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不知他是缘何起的怪念,竟忽然扬言要筑高塔。
他并不知皇贵妃的打算,见宫里头最近平静无波,倒也并没有什么异动,甚至于打起精神好好上了几日朝。直到这一日,他从夏日午后的微风中徐徐睁开眼,攥着纱帐沉思良久,蓦地坐起身来,让人寻了纸笔研墨,飞快地便在纸上画出了一座西越境内鲜见的高塔,塔尖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恍若仙境。
塔身极高,一眼瞧过去,似乎已直入云霄。
他说是梦中所见,提笔而书,称其为十二楼。
正所谓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
这十二楼,指的乃是仙人居所。
他如此为这座高塔命名,其中用意可见一斑。
念头一起,他便立即发话,命令下头的人加紧筑塔。然而这样的命令才一吩咐下去,六部皆惊,满朝哗然。西越虽一直歌舞升平,国富民安,可国库里的银子堆得却并不十分满,何况那里头的银子岂是能不顾一切尽数用尽的?
若有朝一日边疆动荡,需要发兵镇压时,国库却早空了,那这仗还如何打?粮草兵马,哪一样能缺得了。
于是户部思来想去,还是壮着胆子就此事上了折子。这座塔,所需所耗的银子,只恐是流水一般,难免造成国库空虚。
肃方帝看了折子,却只做出一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模样来,漫不经心地命令户部,只管支了钱去筑“十二楼”,旁的一概不用管。可这银子还是耗不起,国库早晚还是得空。他便说,“赋税多年未动,你们且瞧着办吧,该添几成方够。”
众人得了这样的话,惊讶之余,却也不敢再多谏言。
此等劳民伤财之事,委实不像话。
可肃方帝说他的梦是预兆,是天佑西越的象征,这塔乃是为了迎神所用,众人焉敢辩驳。皇帝都说了是吉兆,他们难道还能说皇帝睡糊涂了说瞎话不成。
然而增加赋税,剥了民脂民膏用作筑高塔之用,除了肃方帝外,人人听了都觉心惊。
历代皇帝都不长命,脾性古怪的也不少,可像肃方帝今次所做的事,却从来也没有。他开了个先河,一个谁也不看好的先河。
户部照着他的话,拟了命令,一层层下发,到最后,赋税已变得极其重。
肃方帝却浑然不在意,照常见他的美人们,照常盯着那张自己午后惊坐起后画的“十二楼”看个不休。
有人忍耐不住,怀揣着一颗忧民之心写了折子劝谏。
肃方帝见了折子只冷笑两声,扭头就让人传了人来,问道:“你可是觉得朕是个不知体恤民心的昏君?”
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脑袋再大也没有人敢真的去戴。一时间,四下只余磕头谢罪的声响。
肃方帝端坐在椅上,见状笑意愈冷,一字字说道:“既不敢,朕的决策,你凭什么指手画脚?”
底下跪着磕破了头的人顿时心如擂鼓,身为言官,遇事谏言,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怎么就成了指手画脚呀!但肃方帝已然怒了,谁又敢说真话。磕头声一下比一下来得重,肃方帝的眉宇间逐渐浮出不耐来,忽然一拍案,沉声道:“来人!”
言官唬了一跳,连头也忘了继续磕。
待护卫一入内,肃方帝便道要将其拉出去斩了!
在场诸人皆变了脸,却无一人敢帮着说情。肃方帝却只像是在吩咐人晚膳记得加菜一般,悠闲地吩咐完毕,便让人动手。
额上一片通红的言官急得大呼求饶,肃方帝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被抓着胳膊往外拖去,竟是真的要被斩首!
