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_分节阅读_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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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性子,舅舅比你清楚。舅舅也没有什么凭据,只是心里这么觉得。”见定权脸上颜色,勉强又笑了一声道:“或许是臣老了,多心了,也怕事了。殿下听过便罢,不要放到心上去。”定权旧疑未尽,心中又添上了一线阴霾,却也不愿再多说,只道:“舅舅放心,不会再有事了。”

    第十章 悲风汨起(5)

    临上轿前,定权抬首望了望顾府两扇黑漆大门,因将军久不居府,门上漆色脱落处,并未修补,青铜兽首也是锈色斑驳,如此看去,竟也有了几分破败的样子。顾思林返京时,听说这府前门廊之上,都挤满了来拜谒的人,而今不过月余,却连半个鬼影都不见。人情不过如此,世情不过如此,有朝一日,自己这棵大树真的倒了,那些人也定会一言不发,各奔新主吧。定权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念道:“是寡人之过也。”那抬轿的以为他有什么吩咐,忙问道:“小人不曾听得真,殿下适才说什么?”定权道:“我说这是我的过错。”说罢提腿钻入了轿中,那轿夫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得隔帘又问了一句:“殿下,咱们回府吗?”定权想了想道:“从齐王府那条街上悄悄绕回去。”

    毕竟时近中秋,齐王府离闹市又近,一路上行人便愈来愈多。定权吩咐小轿在齐王府街前略作停顿,自己从帘角向外望了片刻,冷冷一笑,道:“走吧。”轿夫方要起身,街角处几名小儿正在掷土作耍,一面口唱歌谣相喝,一时撞了过来,有两句不免就传到了定权耳中:“钜铁既融,凤鸟出。金铃悬顶,铜镜铸。”定权得闻,顿时如五雷贯顶,一时间手足俱凉,低首看时,竟见双手不停颤抖,兀自半晌控掌不住。行出去老远,方吩咐道:“停轿,停下来。”只是连嗓音都沙了。两个轿夫放下轿来,问道:“殿下有何吩咐?”定权指着外面道:“你去问问那几个童子,他们口中所唱是何人教的?”那轿夫答应一声,去了片刻回来,回复道:“他们只说是听人唱的,听说京中近来皆在传唱此歌。”再望了一眼定权,见他整张脸都白了,忙问道:“殿下,可是觉得身体不适?”定权摇了摇头道:“不回府了,离这里五六里地有一处交巷,去那里吧。”

    幸而此日正逢节前旬休,许昌平并不曾入班。1见定权上门,忙将他让了进去。不待虚以逶迤,便闻定权劈头问道:“铸铁既融,凤鸟出。这首童谣,大人听到过没有。”许昌平微微一愣,想了想,方道:“臣听过的。”定权微微冷笑,问道:“大人是何时听到的?”许昌平答道:“就是近来。”定权话已出口,方想起以许昌平的年纪,不会向来便得闻。撩袍坐了,道:“大人既听过,就烦请为孤复颂一遍吧。”许昌平略一思忖,道:“臣听来的似有这么几句。钜铁既融,凤鸟出。金铃悬顶,铜镜铸。佳人回首,顾不顾?2”定权呆了片刻,道:“就是这几句。既然你都知道了,想必宫中也已经知道了。看来果真叫顾大人说对了,这次的事情,刚刚开始呢。”许昌平道:“殿下所说何事?臣闻此歌京中遍传,却有何渊薮?”定权闻言,冷笑道:“京中遍传?昔者天下延颈欲为太子死,今日天下延颈欲太子死。孤就连刘邦的那个软糯太子都不如了吗?”许昌平道:“这乃是一首平常童谣,怎会引出殿下此语?臣下愚钝,还请明示。”

    定权以手加额,只觉手已凉透,坐了半晌,方道:“这不是新近做的,先帝在位时,便已经有了,细算起来,比你我的岁数还都要大些。你可记得先帝起初的储君为谁?”许昌平答道:“是恭怀太子,薨于竟显七年。”定权道:“不错。那么后事呢?”许昌平攒眉道:“宁王,就是今上贤德,后被立为嗣君。”定权道:“也不错。今上是皇初十年被立为嗣君的,和竟显七年足足隔了十一年。你知这其间又出了何事吗?”许昌平沉默半晌,答道:“竟显七年,臣还未生,详尽情事,臣并不清楚。”

    第十章 悲风汨起(6)

