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人也算是殿下和齐王共举的,且臣素日也知道此人,虽无大的本事,难得的便是不偏不倚,于此事上,大分寸应该还是拿得准的。”定权叹道:“如今也只好先作观望。孟直,省部里的风吹草动,务必要及时传达给我。没有到事态最坏的时候,就千万不要有所动作。此事一过,我定要竭全力,抬你入省。”张陆正沉默了片刻,问道:“殿下现在如何打算?”定权皱眉道:“我会叫人告诉顾思林,叫他安心结军。只是恐怕他一时片刻,是走不成了。”张陆正一时无话,定权又道:“我更怕的是,祸事不单在颛臾,更在萧墙。非但是顾思林,连我也要牵扯其间了。”张陆正心中隐隐也有此意,此刻被定权明白道破,也不由暗暗心惊,口中却只得劝慰道:“事情并不至于如此,殿下还请放宽心。”定权叹道:“但愿是我多虑吧。孟直,前后诸事,还多要仰仗于你,孤在这里便先谢过了。”说罢朝着张陆正微微一揖,吓得张陆正忙跪倒道:“殿下折杀臣了,臣必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第十章 悲风汨起(2)
定权目送张陆正远去,朝山下侍立的内侍摆了摆手,待他爬上来,吩咐道:“去把许大人请出来。”许昌平片刻后便从中门折出,登上亭来,方想行礼,便被定权止住了,道:“大人坐吧。”又道,“茶喝得可还满意?”许昌平谢道:“殿下府内点出的茶,京城再无可出其右了。”定权笑了笑,方将适才对答略说了说,问道:“大人怎么看?”许昌平叹道:“殿下心里最怕的,总算是来了,既已来了,则不妨直面。”定权微微笑道:“许大人在孤的面前,就要坦诚许多。”许昌平拱手道:“臣下妄测天意,陛下此举无非是想分将军兵权,不至于有他。先前凌河一战,战势如彼,陛下却只得任由将军而去。天子榻侧,酣眠了他人,陛下怎能不如骨鲠在喉?趁着边事和顺,慢慢分掉一二,也是早该有打算的事,但殿下不要忘了,虽然承州的两个节度使都是陛下的人,小顾将军却还在长州。虽说他一时调控不了整支长军,三分之一总还是可以的。军中之事,将军行前想必早已安排妥当,陛下此举,臣想终是不会于将军有大碍。”定权叹道:“我也知道,所以顾思林这次带回来的绶赏将员,竟有大半不是他的亲信之人。只是陛下又何必如此?”许昌平凝目向山下望了片刻,道:“先罚后赏是为立恩,先赏后罚是为立威。殿下看那肃风之下,草木如不顺势低俯,便要被摧折。臣以为陛下再想要的,便是看看殿下的动作,诸臣的动作。”
定权抬起头来,笑望了许昌平一眼,道:“陛下的心思,大人倒是清楚得很。”许昌平低首道:“臣只是妄测而已,有句话,臣不知当不当同殿下讲。”定权微微诧异道:“大人务请直言。”许昌平道:“臣最担心的,莫过于连带着又翻出李氏一案来,恐怕殿下今后的这段日子,就难过了。”定权心中所想的,全然被他说出,一时间不由脸色发白,想了半晌才问道:“还请大人赐教,孤该如何应对?”许昌平站起身来,恭敬答道:“臣不敢言教,只求殿下万事齐备之前,何妨风行草偃。”定权侧过头去,望着风中草木,良久方问道:“你说会偃伏的是何人,会折断的又是何人?似偃伏的是何人,似折断的又是何人?”许昌平答道:“陛下可察,殿下亦可借机察看呀。”定权不由一笑,赞道:“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相识不过数月,大人便可算是孤的知己了。”眼见许昌平似乎微微抖了一下,这才又笑道:“这风愈发大了,还是下去吧,到孤的书房饮茶去。”
事情并不出定权的所料,虽然皇帝以无事生非,污蔑勋臣为由,狠狠斥责了二臣,随后又罢了两人的官职,但是事态似乎从此也失去了控制。在二人被罢官的次日,弹劾顾思林的奏呈便纷纭不断地送入了中书省,且是言辞也愈发苛烈,更有人索性便说顾思林是有意迟延战机,才使战事久持不下,朝廷非但不应封赏,反应降罪,以正军法;或说将军此举是朝中有人授意,至于授意者为何人,却又不言明。皇帝初时还有敕令,说是再有此类奏疏,则上下一律严惩。闹到最后,也没有办法,只得将太子又叫进了宫去。