出得门去,途径小润子脚畔,他蓦地朝门内大喊起来:“昏君!你不得好死!昏君——”
小润子听见,暗暗叹息。
这回可好,临死之前,倒也勉强将这不敬之罪给坐实了。
没等感慨完,人已被捂住了嘴飞快带了下去,只片刻,便有人来回禀肃方帝事成了。
经此一役,朝野之中愈发没有人敢多言。
从肃方帝想要筑塔开始,他的脾气便变得愈发的暴躁。
各方隐在平静湖面下,因为这个消息,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靖王府里,幕僚陈庶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去回禀了靖王。靖王素来瞧着懒散,这回倒也正正经经仔细将消息反复看了两遍。死个言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脾气,一个不顺遂起了心思要杀人,谁又能指责他。真正叫靖王属意的,还是肃方帝要筑高塔的事。
那般高的塔,所需耗费的人力钱财,都是叫人吃惊的。
只怕耗时,也得多年。
靖王看着陈庶,撇撇嘴道:“他脑子进水了。”
肃方帝这般做,失去民心,不过是迟早的事,为了座塔,简直莫名其妙。
陈庶虽觉自家主子的话有些粗鄙,但心里却也不禁赞同。
过得一会,靖王忽然摇了摇头,说:“再等等吧。”
话说的极短,又没头没尾的,但陈庶一听便明白了过来,颔首应了是。
那张龙椅,坐不坐,靖王仍旧十分迟疑。可依陈庶来看,这分明是连老天爷也盼着他家主子坐上那张椅子。他一直不曾想明白,靖王为何会对帝王之位兴趣寥寥。
靖王世子纪鋆,同样也觉得自家父亲的心思疑惑难解。
兴许是昔年在漠北的经历跟吃过的苦头,让他不由自主便渴望站在高处。
那张椅子,原本就该是谁有本事谁坐上才是。
机会落到了眼前,他说什么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靖王则是一直不动声色,可心里门儿清,看完了消息后便打发陈庶送去了纪鋆那。
见了面,纪鋆接了信先不看,只问陈庶:“陈先生刚从父王那来,不知父王是怎么说的?”
陈庶笑了笑,道:“老样子,只这回依我看,倒像是有些动摇了。”
纪鋆闻言就也跟着笑,一面取出信来看。
信上都是关键的话,并不长,只几眼便已看完。他将信纸缓缓折起,口中道:“皇上好兴致。”
“可不是……”陈庶垂眸。
纪鋆仰头看了看天色,望着天际的一抹橘色,微笑着让陈庶且去。
陈庶告退后,他便也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一路不停地回了房。
“世子。”
他方一入内,便有个着淡青色衫子的少妇笑着看了过来,轻声唤他。
纪鋆亦笑,大步走近,低头去看她怀中抱着的孩子。
靖王府的第三代,如今还只是个四个月的婴孩。
纪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了捏孩子的小手,一边笑着问道:“宫里那位皇贵妃娘娘,你知道多少?”
抱着儿子的世子妃白盈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娘娘出阁时,我年岁还小,又是差了辈的,并不相熟。”
同样出身延陵白家的世子妃,对自己那位多年前便嫁入京都的姑母,却是十分陌生。
第389章 白家
白家诗书传家,端的是讲究二字。
世子妃白盈的父亲,是如今的皇贵妃娘娘的嫡亲兄长。若论亲疏,她们必然是亲近的。但皇贵妃出阁时,她还只是个刚刚学会蹒跚走路的小丫头,话也只是堪堪能说两句罢了,平素姑母见了她顶多也就是搂着逗个趣而已。
京都距延陵甚远,皇贵妃出嫁后这么多年,也从未回来过一趟。早前肃方帝还是端王时,她是不便回来,而后成了皇贵妃,却是归不得了。姑娘家出了嫁,省亲向来便不是容易的事,对宫里头的女人来说,就更是如此。
皇贵妃多年未回白家,白盈长大后也就从未见过她的面。
她所知的那些事,皆出于家中长辈的口。里头真真假假不提,加上许多事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谁知道里头究竟变了多少,又到底能有几分对的上号。
白盈伸手给儿子掖了掖被角,一面轻声说:“世子怎地突然想起问这个?”
