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张嘉明觉情形不对,闭上了嘴。
田腾飞带张嘉明在学校里转了一天,午餐一人只在咖啡店买了个个帕尼尼,其余的粒米未进,到了下午五点肚子早已饿得不行。
从学校偏门拐出去,走两个街区,下去右拐,有一家店面不大的小餐厅,这里的炸鱼薯条算是伦敦的上乘之作。田腾飞说,他每周五下午四点多有一堂数学的辅导课,之后就会和齐乐天一起来吃炸鱼薯条。他说齐乐天喜欢吃这里的炸鱼蘸酱,所以一整盘能吃得一干二净。
“他……我是说齐乐天,现在吃得下饭了?”张嘉明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能,而且挺能吃。”说完,田腾飞走在前面,为张嘉明拉开店门。
没想学校荒凉时候,这里还如此热闹。店中央是几张小桌凑成的大桌,坐满了人。他们叽叽喳喳不知讲什么,声音不算太小,口音也不像英国人,听来似乎是北美那边来的。
服务生对田腾飞和张嘉明讲,他们是从加拿大来的交流团,全都是进行电影相关方面的学习。田腾飞看张嘉明一眼:“说不定你和他们能聊聊。”
“大概吧。”说着,张嘉明跟在服务生身后,往里面走。
在大桌一头坐着的似乎是这群人的领队老师。他正对学生们说着注意事项,还有第二天活动的具体安排。
田腾飞好奇,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脚步速度放慢了。张嘉明见田腾飞没跟上,连忙招呼对方。没想田腾飞说:“张导,那个带队老师的眼睛长得特别像你。”
“行了行了,别闹了,快过来吃你的饭。”张嘉明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连喊田腾飞。田腾飞看他一眼,走过去坐在里面的座位,一边看菜单,一边没忍住又看那个带队老师一眼。
张嘉明看了一圈菜单,似乎没有特别感兴趣的,就交给田腾飞,让他点两份一样的菜。
点好菜,服务生离开,田腾飞盯着张嘉明,不知讲什么才好。小时候他就听宋亚天抱怨过一个朋友,看起来人模狗样,不爱讲话,肚子里不知道藏了多深的水。齐乐天也说,张嘉明拍戏时候跟生气,能骂得他一个字都讲不出。
田腾飞难得紧张,规规矩矩地像个小粉丝似的坐在张嘉明对面。面前是灼灼的目光,没想身后还有异样的感觉。他不知那感觉从何而来,也不敢回头看,仿佛身后不是叽叽喳喳的学生,而是洪水猛兽。
片刻之后,张嘉明居然主动开口,问他齐乐天有没有再发他邮件,说些什么。他连忙掏手机,刷了好几遍,收件箱里也没有新邮件。张嘉明听完回答,问田腾飞方不方便把齐乐天那封祝贺毕业的邮件转发给他。
几秒钟后,这串邮件躺在了张嘉明的邮箱里。
张嘉明打开邮件主体,直接拉到最下面图片附件的位置。齐乐天总共发来五六张照片,有纽约的地标性建筑,也有百老汇的街牌。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群年龄和齐乐天相仿的年轻人站在某个剧院的标志下,密不可分,脸上的表情比他们头顶的日光还要亮。
其中一个人就是齐乐天。
张嘉明对齐乐天的印象还停留在双颊消瘦、眼窝凹陷,皮肤白得像一张纸。眼前这个人比他印象中健康许多,脸上的汗水被晒得晶亮。他毫无忧愁自信地笑着,仿佛征服了这个世界的王。
这是张嘉明曾在梦里见过的样子。不止一次,他看到这样的齐乐天在他梦里笑。那样遥远,他根本够不到。
田腾飞坐在张嘉明对面,一直尴尬地刷手机。他给宋亚天发了好些条短信,基本内容都是让宋亚天支招,说张嘉明盯着屏幕目不转睛,不管自己讲什么都没反应。他前两天出行时候,在路上想到了《孤旅》主题曲的旋律和歌词,本想趁难得之机讨论一番。
可他对面的张嘉明和他仿佛掉入不同世界,没有丝毫反应。
