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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老师,别……”

    “瞧你的傻样,我清楚着呢,别担心。”张嘉明嘴里有东西,话语间有些含糊。

    “先松嘴……”齐乐天向回抽手指。他倒是没费力,便脱离了张嘉明的控制,“刚才张老师突然喝醉,吓死我了。”齐乐天勉强咧开嘴,眼里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没什么,我就是想喝,不过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张老师你胃不好,喝那么多,我很担心。”

    明明还要开车,明明晚上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拍摄,这关头喝烈酒喝醉,齐乐天觉得不符张嘉明的风格。

    张嘉明见齐乐天一副忧心的模样,对他讲自己没事,让他快去休息。这一天下来,最累的人就是他。齐乐天说不行,他不能让醉酒的人独自睡下。

    “你觉得我的样子像有事?”

    张嘉明刮过齐乐天嘴角,他指尖凉薄如水,就像他毫无起伏的音调,还有脸上硬扯出来的笑,透着寒意。

    “刚才我说了失礼的话。”齐乐天想了许久,他觉得自己要解释清楚,不能说得太暧昧复杂,让对方有任何猜测的空间。

    “不会。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这是明显的事情,有什么失礼?”

    齐乐天听后脸本能僵住。还好夜色太浓,遮住他的尴尬。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对张嘉明说自己知道了。

    “不过,爱或者不爱,都是特别可笑的词。以后别拿出来再提了,懂?”

    齐乐天愣愣地答应了张嘉明。说完以后他坐在床上,没注意张嘉明下床,喝了水,走进洗手间。花洒的声音太响,他隐约听到里面有动静,但不敢确定是不是张嘉明呕吐的声音。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手几次搭在门把手上,最终却没能推开门。

    接下来几日的戏份几乎都在日间,对天气没有要求,拍摄时间也标准许多。朝九起,晚五结束。工作人员和演员的状态都不错,张嘉明似乎也没受酒精影响,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中途休息时,齐乐天注意到布莱恩两条手臂全是刺青。他刺了水手,玫瑰,爱的誓言,还有一个长发姑娘。齐乐天问他这些是不是都为一个人而纹,他说是,那些全都代表着他对夫人的爱。

    齐乐天听了觉得浪漫又羡慕,布莱恩就指着齐乐天的脚踝说:“你不是也有?”

    他低头,看看自己右脚踝,那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日”字。

    齐乐天解释说,自己原本想纹一个日一个月。可这两个字组在一起成了别的字,意义就变了,他就在脚踝纹好日后,在另一侧肩膀上纹了个月字。齐乐天指了指左肩,表情有些惋惜,他说自己后来要拍半裸戏,不得不洗掉了那个纹身。

    布莱恩问他,日和月组在一起,变成什么字,是什么意义。齐乐天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需要想想,该怎么解释。

    如果不是布莱恩提醒,齐乐天居然都要忘了。

    当年一起演戏的人,鼓动他刺青,说把一样东西用皮肤、用身体记住,是格外浪漫的事。齐乐天还特地查了自己合约,没有关于刺青的条款。他听着也心动,便偷偷跟剧组里年龄大些的孩子去了。

    刺青师问齐乐天要纹在哪里,齐乐天撩起袜子,说纹在脚踝足够隐蔽,不影响拍戏。刺青师又问他要什么图案,他想起一张脸。

    所有人都不理他时候,只有那个人带他玩。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在背后骂他难以置信的话,那个人替他出头,并告诉他下次要自己勇敢站出来说话。那个人为了帮他排练,亲吻了他,舌头伸到他嘴里,那触感和味道,他依稀还感觉得到。

    齐乐天决定要纹两个字,挨在一起,一个日一个月。

    刺青师听后说:“要纹个‘明’,对吧?”

    “是一个日,一个月。”齐乐天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选择,面颊发烫。

    刺青师和他的同事熟,对齐乐天也就没拘束。她捏了捏齐乐天的脸,问齐乐天:“喜欢的人,名字里有个‘明’字?”