见礼已毕,皇帝指着御案上满堆的奏呈,道:“太子过来看看吧。”定权走上前去略翻了四五件,见与自己得知的都大体相同,这才放下,垂手立到一旁。皇帝问道:“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定权恭谨答道:“儿臣不敢专擅,还请父皇圣断。”皇帝上下瞥了他一眼,厉声喝道:“跪下!”定权微微一愣,连忙撩袍垂首跪倒,许久方闻皇帝言道:“朕初时以为只是几个肖小之徒,妒忌军功,意图沽取直名,才闹出来这等事情。不想后来竟然连你也扯了进去,你在这里跟朕说实话,究竟有没有掺和过边事?”定权答道:“绝无此事,还望父皇明察。”皇帝望了他半晌,方道:“没有便好,若是真有这样的事情,朕饶得了你,国法家法也饶你不得。”定权只是顿首道:“臣虽驽钝,亦知兵者乃国之大事,岂可儿戏左右之?况且君父在上,臣安敢僭越妄为,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丧心病狂之举?便是顾大人,臣也可相保,断无所言之事,求陛下明鉴。”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章 悲风汨起(3)
皇帝点头道:“你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心思还不算糊涂。此事朕要彻查,储副和将军,皆是国本,如此风言,究竟是何人所起,居心何在?你去跟顾思林说,朕既已答应过他,就让他暂缓离京,等朕该查的查清了,该办的严办了,再教他松松爽爽回长州。为将者,若是怀据着此等心事,怎可安守其位?”定权道:“父皇圣明,儿臣代顾将军叩谢陛下眷顾深恩。”皇帝站起身来,想了想终是说:“太子也要自省,若素日谨言慎行,怎又会惹人议论?”定权不敢抬头,只道:“儿臣德行有亏,谢父皇教诲。”
待得皇帝去远,王慎方过来搀扶定权,却被一把推开了。定权半晌方抬头道:“大人先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王慎摇了摇头,道:“殿下,千万别再惹陛下生气了。”定权笑道:“父皇生气,总是我这个做儿臣的不孝便是了。阿公,圣人说不孝之子,天厌之,神弃之,人共诛之,可是真的?”王慎一时无话可答,定权复指着御案上累累文书,自答道:“可知是真的了。”王慎见他脸上笑得难看,心上也觉难过,只得自己放手先去了。定权伸手去撑那地面,跪得久了,脚一酸麻便歪在了地下。如是望去,殿外正是漫天血色落霞,殷殷地灼着眼睛,身下的地砖却如一注秋水,不凝不冻,但凉入骨髓。整个晏安宫中,便似燃烧着一片冰冷的火海,定权慢慢闭起了眼睛。
太子去京郊传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按着先前的安排,此日卯时将军便当离京,顾思林却既不拔营,也不结队,似只是等着圣旨到来。待定权宣旨后扶起顾思林,二人相面静默良久,顾思林方才笑道:“幸而臣这边还不曾来得及完全整顿,此刻便委屈殿下到臣的军帐中坐坐吧。”定权略点了点头,对着身后内使道:“孤去喝杯茶,尔等在此处稍待片刻。”一面随着顾思林入了帐内。
顾思林见定权只是坐着不语,叹道:“是臣连累了殿下。”定权摇首冷笑道:“此事与舅舅无干,原是我辜负了舅舅一片心。只是如再选一次,我还是要给舅舅写那封信的。”顾思林起身向前道:“我做臣子的本不该这么跟君上说话,但是做舅舅的,还是要说一句,阿宝,一将功成万骨皆枯,你若是狠不下心来,日后怎能成就大事?”见定权只是低头不语,复又叹道:“你母后当初若不是……”话说至一半,忽而想起那日见的那个许姓官员,便缄口不语。定权狐疑抬首,问道:“母后怎么了?”顾思林敷衍道:“没有什么,我只是说你这性子便和你母后一样。”定权拧眉道:“顾大人同孤说话还要留着一半吗?”顾思林见他转脸便换上了一副官腔,心中也暗暗慨叹少年已经长成,却究竟不是蹲在宁王府门口守着,扑进自己怀里乱叫的稚子了,遂叹了口气,道:“臣并没有什么要隐瞒殿下的。”
定权见他必不肯说,也没有办法,只道:“舅舅且回府去吧,父皇说要查,还不知他想查到何时。归根究底,或许还是去年的那件事情,惹得父皇挂心了这么许久。舅舅说我胆大,我却半点不悔,杀不杀李柏舟,我都是一个死,杀了他,我还能够多活两年。若是李柏舟活得到今日,还在中书省里,撞上这件事情,我想要逃出,可就难了。”顾思林摇头道:“你的幌子装得太大了,杀他一人即可,非要连带上一家子,七十多口人,这么大的案子,怎叫陛下不去挂心。”定权咬牙冷笑道:“既然他犯的是谋逆大罪,本朝律例,明文载定,便是要族诛的。我既是储君,更当遵法守纪,这种乱臣贼子,舅舅,放在你军中,能够饶过吗?”顾思林见他侧面说话时的神情,俨然便同记忆中的胞妹无二,不由也暗嘲自己适才劝他的言语,只答道:“是。”书包网
