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宁_分节阅读_33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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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

    ——父王是个怪人。

    这一点,纪鋆许多年前便已经知晓。

    然而这一次,事已至此。他突然入京又是为的什么?难不成是不放心自己?

    纪鋆站在厢房门口,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天地间静得只有风声,猎猎回响在耳畔,似风中有旗。罡风吹拂。战鼓将起。他阖上了眼,背靠在廊柱上,思量片刻,蓦地站直了身子袖手便往庑廊外去。

    头顶上的天那样得蓝,红日白云,像一幅画。岁月静好,不过如是。但画中的人,早就该变上一变了。

    靖王犹自埋头睡在锦被中。纪鋆已暗中见过白老爷子,下了一盘棋。论白家的辈分。纪鋆还得管白老爷子称上一声祖父。然他们之间却绝没有这般称呼的道理,白老爷子对纪鋆,向来青眼有加。他们都认定,这天下终有一日会是他的。至于白家,则会成为历史上最有名望的世族。

    一日欲壑难填,永生便都难填……

    棋下至半途,纪鋆停了手,看向白老爷子,正色道:“就明日吧。”

    白老爷子“啪嗒”落下一子,抚须颔首,应了一声好。身为执棋的手,到了要落子的时候,他从不犹豫。漫漫一生,便如棋局,必挑了于自己最有利的路走,方才能走到最后,方才能大胜一回。

    白老爷子捏着棋子的那只手,富态且保养得宜。

    他看着也只像是个生活富贵的寻常老翁,须发花白,面色红润,嘴角生得便微微上扬,天生含笑。但他骨子里潜藏着的东西,却同他表露给世人看的这一面截然不同。

    若他一开始便不知纪鋆的心思,便也就罢了。偏生他知道了,这一知道,自然就省不得要仔细盘算一番。东宫里住着的太子殿下,是他的外孙,身上也流着白家的血,他的血。可不管他怎么算,两条路摆在跟前,都应该走更为容易的那一条。

    一旦他做出了选择,站在太子身侧,那就势必站在了纪鋆的对立面。

    一个是年幼的太子,需借助白家来站稳脚跟;一个是正值青壮年,野心勃勃的靖王世子……

    白老爷子望着棋局,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将女儿跟外孙当成弃子,直接舍弃,他可曾犹豫?

    自然是没有。

    他虽是白家的人,有时候却更像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贾。

    舍了艰险的道路,选了更为容易快捷的路,实乃人之常情,怨不得他。他深知,自己只是选了一条最聪明的路走。

    这一点,皇贵妃却隔了太久才看明白。她一直拿他当自己敬重仰望的父亲看待,却没注意到他骨子里却是个比谁都更为利益至上的人。偌大的白家,如若没有他的这份唯利是图,又怎能变成今日这般昌盛?

    可惜了,她看到的太晚,觉悟得太迟,错过的太多。

    肃方帝一病不起,太子害怕,悄悄来见她,轻声唤她“母妃”,问及肃方帝的病情,问他是否还会好转。皇贵妃看着儿子的眼睛,里头清澈见底,还未被世俗险恶所污,干净得叫她自行惭秽。

    但这一瞬间,她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头想着的却是惋惜。

    她太后悔,后悔自己一直怜他年幼,未能狠下心来磨砺他一番,叫他时至今日还带着两分天真纯澈。她低声反问太子,“依你的心愿,可希望父皇好转?”

    太子很怕肃方帝,皇贵妃知道。

    她想要从太子口中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可太子开了口,说的却是:“儿臣希望父皇赶快好起来。”

    说这话时,他眼里没有一丝犹豫跟踟蹰。

    这就是他的真心。真得不能再真……

    皇贵妃戴着甲套的手指,隔着衣衫刺入了太子手臂上的肌肤。

    太子惊惶呼痛:“母妃!”

    皇贵妃却恍若未闻,并不松手。只咬着牙一声声道:“傻孩子,母妃能护你一日,却不能护你一世啊!”

