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若有所思:“罢了,应当死不了。”果断咽下。
岂料他服下那药丸不过片刻,忽地神色一痛,呕出一口血来,血色黝黑,显是中毒已深。
乌鸦大惊,忙点他穴道止血,点了几下,却始终不见反应。
长垣呕血不止,一面断续道:“我……我竟算错了……”话音刚落,门便被忽地应声而开,若笙面色苍白,定定望向他,又仿佛失了重心,跌跌撞撞近至跟前,声音沙哑,急得几乎要哭:“这可如何是好?”
乌鸦低低问:“你都听见了?”
她却不答,难怪那时他们在苗疆,她对那香味甚为敏感,稍闻一些便有中毒迹象,他却始终面色如常,原来是中毒已深。
长垣也已想到这一点,这才决定试一试那药丸,心想既是已经中毒,那这药丸即使当真有毒,也不至如何,倒不如赌上一赌。殊未料这药丸竟有催发之用,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整个内脏几乎要倾吐而出,片刻间内功便已流逝殆尽,没了丝毫力气。
乌鸦在他身上各处大穴均试了几次,却仍无果,无奈之下,翻箱倒柜寻出一包银针来,对准他脑后几处大穴深深刺了进去。他一阵剧痛,登时昏了过去,这才总算止住呕血。
若笙一颗心暂且落地,反而不由颤栗,这闷热的三伏夏夜中,她浑身阵阵冰凉,仿佛无意中擅闯冰窖,那样的冰雪皑皑,堆积成的绝望与空白,冷冽一如刀割。
乌鸦将长垣扶到床上躺下,双眉拧成了一个疙瘩,对若笙道:“这件事只有我们俩知道,你明白吗?”
若笙却是一直颤抖着,苍白着脸,透明得几乎就要消逝。仿佛已到了穷途末路,所有的希望都随着痛苦而结束,轻轻耳鸣,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乌鸦从桌上拿起茶壶,尽数朝她脸上泼去,见若笙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这才轻声又道了句:“这件事别告诉凤凰。”
若笙夜里睡时特意盖了床厚重的棉被,却仍旧止不住颤抖,彻夜未眠,次日,她去给凤凰上药,哆哆嗦嗦,连话都不敢多说上一句,心中不住念叨,怎么办?怎么办?仿佛一生一世的期盼都倾注而去,她的自尊她的冷静她的漠然全都不作数,早在发觉自己心意那天,她就已经抛弃,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连个念想都不能留给她?他竟从不觉得自己残忍吗?
她问乌鸦:“他是何时被下的蛊毒?”乌鸦只是摇头说不知。正说话间,一黑衣门徒从回廊尽处而来,见了乌鸦,毕恭毕敬:“厢主,人已经带回来了。”
若笙脑中念头一闪,顿觉还有希望,连忙问道:“是谁?”
乌鸦一言不发跟在那门徒身后,若笙也忙跟上去,一路行到灵犀洞一旁的水牢,那门徒点了火折,一步一台阶在前头领路。
☆、第 30 章
这还是若笙第一次来与镜门的水牢,依稀火光间,湿淋淋布满了青苔,本是碧油油连成了一片,却因只着星火,便转成晦暗,密密麻麻整片都是,朝着尽头伸展而去,尽与这山壁浑然一体。潮湿的阴凉从脚底透上来,她的袍子长长迤逦在地,浸透了般地凉了一身。
再拐过几个弯,那门徒便快步上前将沿路的烛台一一点燃,乌鸦在前头缓步而行,一张脸在烛火明灭之下氲得更是鬼魅,浓眉似乎永远都舒展不开,湿漉的泥土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不同与平常牢房凄厉厉的怨声载道,整个水牢空无一人,空落落,寂到骨子里的冰冷。潮湿的木制栅栏里,连窗口都没有,进不来风和日丽,惟有的便是止不住的寂寥,化成了风,丝丝微拂。
