了笛子,不想见忠辉……她了解了这一点。

    ‘我恨!’

    茶阿尖声说着,又摇着家康的肩。但那时家康已闭上了眼,在紧闭的眼窝下有小小的泪珠。

    实际上,也许那泪珠使得茶阿还原为比平常更软弱的女子。

    ‘茶阿……茶阿……到今日为止,一直都压抑着自己。为何只对上总介……为何对他那么憎恶呢……我好恨!’

    ‘……’

    ‘上总介从伊达家娶了妻子……那、那并不是上总介被责罚的理由。也许他年轻气盛,以至于有任性的行为……但同样都是您的儿子,为什么只对他那么的……’

    ‘……’

    ‘请求您!如果不让他到枕边相见,请让他在门外……上总介吗?你来啦……只这么一句……请让他听听您的声音!’

    ‘……’

    ‘并不是要您原谅他。废封之事仍照旧,请看在茶阿的份上,为了今世的别离,只要一句话……’

    但家康却一点微动也没有。

    (或许,我的声音已传不进他耳中……)

    想到如此,茶阿心中突然浮上一个大胆的想法。

    ‘将军!大御所!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很感谢您!那么就遵从您的话,待他到达骏府时,立刻领他到这儿来。谢谢……’

    ‘茶阿!’

    ‘啊……’

    ‘扶我起来吧!’

    ‘啊,那太勉强了!’

    ‘没关系,扶我起来,起来后我有话要告诉你。’

    ‘那不行!如果因此而使得您的病情起变化……您有话就这么躺着说吧!’

    ‘哦……’

    家康也领悟到要起来的确很勉强,在搭在自己肩上的茶阿的手上,静静地盖上了自己的右手。

    ‘那么,你就这样听着吧!’

    ‘是……是。’

    ‘在这世上,有憎恨自己儿子的父亲吗?我也是爱上总介的……’

    家康静静地将脸颊摩着茶阿的手。那是一种奇妙的满覆热汗的颊的感触。

    ‘但这个世界,还不是能够尽情爱己之所爱的丰饶进步的世界。为了创造这样的世界,就必须堆积一些小牺牲……明白吗?这个道理……’

    茶阿无法回答。疏忽大意地回答不是好事,她为了儿子而心生警惕。

    ‘我……在失去信康时也是忍耐……太合乱了心绪,到最后竟忘了这种忍耐,不管是谁,都拜托他照顾自己的儿子……’

    家康似乎连张开眼睛都很痛苦,把脸颊靠在茶阿手上,闭上了眼说。

    ‘太合那无理的愚痴,其后演变成二次战争。一次是关原,一次是大阪的攻击……其结果,造成了将军对于千姬的牺牲;对于伊达而言,也令五郎八姬种下了泪水之恨……如果没有能制止此情形的忍耐,这样的世界就成了地狱……地狱,是以理为非的人类,莽撞的愚痴所造成的。’

    ‘……’

    ‘你是罕见的优秀女人,所以你应该明白才是……上总介是可爱的!但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他已是我决定今生不再见面之人。若破了此决定,家康一生的信念,就是大违义与理的愚痴……不,要了解这些,对身为女人的你而言,也许太过勉强……那么,你就这么想吧……我这家康,今生是无法再见上总介了……是的,这也是对他的弟弟们、天下的诸侯们的一种警惕……家康违反了与太合的约束,杀了秀赖……但无论如何这是在意图依循天下至理时所发生的错误……我自己的儿子,如果被认为是不利天下者时,就必须不论甲乙一律严惩……看哪,那上总介的处置……’

    ‘请问您!’

    茶阿叫了出来。

    ‘那么……那么……将军家也把上总介看成是不久将反叛将军家,而引起天下动乱的人?’

    家康睁开眼睛,而后悲哀似地一直仰视茶阿,不久轻轻地点头。

    ‘天下之乱,有时器识会化作仇恨之源,在微妙之处滋生。上总是……在某层意义上,是太优秀的领导人物……我想到此,所以才送他那只野风笛的。’

    ‘啊……’

    ‘对你而言是很遗憾的吧!我也很悲哀。但是……请站在我们家必须为维持天下太平而牺牲的立场上想一想,原谅我这么做吧!’

    家康说完后便哭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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