    “母妃,您怎么了?”太子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皇贵妃,登时慌得失了神,只知一叠声问着她。可皇贵妃却突然间泪流满面,抱着他哭了起来。哭得面上脂粉都糊了,她也全然不顾。

    太子再不敢挣扎,只任由她抱着自己。垂下手去,紧紧抿着嘴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鸟雀四散,扑棱着翅膀在天空下胡乱飞远。皇贵妃终于止住了哭声。慢慢地松开了太子。用帕子抹去面上泪痕,一面恢复了淡然的语气,对太子叮咛道:“回去吧,过会天该黑了。”

    太子嘴角翕动,站在原地不动,良久小心翼翼地问道:“母妃,您没事吗?”

    皇贵妃轻笑,拍拍他的肩头。“母妃很好,真的。”

    她素来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这一次,也是如此。

    这天夜里,她遣了人,孤身往肃方帝寝殿中去。四角燃着的灯,明亮中带着几分幽香,有凝神静心之用,但皇贵妃嗅着这股子香气,胸腔里的那颗心休说安宁平静,反而跳得更快更乱,更无序了。

    沉沉的暗夜里,肃方帝的呼吸声显得艰难而迟缓。

    他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嗬嗬作响,似有浓痰卡在其中。

    但他闭着眼睛的面上,神色却意外的平静。许是因为昏睡着,便不用再去执迷于那些俗事,反倒叫他内心安稳。

    皇贵妃缓步走近,在床沿坐下,低头俯身看他。

    视线从额头到下巴,又从下巴落回到额上。这张脸,她看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然而过了今夜,她便不会再看到他了。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由自己前来了结了他。

    他过去也是那般意气风发之人,怎地便变成了今日这般?

    也许,身处权力漩涡,再好的人在里头打过滚,便也就扭曲了。

    正如她自己,岂非也是如此?

    为了利益,不管像他们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算不得奇怪……人常说虎毒不食子,然而要她说,那只是不曾毒到那个份上,真到了时候,休说虎,便是人也能食子。

    她看着肃方帝的病容,却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昔年将担子搁在她身上,而今又视而不见,舍弃了她的那个人。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纤细白皙的手,已搁在了长条矮几上。

    那上头摆着一只红木小托盘,托盘上只有一口碗。瓷的,白的,盛着黑稠的药汁。

    她探出手,一手将其端了起来,另一手握住调羹。

    肃方帝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现出某种病入膏肓的昏沉颓靡,她定定看着,舀起一勺药汁,送到了他嘴边。

    突然,寂静空旷的寝殿里多了个人,来得飞快,一把便将她手中的药碗跟调羹都夺去。

    来人行动之间悄无声息,皇贵妃只觉耳畔一阵风过,手里便空了。

    她仓皇转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捧着药碗,站在两步开外的汪仁。

    他穿着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衣饰,把玩着碗中的调羹,无声地笑了下,道:“娘娘好没意思,明面上说着要同我等结盟,暗地里却尽是自作主张呀……”

    话音落,暗处竟又走出来个人。

    皇贵妃定睛一看,唬了一跳,失声道:“怎地是你?”

    燕淮侧目看看汪仁,摊个手:“您瞧,吓着娘娘了不是?”

    第446章 将薨

    汪仁颔首,低头凑近药碗嗅了嗅,挑起道眉笑言道:“娘娘今儿个,倒是下了重手。”

    若非肃方帝眼下昏睡在病榻上,神志不清,眼也不睁,他是决计吃不下这碗药的。然而太医院的御医日夜忙碌,最终也只是道,皇上的病只怕是回天乏术。至于这些话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便无从辨识了。但他们十分清楚,只要皇贵妃的心思一定不改,肃方帝这一次就一日没有希望好起来。

    只是皇贵妃的动静,这般放肆,倒颇有些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她并非莽撞之人,按道理绝不该连知会也不知会他们一声,便自己拿定主意。如此看来,她就像是丝毫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一般,成便是成,如若败了,也断不后退半步。

    决绝之意,尽在这一碗药中。

    汪仁随手将药碗搁在一旁,袖手斜睨着床榻上的肃方帝。他依旧双目紧闭,没有丁点将要醒转的模样。他反反复复病了有段日子,如果这会突然醒来,大抵也不会被人当做好转之兆,只以为是回光返照了。