就连上了菜后,张嘉明也只吃了两口便掏出笔,在餐巾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一张写满了,他随手把田腾飞的那张也拿来接着写。田腾飞大约吃到一半,见张嘉明往嘴里丢了两片药,喝口水,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田腾飞吃饭没带眼镜,张嘉明字也密,他只能看到纸巾最上写:A——齐乐天。
“这是新的故事?”田腾飞问。
张嘉明抬起一根手指,田腾飞立刻不敢说话了。他突然觉得,如果自己哪天动了登上大银幕的心,头一次绝对不能献给张嘉明。
张嘉明写得倒是快,两张纸巾正反面占满,一气呵成。他放下笔抬起头,见田腾飞的盘子空了,便拿信用卡丢给对方,说密码是齐乐天的生日,让他去付款。他看张嘉明心满意足地把纸巾折起来塞进钱包,丝毫不敢打扰,乖乖行事。田腾飞百转千回地叹了口气,总算明白齐乐天为什么说张嘉明有时很可怕。
付好钱,田腾飞拿着卡回来,张嘉明已不在座位上。他环顾四周,发现对方人在餐厅外,对面站着那个眼睛很像他的带队老师。
田腾飞悄悄走出门,他听到带队老师叫张嘉明,亲爱的弟弟。
张嘉明的脸阴沉地如炸鱼薯条店里油腻的地面,划不开摸不透。他见张嘉明抬头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一张一合,叫他先走,自己还有事。
那副样子,田腾飞不得不从。
张嘉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亚历山大。他到了伦敦过得一直不太顺畅,没太多大问题,小问题却不断。
他没找到想找的人,没做成想做的事,想说的话也没讲出口,一直以来胃里的毛病愈演愈烈,之前用的药已经不大管用,他不得不靠止疼片撑着。
这种时候,往往会发生非常好或非常糟的事情。张嘉明自认运气差得很,所以他一直有暴雨将至的预感。
只是他想不到这场雨还伴随着雷鸣、冰雹,倾泻而下。
亚历山大还是一贯那张脸,笑眯眯的,装作和他关系很好,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拍什么片,有什么新作问世。
张嘉明一一作答,答案标准而机械。
亚历山大似乎没在意,接着问他齐乐天最近怎么样,是否适应国外生活。他还说齐乐天当时准备出国时候下了好一番功夫,光是雅思备考的英语老师就请了好几个,申请的小作文他前后改了五六遍。
张嘉明总算听出不对,一改沉默,略带怒气问亚历山大,如何知道齐乐天出国,又如何知道齐乐天的准备过程。
亚历山大见张嘉明一无所知,便坦白地把自己看望齐乐天发生的点滴都讲了,不过他选择性略过一些关于齐乐天病情的部分。那些是齐乐天的隐私,他没资格暴露给任何人。他说齐乐天因为有个人左右他接戏而苦恼,因为私事左右了他的表演,因对自己的表演不自信而做出错误决定。他说齐乐天发现了自己作为演员的不足,所以希望成为更好的演员。
那时齐乐天走投无路,亚历山大坦白,所以自己才建议他出国进一步学习。
张嘉明右手攥紧拳头,骨节发白,左手搭在上面,像是要制止自己,与自己而搏斗。他阴沉地对亚历山大讲,如果他们不是在异国他乡在公共场所,他早就出手了。
张嘉明话落,受到“威胁”的亚历山大反而笑了出来。他像是了解了一切,靠在窗边点了支烟,猛吸一口,吐出一连串烟圈。
他悠闲自得的样子,惹得张嘉明无比火大,连问他到底打算说什么。
“我亲爱的小弟弟,齐乐天已经不打算做你的洋娃娃,你还把他当你的洋娃娃看?”
不肖片刻,张嘉明理解了亚历山大的意思。他猜这些话对方也对齐乐天说过。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被人说是洋娃娃,怎能忍受。
“亚历山大,我告诉你。齐乐天不是什么洋娃娃,是一个优秀的专业的演员……”
“那你为什么要干涉他选片!”