    定权望他良久,叹道:“大人博古知今,定是知道的。虽则做臣子者,当为君父诲。但此处只你我二人,大人姑妄说说吧。”许昌平这才拱手道:“臣遵旨。臣闻说,只是闻说,恭怀太子殁后,先帝悲恸,次年改元皇初。国本已殇,宁王肃王争起夺嫡。皇初四年,肃王坐罪废黜,后又赐死。先帝却不知何意,直到崩前一年才以宁王为嫡,是为今上。”定权道:“大人心中全都明白,为何还听不出这歌中含义。孤问你,恭怀太子诲何?今上诲何?肃王又叫什么名字?”许昌平答道:“恭怀太子诲铉,今上诲鉴,肃王名叫萧铎。”定权点头道:“你可知肃王何以坐罪?今上何以得嫡?宁王妃又姓什么?”许昌平将前后之事细细思想,顿时明了,急忙跪下问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定权摇首道:“我也不知道,不知是谁又翻出了这旧年陈事。看这阵势,只怕是要向死里整我了。”望了半天的地面,方又道:“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的。原来弹劾一事,不过是个楔子,真正的招式,都还没有使出来呢。”

    许昌平思想了片刻,问道:“殿下心中是怎么打算的?”定权摇首道:“正如你说的,诸事未备,孤只能草偃。国舅是万万不能卷进去的,这一点,想必你心里也清楚得很。皇上说明日宫中家宴,叫孤去请将军,现在看来,先叫将军称病吧。一时回不了长州无妨,但最后定要全身而退。孤此日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其后的朝堂,波谲云诡,是沉是浮,你都要冷眼看着。大人是詹士府的人,位阶又不高,料想他人不会生疑,或者孤到时还要仰仗大人才智,亦未可知。”许昌平听了,默了半晌方道:“臣省得了。臣定当智竭驽钝,尽忠王事。”定权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许昌平见他行走出去的步子都微有趔趄,回想起那首歌谣,这才觉得一股冷气,沿着脊柱直下,不由莫名打了个寒噤。

    节前一日,到了傍晚,定权只是先叫人烧了水,沐浴更衣。又吩咐在后园摆宴,请了府内诸妃出来,见众人皆已到齐,方笑道:“八月节就要到了,按说一家人要一处过的。只是宫中有宴,孤就先提至今日来,咱们在府内先过了再说。”诸妃见他笑语晏晏,比寻常分外肯假以辞色,自然也纷纷承欢劝饮,席上只是一片燕语莺声。定权倒也来者不拒,将各人敬上来的酒一一喝了,这才环顾笑道:“顾娘子的酒呢?孤还没有喝到呢。”阿宝正坐在下侧,见了定权今日言谈举止,正在暗暗生疑,见点到自己,忙捧起席前酒盏,起身敬道:“妾恭祝殿下吉祥安康,福寿绵长。”定权看了她一眼,笑着接过了酒盏,仰头饮尽。

    其时一轮明月已上,所喜晴空无云,虽未至十五,却也已是尽显圆满之态。皎皎清辉,漫天投下,照得水榭周围白昼一般。定权抬首望了望天,皱眉问道:“夜已这么深了,为何不点灯?要让孤和众位娘子摸黑喝酒吗?”家人因为上回夜宴把灯被他斥责了,是故这次记在心中,并未安排灯火。此刻见他醉眼###,又作此语,只得自认晦气,将烛火灯笼络绎搬来,排在周围,定权见了,方才笑道:“如此热热闹闹的方好,才像个过节的样子。诸位娘子说是不是?”众女见他心神似颇为舒畅,忙连连附应。定权哈哈笑道:“古人秉烛夜游,灯下赏花,是为千古头一桩###情事。诸位娘子也不要喝闷酒,孤和你们行个酒令。来来,快来。”说罢便拉起衣袖。众女皆是出身名门,哪里会行什么酒令?互相尴尬看了两眼,谢良娣方才小心笑道:“殿下,臣妾等才疏学浅,此等事情,却并未学过。”定权乜了她一眼,笑道:“诸位娘子扫兴,孤要罚你们。罚你们各浮一大白。”

    第十章 悲风汨起(7)

    见众女一一喝了,定权偏头思忖道:“既不能行令,那孤就出个谜题来你们猜,若猜出来,孤重重有赏。”诸妃闻言大感兴趣,纷纷拍手,一阵闹嚷,笑着等定权出题。定权把了手中金杯,略想了想道:“今日孤出门去,行过京中一高官门前,见那情景,正是合了前人两句诗: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细细一问,才知他忤逆了圣意,为众人所不齿。孤这谜面便是门可罗雀。你们射个《左氏春秋》里的句子,猜得对了,孤……孤有重赏。”

    众女又是面面相觑,一部《左氏春秋》,浩浩淼淼,谁知道哪一句就和了这谜面。嗫嚅半日,无一人能答。定权皱眉道:“令也不会行,迹也猜不出。你们平日间都做了些什么?”众人见他似是中酒,一时也无人说话。定权等了半晌,踉跄起身,端酒走到阿宝面前,问道:“你也猜不出来?”阿宝恭身答道:“妾答不出来。”定权将手按在她肩上,笑道:“她们答不出,我信;你答不出来,我却不信。顾娘子,既已是夫妻,又何必瞒我呢?”