    坐在他边上的皇贵妃空着的那只手,依旧维持着方才端着药碗的姿势,轻颤了两下,方才迟缓地垂了下来。

    “看来这天下,还有许许多多叫人捉摸不透的事。”她打量着活生生,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的燕淮,叹息了一声,面上震惊之色渐渐消去。她亦对汪仁跟燕淮突然之间出现在肃方帝寝殿里的举动,有半分疑惑。

    远在肃方帝还是端王,她还不曾住进这重重深宫的时候,汪仁就已经在宫闱里不知打转过几回。

    内廷里都是他的人,根盘蒂结,轻易无法动摇。只要他愿意,在皇宫里避开了耳目,肆意出入,绝非难事。

    故而此时此刻,他们站在了她眼前,她有片刻的失神,却并没有疑虑。她只是双手搁在腿上,轻轻交握,旋即侧目望向汪仁,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道:“白家不会等,靖王府也不会等,我自然也是等不起。”

    “等不起?”汪仁失笑,“娘娘可还记得,咱家上回同您说过的话?”

    皇贵妃微微点了点头,头上华胜珠翠却纹丝不动,她轻道:“一旦诏书宣了,太子即位,这桩事便同尔等再无瓜葛。”

    太子一天没有即位,那他就只是太子,是皇贵妃的儿子,是他们私下约定中愿保性命的孩子。可只要他成了新帝,继承了皇位,那他便是一国之君。这之后,世事如何,都已失了掌控。

    他们想要再护太子,便会难上加难。

    事情不见得不能成,可等到那时想要救下太子性命,再将其隐于俗世安然地活下去,得折腾上多少年?

    纪鋆那样的人,必是一日不见尸首一日便不肯罢休。

    他还指望着携了宋氏回延陵种花去,怎肯在这些事上大费周章,搭进去大把时光?

    汪仁将话说得很直很明白,皇贵妃当然也听得直白分明。

    “也正是因此,本宫才不曾扰了你。”皇贵妃松了手,又握紧,面上虽则平静如常,可她内心的焦虑还是难以自持地流露出了几分。她不觉得他们能在深夜入宫出现在自己面前有何奇怪,可他们突然出现的理由,仍叫她有些心惊胆战。

    因为她不知道,他们阻了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尤其又多了个早就应当死了的燕淮……

    思忖间,她听到燕淮说了句,“娘娘既已准备放惠和公主远离这潭浑水,为何不索性也放了自己和太子殿下?”

    清越的声音在寂寂深夜里听起来,似乎尤为的冷冽。

    她十指相扣,交握着的手,猛地紧锁,水葱似的指甲几乎要嵌入自己的手背。

    为何?

    她也不知是为何……

    兴许是因为还没有走到最后一刻,她仍不想死心罢了。

    她终究是无法彻底信任汪仁,尤其在自己先前拒了这丛橄榄枝,时隔数日突然后悔方才重新去寻他了妄图结盟。多少人,入了这深宫,用不了多久便会丢掉性命。每一个从底层爬到顶端来的人,手中都必然沾满黏腻鲜血。

    同这样的人打交道,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当她知悉宋氏的侄子宋舒砚,竟是敦煌的少主后……她就改了主意。

    敦煌易守难攻,西越鞭长莫及,这些年在敦煌城主的手下,愈发变得牢不可破。肃方帝是疯了才会动了要攻打的念头,但凡是个聪明的,都会在权衡利弊之下,搁置这等举动。

    若换了往常,要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远嫁到关外,她一定不会答应。

    饶是如今这样的局面,若宋家只是寻常百姓,她亦不会点头应允。

    因为宋家能护住她唯一的女儿,她才能狠心咬牙,送惠和远去。

    更何况,莎曼答应了她,只要她在最后一刻前拿定主意,太子可随公主同行远离,隐性瞒名,在西域三十六国兜转,绝没有人能找得到他。这样的话,只有扼住了商道命脉的敦煌城主才敢说。

    莎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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