    齐乐天支吾半天,最后也没给对方一个回答。那人也不继续问了,她知道,齐乐天已经在心里回答过千千万万遍。纹好了“日”之后,刺青师确认一遍,是不是继续纹“月”。他犹豫片刻,还是没让刺青师继续。他觉得自己意图太昭然若揭,便敞开衣襟,告诉对方,将“月”纹在另一侧的蝴蝶骨附近。

    离脚踝越远的部位越好。

    想起当年事,齐乐天没忍住笑了出声。他回答那个字代表自己当年一段珍贵的记忆,和他初恋相关的。听到齐乐天讲话的人,有的吹起了口哨,有的开启八卦天线。而齐乐天越过层层人群,看向导演椅。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一个吻就神魂颠倒的少年,也不是在课桌上写心仪之人名字的年纪。初恋只是初恋,是记忆,是过去,是蒙上糖果色滤镜的相片,美好,却不真实。

    真实的是眼前,是一名导演和他的主角。他们一起拍戏,会取悦彼此,仅此而已。这段关系会在《孤旅》拍摄结束的那一天结束。

    何不趁机享受,到时再分别。

    这一周最后一场戏,是实在无法等待的项北打点行装,整理东西,把能抛下的能不要的都留在车上。后来他又留了张纸条在上面,万一有车经过,希望他们能看到。

    张嘉明觉得,在经历了最初车抛锚,又经历没有车过无法求助,决定走入森林的时候,项北应该平静许多。

    起初查地图,制定行程,估算需要的时间,估算需要的食物和水分,齐乐天面无表情,一如项北所该有的冷静。他整理出露营所需的基本装备,还有水,其余的物资全都放在后备箱中。打开后备箱,他把自己全部的储备一一打点,需要的,不需要的,全部分门别类。

    旅行开始的时候,项北当然预料不到自己后来经历如此丰富。他带了很多东西上路,许多纪念品,许多摄影装备,还有许多唯一的东西。这几乎是项北的全部家当,是他所拥有的一切,也是他能抓住的一切。

    齐乐天按照剧本描述,从背包里一样样往外掏出项北的东西:未婚妻第一次约会送他的诗集,母亲留给他的雨衣,父亲留给他的怀表,曾经关系最好的同事送他的测光灰卡……这个过程中,齐乐天情绪开始改变,开始波动。他的下颚开始颤,手臂的线条看得出微微抖动。他像是在极力掩盖自己的情绪,却遮不住涌上心头的愁思。

    齐乐天的表演与张嘉明想象不同,可以说张嘉明没想过这样的表现。他想象中的项北还没理清对待未婚妻的态度,没有理清未来,应该是不安的,烦躁又无奈。

    这场戏,肯定要再拍一条。可是张嘉明不想喊停,他想看齐乐天如何处理接下来的戏。

    可他没想到,齐乐天抬起手,挡在镜头的方向。“先等一等。”齐乐天说。

    这是拍摄期间,齐乐天第一次自己喊停。

    张嘉明猜齐乐天想到了什么,想到了一些在他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齐乐天解开围在腰间的外套,盖在头顶。他仓皇地看向张嘉明,对张嘉明说自己需要时间,请等等他。张嘉明看得出他在克制自己的情感,他要被未知的恐惧所吞没。齐乐天不仅仅饰演项北,他几乎被项北吞没,成为了项北。

    张嘉明嘱咐诸位不要靠近齐乐天。他看着齐乐天躲进阴影中,躲到房车背后,稍微一偏就不见了踪影。他缓缓走向齐乐天,步伐及其轻微缓慢,生怕打扰对方。

    他站在齐乐天几米之隔的地方,安静等待。

    张嘉明一直认为,表演是演员独自的挣扎。无论外界如何引导,演员必须要和自己较劲,自我磨练,才能突破瓶颈与界限。

    他希望齐乐天可以成为更好的演员。

    他希望更好的齐乐天以完美的状态,成为他影片的一部分。所以他给齐乐天时间,多久都好。他愿意等待。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齐乐天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再来一条。这一条齐乐天的情绪内敛许多,可项北的疑惑和不甘,以及对未来仅存的那一丁点火苗,全部在那双眼那张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嘉明喊卡的时候,齐乐天栽倒在后备箱里。周围的工作人员全跑过去,张嘉明也一样。齐乐天看起来似乎很累,累得睡着了。张嘉明就坐在他旁边,把自己双腿垫在他身下,没有惊扰他的梦。