    阿宝低声道:“妾是真的不知,不敢有意相瞒。”定权干笑了两声,扳起她的下颌,道:“不肯说,孤就罚你的酒。”说罢将手中金杯凑到了阿宝嘴边,竟将那酒强灌了进去。阿宝不由抬手去挡,小半入口,倒有大半泼洒了出去,一件大红罗裙,顿时染得酒渍斑斑。定权怒道:“你还敢抗命,你说不说?”谢良娣见他似醉得厉害,叹气对阿宝道:“你如果知道,就说出来吧,哪怕说得不对,又何妨?”阿宝只得小声道:“妾读书不多,胡乱猜猜,猜错了殿下莫怪。”谢良娣催道:“你就说吧,没人怪你。”阿宝道:“妾想,可是一句‘是寡人之过也’。1”

    定权闻言,愣了半日,谢良娣赔笑问道:“殿下,她说得可是?”定权却不去理她,只对阿宝点了点头道:“孤来赏你,赏你什么呢?”四下一顾,走到亭边一株老桂之前,折下一小枝金色桂花,亲自簪在了阿宝鬓侧,侧首看了片刻,笑道:“今日蟾宫折桂,顾娘子就是这女状元。”众女见状,心中作酸,却也只得连声附和。定权坐了回去,仰天笑道:“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哈哈。”笑罢举玉箸,敲金盏,朗声唱道:“钜铁既融,凤鸟出。金铃悬顶,铜镜铸。佳人回首,顾不顾?”他声音清越,此时击节而歌,水榭四周顿时响彻。还未等众人回神喝彩,定权已自挽了阿宝,连句离席的叮嘱都没有,径自扬长而去。

    走到院内,少了人声,才能听见一片秋虫啾鸣。定权放手推开了阿宝,自向草丛中虚踢了一脚,冷笑道:“已到了末路,还有什么好唱的?”阿宝见他身摇步晃,想上去搀扶,定权摆手止住了她,笑道:“顾娘子真顶得了一个鸿儒了。”阿宝微微皱眉道:“殿下醉了。”定权笑道:“孤要真醉了,就看不见你这脸上的金钿了。你是特意贴给孤看的吗?”阿宝辩道:“殿下……”定权打断她道:“初时潜光隐曜,内修秘密;现在索性又卖弄才智,外露精明。不皆是为了投孤所好,你怎么就知道孤喜欢这样呢?”阿宝侧首叹息,道:“韬晦不可,实言亦不可,殿下到底要奴婢怎样?”定权听了这话,倒是愣住了,半晌方低低笑道:“孤要佳人回顾,佳人肯否?孤今夜就宿在卿处,卿可愿收纳?”阿宝闻言,顿时惊得面色如雪,连连辞道:“殿下,奴婢不敢;奴婢还是带罪之身,殿下休要戏言。”定权哼了一声,道:“知道是戏言就好,你先回去吧。”阿宝敛裾答应道:“是。”见定权身旁无人,终是忍不住问道:“那殿下呢?”定权喝道:“孤的事情,你也想管吗?”阿宝叹息道:“奴婢不敢。”遂携了侍婢自己先去了,走到假山前,终是忍不住回眸而顾。只见定权垂手呆立原地,月色清明,将他一道孤影拉得老长,直投到了假山的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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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绳直规圆(1)

    中秋逢五,虽是国家放假,太子却还是应该入东宫交窗课,听筵讲;但此日宋侍郎和齐赵二王多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太子身影,筵讲只得作罢。定棠定楷相携出宫时,陈谨正携着一路宫人在络绎搬送灯具、食器、屏风等,预备中秋的夜宴,见了他们,连忙退立道边。定棠笑了笑,问道:“陈大人,晚上的事情可都预备好了?”陈谨垂手赔笑道:“回二殿下的话,这就是最后一趟了。”定棠赞道:“大人办事,没有叫人不放心的。”陈谨忙道:“这是奴婢的本分,二位殿下休要折杀奴婢。”定楷见二人闲聊,自己随意看了看女官手中所捧食盒,漫不经心道:“我记得父皇说过,舅舅最喜欢宫中的桂花饼。陈大人可别忘了多准备些。”陈谨笑道:“五殿下真是仁孝好记性,只是今晚的宴,将军却不能来了。”定楷闻言微微一惊,问道:“为何?”陈谨答道:“昨日陛下吩咐了太子殿下亲自去请将军,殿下去了才知,将军已经病了四五日了。陛下得知,一面忙派了太医过去,一面又将殿下好一顿斥责,说他当储君的,国之股肱病了都不知道;当外甥的,嫡亲舅舅病了都不知道。还问他这些日子都做什么去了。”定楷看了定棠一眼,见他只是聆听,却不发问,只得又道:“哦,那是什么病?要不要紧?”陈谨道:“奴婢听太医回给陛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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