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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泛着淡淡浊气的灰黑灵魂脱体而出,下一刻,另一个纯白色,属于人类的灵魂也悄然从东皇太一的躯体中飘出来。

    那个灵魂是属于鸠占鹊巢的泰一的,可是,玉玑子却默默念着咒文,微闭了眼睛,悄然将那一缕灵魂收入手心,凝结成一枚形状如同泪滴一般,泛着金色光芒的珠子。

    深灰色的灵魂体在玉玑子身旁徘徊一圈,忽然,轻轻贴到玉玑子后背上,做出一个仿佛是拥抱的姿势。

    直到死去之后,东皇太一才能褪去那一身作为主神的骄傲,毫无芥蒂的承认——他,本应高高在上的主神,爱上了一个凡人。

    因为爱着他,因为,那个高傲得不输于自己的人,只对强者和力量感兴趣,他才努力地,甚至不择手段的获得力量,处处与他作对,坏事做尽……却依旧得不到那人除了不停招呼过来的法术攻击之外,哪怕一点回顾。

    所有人都以为,东皇太一第一次看到玉玑子,是在碧落海,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岛上,可其实,不然。

    当年,他怀着恨意困锁地底之时,是那个人打开了他的封印,将虚弱不堪全无人形的金乌带到大荒。

    他永远都记得,那个紫袍男人手心的温度。

    如今他的灵魂早已因杀戮而沾染满身浊气,长久以来的逆天而行所给予他的代价,便是这一抹早已不复神明高贵的肮脏之魂。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听从自己最后的骄傲,让这污浊灵魂碎裂开来,灰飞烟灭,成全了他自己作为最接近光明的神祗的骄傲,也成全了自己所爱的人,唯一的一丝想望。

    玉玑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时间,震惊得无法言语。

    眼看着那一抹灵魂便要自毁,玉玑子忽的抬起手来,施法阻止了那一缕早已虚弱不堪的灵魂,一点一点,慢慢地念着咒文,驱散那一抹灵魂上沾染的浊气。

    到了最后,幽都的魔气散尽,留下来的,只剩下一抹泛着淡淡金芒的轻盈灵魂。

    玉玑子握住那一道代表着东皇太一灵魂的光晕。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道灵魂曾经属于太阳神,它握在手中的感觉,竟是让人惊异的温暖。

    良久。

    他轻轻松开手,抬头看着那一道退去魔气的灵魂翩然飞去,进入了人间轮回。

    第39章守望(终篇)

    张凯枫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般场面。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玉玑子,颓然半跪在地上,左手揽着东皇太一已然失去了生命的躯体,右手握着一枚剔透如琉璃的元魂珠。元魂珠的光芒在他的脸上投射出斑斑点点的金色光芒,不是别的,正是——他的眼泪。

    原来,强大如玉玑子,也是会哭的。

    “玉……”张凯枫刚想开口唤人,便看到玉玑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收回元魂珠,抱起东皇太一的身体默然离开。

    “我来晚了么……”他看着东皇太一那爬遍全身,狰狞恐怖的伤口,再看看方寸大乱,脸色惨白的玉玑子,忽的猜到了什么,却,忍了忍,没有再问。

    “不,不晚,”玉玑子嘴角闪过一丝苦笑:“不过是,我要复活的人,多了一个罢了。”

    **

    大荒历550年,大荒命运的转折点。

    有穷氏之乱落下帷幕之后,成王仲康登位,为仲康王,封翎羽山庄新掌门羿为宰相,权倾朝野,并封天机营新掌门定子毅为大将军,取代太康一脉兵败自尽的定勇将军,为西陵守将。

    仲康元年秋,仲康王迎夫人锦月与儿子相入西陵皇城,封王子相为嗣子。

    天机营与翎羽山庄两个门派,自此时起,在华夏王朝的提拔与帮助之下,权势日渐兴盛,其余门派也因为起兵勤王,而得了来自与王朝的不少封赏。

    弈剑听雨阁,翠微楼。

    陆南亭踱步走出庭院,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天边云卷云舒,无声叹息。

    也不知,那个孩子,如今怎样了。

    自那一场大战过后,幽都三巨头便全然消失了踪迹。七夜闭锁朔方城门已有数月之久,玉玑子和东皇太一不知何故,隐匿入东海,无人能寻其踪影,张凯枫更是完全失踪了,不曾回过应龙神殿,几个月来,甚至有传言,幽都魔君已在那一场浩劫中罹难。

    想到这个可能性,陆南亭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给攥住了一般,挣扎着疼痛着,那难言的绝望甚至让他无法呼吸。

    “主人,”剑奴捧着剑悄悄飘出来,站在陆南亭身后。

    “剑奴,你来了?”陆南亭笑了笑,接着,一声轻叹。

    “仲康王,昨日颁了政令,想请您做辅政大臣,主人,您看……”

    “不,”陆南亭断然摇头:“剑奴,弈剑听雨阁本就是不受拘束的一个门派,这些世俗封赏,要之何用!”

    更何况,再多的封赏,又怎能及得上那人的原谅!

    想到这里,陆南亭又是一声轻叹。

    如果,门下的弟子们知道他对那个让人恨之入骨的幽都魔君,抱有这样一番复杂情感的话,他们一定会,想当年鄙夷着张凯枫一样,鄙夷着他的吧!