若笙掣着衣摆,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走着,不同于乌鸦的沉默冷静,她被这阴沉蒙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再往里走,便能听见汩汩水声,而后愈发清晰。那门徒点燃最后一盏烛台,恍惚之下,只见两个少女在浅水池中相互依偎,身上衣物尽已湿透,相拥而瑟瑟发抖。又似是睡着了。那门徒掏出钥匙开门,钥匙串哗啦作响,惊得陆灵芝先醒了神,从膝里抬起头来,便正好对上乌鸦那形如鬼魅的脸庞,她倒是并未受到惊吓,反而是独孤暄醒转过来,被吓得惊叫两声,脸色煞白,半晌才定下神来。
乌鸦冲那门徒使个眼色。那门徒步下台阶,池子没过他的小腿,隐约可见有些水蛭黏上裤腿,他不动声色,将手探进池子里,解开陆灵芝与独孤暄腿上锁链,将她二人带出来,又在前头领路,举着烛台行到一间石室。
陆灵芝牵着独孤暄的手,腿上被水蛭咬得生疼,却也顾不得,极短的时间内已将所有能逃的办法都想了个遍,然而只消一条——乌鸦,她就根本渺无希望可言。待那门徒将烛火都点燃了,独孤暄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她心下也是极怕,却还不住安抚着她。
若笙也是吓了一跳,一进门便能瞅见一旁的高台,一排的铁鞋列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柄柄纤薄的剜刀,本是极为温暖的烛光,竟勾勒出料峭寒意。不远处端放着几只长椅,椅上布有不计其数的银针,针尖细利得不由人多瞧一眼,仿佛一眼即被扎伤。
中间架着口铁锅,那门徒上前将柴火点燃了,不多时便发出滚油的咕噜声响。脑箍,藤鞭,拶子,辣椒水,盐水,数不胜数,都在一旁静静摆着,却仿佛已张开了血盆大口,蓄势待发。
乌鸦扬手让那门徒出去,石门轰隆一声紧闭,却因这一声巨响,整个石室瞬间便静得极为可怖,似是从未到过的地府之境,只余下那油锅兴奋地发出愈发响彻的沸腾。陆灵芝与独孤暄的身体几乎都要烫着。她们自小虽也在江湖行走,但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独孤暄登时泪眼模糊,陆灵芝也是说不出话来,紧紧攥着衣袖,挪不动一步。
乌鸦悠悠走到一旁坐下,径直道:“说吧,那东西是什么,在哪里?”陆灵芝半晌才回过神来,脑里嗡嗡作响,滞涩呢喃:“你……你说什么?”乌鸦再重复一遍,又道:“你若还未听清,我可以再说一遍。”陆灵芝连忙摇头:“不用了。”
乌鸦不作声,陆灵芝道:“我不会告诉你们的。”她好不容易定了心神,却又被乌鸦冷冷一眼便瞥得失了镇静,身子一歪,几欲跌倒。独孤暄这时也逐渐静下心来,身子却不知是因发冷还是为何,总是掣不住地发抖,发间湿漉漉滴着水珠,从鼻梁上滑过,麻痒得让她一阵想哭。
乌鸦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沉静与平稳并行,排成直线,向她二人而去,她们也都清楚,这一件件刑具摆在这儿,并不是玩笑,森煌诡异,好似已经闻到了她们的血腥,昂首阔步,迈大步子朝她们来了。
独孤暄掐着陆灵芝的手,下意识退了两步,陆灵芝却是没有防备的,被她拉了个趔趄,这一下可是将满屋子的刑具看得更清楚了,冷到了骨子里,哆嗦又犹豫着,终于还是说了:“那是独孤嫣从苗疆带回来的练蛊至宝,被我爷爷发现,说那是害人的物事,偷来了藏了起来。”顿了顿,又添一句:“他只告诉了我这些,我却连那东西长什么样都未曾见过。”
乌鸦转目瞧向独孤暄,她呆了呆,更是连连摇头,陆灵芝道:“爷爷连我都不曾说过,更何况是她?”乌鸦道:“如此说来,独孤嫣入与镜门来,是要找这件东西了?”
“或许是。有一次,独孤嫣夜探我们府邸,被爷爷发现了,他便说要找个地方将那东西藏起来,之后我便没再见过他。”
“你爷爷既然那么正气凛然,怎么不干脆毁了那东西?”