第十章 悲风汨起(4)
定权回过神来,道:“我费尽了心思,终还是没有避过去。却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父皇想查,我也只能叫他查。此事无论如何,我俱会一力咬牙担待,只是舅舅千万要慎之再慎,长州军中,若已安排好了,我便无可担心,只要舅舅仍在,我这个太子便是废了,也能复立。倘若舅舅保不住了,我便是砧上鱼肉,除了任人脔割,再无他法了。”顾思林低低应道:“臣明白,请殿下放心。”定权点了点头,走近帐门朗声说道:“请将军回府暂住吧,今上圣主,定会惩处那些魑魅魍魉,还将军一个清白。”
顾思林瞧着他出了帐门,只觉那绛衣背影既似孤单,又似带着两分决绝。略一恍惚,便是光阴退减,江河逆流,自己仍是一个翩翩少年,立在家中,望着胞妹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宁王府迎亲的轿乘。
虽说本朝律制,言官可风闻弹人,勿论据不据实,朝廷都不得加罪。但是此次风弹,竟同时涉及了太子和国舅,是以今上大怒,劾令大理寺严加勘查。如是查来查去,半月已过,从最初被罢官的两个御史伊始,至后来纷纷弹劾的诸臣,尽皆说是风闻,且无人指使,更有甚者,竟号称只是为了上交月课,所以这才随众而奏。
既已如此,引弦待发的箭羽,却又渐渐松弛了下来。皇帝既不向下明确表态,便又有三三两两的奏呈,称既然查无实据,国本不可擅疑,边事也不可无主,陛下宜善加抚慰,令将军早日返常等事。定权虽抱了满腹狐疑,静中观察,此时却也悄悄舒了口气。或疑皇帝不过是借此威慑而已,自己却有些风声鹤唳,太过多心。
其时已近月半,宫中上下便开始准备中秋佳节的飨宴诸事。定权从宫内回府,换过了衣服,吩咐安排了一顶小轿,径自去了顾思林的府上。顾思林正在家内闲坐,只听门房报道有人求见,方想相拒,却见定权布衣平头,施施然进了二门,一时不知何事,连忙上前相迎。定权笑道:“舅舅不用担心,是父皇叫我来的。”顾思林听得有旨,便要下拜,被定权一把扯住了,道:“是父皇的口谕,我们进去了再说。可有四五年没有到舅舅的府上讨茶喝了。”顾思林不免也笑了,将定权迎了进去。定权见他行走时微有些趔趄,忙问道:“舅舅这腿疾又犯了吗?”顾思林笑道:“近来起风变天,略有些疼痛,却是不碍事。”定权皱眉道:“我去请太医来给舅舅瞧瞧。”顾思林辞道:“这不算什么大事,臣府中自有药酒,都是素来用得好的,殿下不必挂心。”
一面说着,已到了厅中,又定要定权上座。定权笑辞道:“今日所来是为家事,还请舅舅上位。”说罢径自在客位坐了,顾思林无法,只得自己另坐了相对客位。定权见了笑道:“如此说话,还要隔着半天,舅舅上座便是,我还有话同舅舅说。”顾思林这才答应了一声,又换了椅位,吩咐奉茶。定权道:“父皇说后日戌时宫内家宴,请舅舅务必过去。”顾思林忙起身答应了一声,定权托碗喝了口茶,见他坐下,复又问道:“舅舅近来如何?可有听见朝中动向?”顾思林答:“臣多日闭门闲居,足不出府。朝中之事,承殿下告之,已知晓一二。”定权问道:“那舅舅怎么看?”顾思林叹道:“圣意难测,陛下的心思,臣是真猜不透了。若说有事,大理寺查了这么许久,竟没有半点动静出来;说无事,又何必平白多留了臣半个月。且既然说是风弹,并无实据,为何又不见皇上降旨处分?”定权道:“事态至此,虽不知伊始为何,却也似可暂且放下。后日一过,我便向父皇请旨,再排时日,让舅舅早日离京。此处多耽一日,便多一日的是非。”顾思林低首道:“如此最好。只是臣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总觉得此事并未完结,甚至还未开始。”定权端着茶盏的右手微微震了一下,抬首问道:“舅舅何出此言?”顾思林抚了抚斑白鬓发,半晌方道:“我服侍陛下已有二十多年,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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