    却偏偏,不能放,不能忘。

    情之一字,犹如鸩毒入腹,难以割舍,难以抛却。

    翠微楼外的竹林之中,一个穿着崭新的弈剑黑色弟子服的俊美青年,拽拽的戴着墨镜靠在一竿竹子上,打量着眼前那个拿着小斧子,有些惊怕的蓝衣少年。

    “……师兄,这是掌门交代我砍了做剑匣的竹子,请问,你能不能……”

    张凯枫看着那个不过十岁上下的少年,有些失神。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被人叫成师兄了?

    当年的他也是像这个少年一样,对那个英俊高大的师兄憧憬万分的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展颜笑了起来,低头摸了摸少年软软的头发。

    “不要怕,掌门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严厉没错啦,其实,他根本就是心软的一塌糊涂的,”不自觉的,他便说起了自己压抑在心中的话语:“呐,你看,师兄可能要出趟远门儿了,到时候见到掌门啊,你别忘了问问他,那些菊花开得怎么样了!”

    “诶?”少年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想了想,还是点点头答允下来:“好啊师兄,我等会儿砍完了这些竹子就去问……咦,人呢?”

    **

    西陵皇城。

    仲康王着一身代表着王者身份的黑袍,慢慢走上玉阶,俯瞰着远处西陵城的繁华热闹。

    片刻后他顿了顿,慢慢走入自己的寝宫之中,取了一支破碎的卷轴握在手中。

    本是属于云麓仙居的卷轴,早已失去了它应有的灵气与强大法力,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他手里,仿佛在无言的诉说着什么。

    “王,宰相正在外面等着您召见呢。”一个小宫婢敲了敲门,低声对仲康说道:“宰相说,您知道该怎么做的!”

    “稍等,我这就出去。”仲康将卷轴收入袖中,慢慢踱步而出,果然看见玉阶之下,深蓝色华服的宰相羿平静而立,目光不悲不喜。

    “宰相这么晚了找孤王何事?”仲康淡声问道,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暗暗握紧。

    “王,我此来是为夏伯质子的事情,”羿低声说道,动作恭敬,语气却不见得谦卑到哪里去,反而是带着毒蛇般的阴冷:“夏伯早有不臣之心,质子的性命,不要也罢!”

    “这……”仲康的指甲紧紧掐入肉里,却全无反驳之法——天机营和翎羽山庄的所有精锐都掌握在宰相羿的手中,他费尽全部心力,密谋数年才得到的王位,此刻真正得了,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好看的,用于稳定门派弟子们的摆设,真正的实权,全都掌握在羿手中,抢也抢不来,他想保住妻儿与自己的性命,便只能乖乖地在西陵皇城当个傀儡王。

    而如今,唯一一个忠于自己的权臣夏伯,也被羿盯上了么?

    想到这里,仲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颤抖的手指握住袖中卷轴,无声苦笑。

    ——这就是你当年对我说出那些话的缘由所在么,诀尘?

    他至今仍旧记得,当年的小瀛洲长亭里,金色长袍的男子手中拈一枚棋子,笑容里带着点点悲伤,无尽疲惫。那样的神色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这样的年轻人脸上,然而,他却偏偏,永远的将那副场景铭刻在心上。

    “成王,你这样争夺着那份如此虚无飘渺的权位,真的……有意义么?你真的确定,你以后不会有一天,后悔么?”

    “你真的确定,来*你死去之前,不会,留恋于你为了达成你这个目标而失去的一切么?”

    彼时他年少气盛,只说一句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哪有后悔的可能,来日君临天下,必然许诺给你云麓仙居掌门之位,得到的,却只有诀尘那一如既往浅淡的微笑。

    而如今时时回想起故人音容,仲康终于控制不住心中的悔恨。

    是的,他,悔了!

    与其做一个万事不能自主,只能听凭羿操作的傀儡王,他还真不如,当一个如他梦想之中的江湖侠客,就像当年初识诀尘的时候那样,狠狠地缠上他便不再走了。

    “宰相,做的好。”心境动荡过后,仲康微微闭了眼睛,低声道:“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羿的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笑容。

    当年宫变,他以夏锦月与相的性命为要挟,强迫仲康交出兵权。从此以后,他后羿,便成为了华夏王朝实际上的掌权人。

    权利这东西果然让人不可抗拒,也不枉……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怂恿着东皇太一那个被仇恨冲昏了脑子的所谓主神帮助他得到幽都王颛顼的部分力量。

    犹记那年,他是刚刚镇压了龙邪的英雄凌云。那该死的太康王,给了他不少荣耀,却偏偏不给他一个实际上的权柄,他只得伪装化名,以后羿与遗世的身份周旋于人与神之间。

    最后的结局还算不错,至少,他总算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才是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后的胜利者。

    **

    东皇太一觉得自己整颗心脏都在疼。

    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脸上口鼻处罩着一个半透明的古怪装置,周围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盒子”正滴滴滴不停叫着。

    一个板着张棺材脸,穿着……清凉的女人抱着个蓝色的东西走进来,看了看他,似乎是有些讶异。

    “来人,3号病床的病人成功摆脱植物人状态,需要全面检查!”

    “这是哪里?”东皇太一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疼,眼看着那女人爱搭不惜理的样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喂,本神问你话呢,这是哪里?大荒的哪一个部分?”

    “目测3号病床的病人有精神障碍,应该是刚刚醒来后的轻度神经病,找个精神科的医生来!”女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淡定的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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