“我也问过,可他说那东西根本就毁不掉,只有盼着不被人找到,才好免了一场武林浩劫。”
乌鸦沉吟片刻,又道:“怎样才能找到他?”
陆灵芝摇摇头:“我不知。”见他眼中一闪寒光,连忙道:“他已经失踪好几年了,我爹也曾派大量家仆出去找过,却始终是无果,大概已经与那东西长埋地下了。”
若笙这下才算是明白,原来他是想用那东西引独孤嫣出来,好解长垣身上的蛊毒,便插话进去道:“那日,陆府在顷刻之间烧得什么都不剩,他可有来过?”
陆灵芝摇头。
于是她道:“那你还在那日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陆灵芝先是怔了怔,俄延片刻,道:“我是在等独孤嫣。我知道她是因为想找那东西,才烧了我们家的。只不过没等到她,倒是等来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这话若是说给了旁人,恐怕免不了一顿气急败坏,偏偏她面前是素来面冷的二人,对她这番话毫无反应。
陆灵芝舒了口气,她说这话本就意在一搏,现下他二人全无反应,便料得是并未真想对她们用刑。
她这心思却也错了,若笙虽平日里不疾言厉色,但手中人命却也不少,动起手来毫不含糊,她道:“如此说那你是真不知道了?”她做杀手也有些年头了,什么样的伤口没见过——那时她将人一剑劈成两爿,殷虹的血盛得似乎要将她吞没,也不见她惶恐,还怕多给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几刀吗?不过,若不是为了长垣,她倒也未必会如此心狠手辣,但此际已不由得多想,天大地大,找独孤嫣是难事,惟有让她自个儿找来,那才稍见容易。
陆灵芝见她神色有变,顿时大惊骇然:“我确实不知他在哪儿,或许他还没有死,找个人对于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何苦要为难我们?”
若笙不作声,陆灵芝道:“如果现在我死在这里,即使你们找到我爷爷,他也一定不会把东西交给你们。”若笙这才止了脚步,却听得乌鸦幽幽道:“他交不交东西跟我们没关系。”
“你们不是想要那东西吗?”
乌鸦并不理会,指了指案上笔墨道:“把你爷爷的画像画出来。”
陆灵芝立时得了筹码,于是道:“我若不画呢?”话音刚落,一只手在转瞬间已勒住她颈项,她挣扎不开,喉间似是多了把铁钳,不得呼吸,不得言语。独孤暄顿时急得哭起来,用力掰乌鸦的手掌,无果之下,一口咬了下去。她口中逐渐溢出一股腥甜,那手却撼不得半分,眼见陆灵芝脸已涨成了紫红,手攀附在他腕上,大张着嘴,眼珠突兀得几乎要掉出来,眼看就要昏死过去,陆灵芝颈间忽然一松,跌倒在松软的湿土地上,手沾上碎泥,涴了一身,嘴上却笑起来,轻咳道:“我……我就知道。”
她笑得恐怖,独孤暄扑上前来,泪波横流:“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陆灵芝再咳得几下,渐渐缓和过来:“我若画了,恐怕就没命走出这扇大门了吧?”
“你以为你不画就逃得掉?”
她握住独孤暄的手,攥紧了,用极了力气道:“大不了就是死,难道爷爷落到你们手中,还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若笙二话不说,从墙上撂下藤鞭,猛然笞在独孤暄背上,这一下可谓是铆足了劲,独孤暄大呼一声,才刚止住的泪再次模糊了视线,一面惊叫着一面侧身避到陆灵芝身后。若笙指着她道:“你若不说,你的好妹妹可就得受苦了。”
陆灵芝咬唇不语,眼珠暗转。忽地转身抱住了独孤暄,挡在她身前道:“我和她一齐死了便是,总好过在这生不如死。”
独孤暄忙推开她道:“不,不,姐姐,不行,要死我一个人死就好了。”
“真有骨气。”乌鸦站起身来,从墙上挑了柄最是纤薄的利刃,转瞬近身,横刀削下了独孤暄肩上一块皮肉。鲜血喷涌,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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