“为什么?我为了他好。”
“对,你对他好,”亚历山大在空气里做了个双引号的姿势,“但他怎么想,他怎么做的,你看到了?他离开了。”
他离开了。这几个字像导火索,像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张嘉明一步向前,拎起亚历山大的领子。亚历山大的学生已经从炸鱼薯条店里出来,见样子纷纷尖叫,也有人来劝架,甚至引来了警察。
对比起亚历山大的脸色,张嘉明显然更像疯了一样。警察正要盘问张嘉明,亚历山大连忙解释,那是他的弟弟,二人只是不小心为了一个人争吵起来。
尴尬的气氛瞬间被化解,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显然是打算看兄弟为一个人反目成仇的好戏。亚历山大连忙送走警察,也招呼了学生们,让众人在周围转,半个钟头后在大巴集合。他安定下所有人,才顾及到张嘉明。
张嘉明靠在墙上,脸上的尽是愤怒和疑惑。亚历山大站在他对面,直视他,表情也没了先前的平和。
亚历山大猜,张嘉明或许怨他,或许在心中将他千刀万剐。即使再没有感情,朝夕相处的人离开,难免不习惯。
毕竟推了齐乐天一把人是自己。自己鼓动齐乐天走出一步,又一步,走得遥远,直到张嘉明摸不到。
向齐乐天提议时候,亚历山大想,自己大概是心存私念,不止出于对齐乐天本人的考虑。
张嘉明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拥有可能属于他的机会,实现了他一直无法实现的梦想。因为他还没出生就被自己生父抛弃,所以给了张嘉明机会。现在的张嘉明几部影片在握,有一位深爱他的优秀演员。
如果张嘉明愿意,他完全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可以有事业,也有爱情。要问亚历山大是否愿与张嘉明交换人生,他一定说不愿。但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拥有这样的人生,会变得怎样,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眼前的人,居然一副颓丧模样,冷静消失殆尽,差点惹出更大事端。
作为一个导演,做出可能会影响影片进度的行为,几乎不合格。
亚历山大希望自己绝对不要变成现在张嘉明的样子。他非常生气。
他对张嘉明说:“嘉明,你把你自己圈在壳里,不让人进去不愿意出来,反而一味地指责别人,指责别人把你生活搞得更糟。
你人生中真的没有一丁点事物,可以让它变好,而不是变糟?
你现在的人生,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厌倦家庭厌倦爱情,你讨厌父亲和你的母亲作秀,让你童年充满不幸,这些都有人跟我讲过。
那你自己呢!何尝没有在做秀!你彬彬有礼,谦恭处世,不因为你是个老好人。你不是,你糟透了。你带着面具,你觉得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你付出一丁点真情实感。你只在乎你的电影,因为那是你唯一可以逃避进去的世界,我说得对不对?
我问你,我亲爱的弟弟。
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一部作品,是不是叫张嘉明?”
人生如戏。
当张嘉明听亚历山大一字一句对他说出那些话,仿佛刺入吸血鬼额头中的银弹,埋进他心里。他以为自己置身于荒诞的舞台上,和亚历山大一起演一出戏。
起初张嘉明甚至分不清那些话的真伪,字字句句从左耳进,右耳出,又钻入他左耳,循环往复,愈发响亮。
他想说不是,他想说亚历山大每一个字都讲得不对。可是他张开嘴,却不知从何反驳而起。
张嘉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人生,习惯了这样糟糕透顶的人生。他的双亲一直如此,和他睡过的每个人最终都和他分开,就连他的电影一度也不属于他。
而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美丽的意外。
齐乐天不一样,从一开始对他来说就有点不同。他试着做了一些事,试着在影片结束之后接着对齐乐天好。他甚至试着抓紧对方。可不管他抓得多紧,齐乐天仍然如沙土一般,从他指缝间溜走了,过着他从没想过的、更美好的人生。
而这个机会,居然由他世间最不愿见到的一个人启发。
张嘉明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只想为他做点什么。”
“你做了什么?对齐乐天说他演不了一个角色?”
“他确实没办法演。他当时很糟糕,他本来就应该休息。”
“那你就要打击他作为演员的信心?你本来可以好好说话,难道就是因为我邀请他?”
“他可以等我,休息好,我给他写……”张嘉明似是没听到亚历山大的话,兀自地把心里所想倾泻出来。
“你给他写?”亚历山大嗤笑一声,“作为一个演员要尝试不同角色,你能给他写多少?如果不让他去接触别人,不让他去接触这个世界,你怎么让他更加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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