纪鋆垂眸微笑,道:“只是突然想起了太子。”
皇贵妃是太子生母,延陵白家也就成了太子的外家,身为靖王府世子妃的白盈,自然也就跟着成了太子殿下的表姐。但照着皇族这边来算,肃方帝是靖王的兄长,也就是纪鋆的伯父,而太子便成了纪鋆的堂弟。
好在不管怎么排,到底也没差了辈分去。
延陵白家的姑娘。不拘嫡庶,所嫁的皆是高门大户,勋贵之家。历代来。白家的男丁不兴旺,姑娘却生得不少,且个个才貌双全,娴静能干。这样的姑娘能娶进家门来,谁不乐意?
何况她们身后,是白家。
但近些年来,白家的举动微有怪异。不过真要往回推算。却似乎该从皇贵妃的父亲继任家主时开始。在他之前,白家奉行的一直是中立二字。不随意站队。往往是最安全的做法,无可厚非。但落到现今的家主白老爷子手里后,事情便变了。
最打眼的,应当是他做主将女儿送进京都。给端王做了侧妃。
白家的嫡女,便是给王爷做正妃也是够的,只占个侧妃名号,其实倒像是打了白家的脸面。皇贵妃昔年未嫁时,在延陵也是颇有才名的姑娘,想娶她的人家能将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白家正门口。
那样的情况下,断没有旁人挑剔白家的份,只有白家挑别人的。
少女时期的皇贵妃,只怕说是挑花了眼也不为过。但当年的她,眼里只看得到一个宋延昭。
只可惜,那抹旖旎的少女心思。刚刚萌芽就被白老爷子一瓢冷水给浇死了。
他要将她远嫁京都,给端王做侧妃。
在此之前,毫无征兆。
白家众人自是多有置喙,好好的一个女儿,何必给人做侧妃。虽也是妃,可终究带了个侧字。上头还压着正妃,像什么样子。反对的声音里。尤以白老夫人的最为响亮,她头一个便不舍得将女儿送去京都。
天子脚下,再好的风水,也不是个平静地。
京都在她看来,那就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将他们吞吃殆尽的猛兽。女儿若是去了,少说也得去个一层皮才能活。
她是一万个舍不得,白老爷子却铁了心。不论她如何劝,都只认定了不肯再更改。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然而到了十几年后的今天,众人想起这件久远的往事,都忍不住赞叹一声他颇有远见。彼时庆隆帝还好端端的坐在皇位上,虽则性子软和,但却不是昏君暴君,对子民多施仁爱,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谁能料到,有朝一日竟叫端王爷得了势。
龙椅上换了个人坐,对整个西越而言,都是翻天覆地的大事,对白家而言,就更是如此。
明面上瞧着,白家依旧还是过去的白家,但身在局中的人都知,白家已同过去不一样了。
尤其在出了两任皇后的李家一夕倾塌后,身为皇贵妃白氏的娘家人,延陵白家的地位,立即变得超凡起来。但白家一向与人交好,却从不轻易站队,又素来瞧着低调,众人看待白家的目光同昔日看待李家的,截然不同。
谁能说,白老爷子当年做下的决定不对?
纪鋆见过他,只一眼便知,眼前生得弥勒似胖乎乎笑眯眯的老头,绝非善辈。
他低头看着自家儿子肉肉的小脸蛋,很是满意。
世子妃则在旁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宫中可是动荡了?”
纪鋆抬起头来,淡淡应了声“嗯”,随即说道:“早晚的事。”说这话时,他的视线直直落在世子妃身上,眼睛一眨也不眨。
世子妃白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轻声嗔道:“世子瞧什么呢?”但话虽这般说,她心里却明白纪鋆为何这般看自己。
出自白家的皇贵妃生下的太子殿下,身上同样流着延陵白家的血,有一半是属于白家的。
若皇城里动荡,牵扯上他,便必然也会牵扯上白家。
这样的局面,以白老爷子的眼光跟心思,绝不会没有想到。然而他一面领着白家小心翼翼低调做人,一面却同靖王府攀上了亲事。靖王离京十多年,近二十年,在南边角落里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连门也不大出,瞧着委实不算起眼。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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