    尽管中途有波折,但第一阶段的拍摄顺利告一段落。张嘉明宣布,下个星期他们将更换拍摄地点。之后的拍摄,全部在那里完成。

    副导演嘱咐大家,拍摄地距S城车程将近两个钟头,他们将都住在当地的旅馆中。居住的旅馆所提供的东西有限,希望各位开工前做好准备。

    只要看过剧本的人都知道,这部片子如果全长90分钟,那项北汽车徒步进入森林前最多占20分钟,其余的部分,全部是人类在最原始环境中与自然相处的戏份。

    无疑整部戏的重中之重。

    张嘉明和齐乐天是在拍摄的两天前出发的。他们一早先去了趟华人超市,张嘉明让齐乐天选自己想吃的东西,最好够一周的量。齐乐天不知对方打什么算盘,还是照做了。结账出来,他才想起问张嘉明,是不是这次订的旅馆可以做饭。

    张嘉明冲他挤了挤眼,告诉他到时就会清楚。

    齐乐天带着好奇,随张嘉明一路南行。大约两个钟头之后,他们驶离公路。周围树丛愈发繁茂,遮天蔽日。

    进入林间不知多久,张嘉明终于停下车。前方有片低矮的栅栏,上面是红色白横杠的禁止通行标志,还写着代表私人财产的英文。张嘉明交给齐乐天一把钥匙,让他去开门。

    齐乐天这才明白,从此处起,向内一望无际的森林,全是张嘉明的。

    张嘉明跟齐乐天讲,当初计划拍摄地的时,他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这个地方。不用特地提交拍摄神情,不用掏拍摄金,甚至不用硬性规定拍摄时间,可以尽情随意使用,简直没有比它更实惠更恰当的选择。

    而且,里面有座小石屋,他们二人还能剩下旅馆的一间房钱。

    张嘉明说是小石屋,从外面看却一点都不小,内装更是比他们在城里住得房子更加奢华。

    齐乐天本能地走向厨房。炉子烤箱应有尽有,冰箱甚至比他自己还高。张嘉明拉下电闸,由内而外都亮堂起来,厨具和料理台更是锃光瓦亮。

    “厨房……从来没人用过。”张嘉明讲。

    “怎么可能?第一次有人来这房子吗?”

    “不是,没人做饭而已。”

    张嘉明想起他唯一来过的那一次,三天三夜只吃了两块冷速食牛排和一颗水波蛋。他饿得发昏,天和地都在转,躺在山边看星星,以为自己会被星星吞走。

    齐乐天速度倒是快。他精神百倍地一袋袋往屋里拎,那样子居然令张嘉明想起他第一次去到他破屋中的情景。

    一句玩笑话,居然让齐乐天实现了。当时入口那些菜,滋味张嘉明现在都还记得。

    跑了两趟,见张嘉明还戳在厨房正中,齐乐天便走到张嘉明身边,拍了拍他,对他说:“张老师,来帮个忙。”

    张嘉明顺从地走到屋外,随齐乐天将最后一些食物全搬进屋。齐乐天分门别类把各种食材放到冰箱不同位置,还留了一些在外面吃。

    “买梨了吗?”

    “买了。”

    “冰糖呢?”

    “冰糖……”齐乐天仔细想了想,又翻翻袋子,“没买。”

    张嘉明咋舌:“可惜了。”

    “想吃冰糖雪梨?我回去给你做。”齐乐天的回去,指得是回到国内。他话说出口便觉后悔,回国之后,他们或许各奔天涯。即便他想千里迢迢为张嘉明捧一盅冰糖雪梨,张嘉明可能也早品上另一个人泡的茶。齐乐天连忙补充:“我是说回城里。一回去我们就买梨和冰糖。”

    张嘉明又说了一遍可惜,齐乐天才觉他话里藏话。他想要的可能不止冰糖雪梨。

    “除了冰糖雪梨,张老师还有什么打算?”

    “你知道这周末是长周末,对吧?”

    齐乐天当然清楚,星期一是公休假,意味着拍摄时间又少了一天。

    “我本来打算这两天带你在周围转转,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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