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一也叹了一口气。
是啊,他们兄妹两个,情况虽有所不同,却有一点,分外一致——他们都选择了,跟随在一个心怀天下的人身边,也就注定了,只能等待着那个人骄傲的目光从天下大事中转移到自己身上,并且,无法奢求来自对方的任何理解与宽容,只能做自己的工作,默默包容与跟从。
更何况,泰一总觉得,直到如今,他都看不清玉玑子是怎样的人。
说他有情有心,他给他的,却除了身体上的交流别无其他;说他无情,他偶尔带了些拈酸吃醋口气的说话却又似不尽然。是以,到了如今,泰一总有一个状似荒谬的想法——玉玑子或许,只是将他当成一个有趣的玩意,抑或是发泄的工具吧,有用的时候便拿来用一下,用不到了,便随手将他丢在一边。
他忽而,分外的迷茫起来。
“哥,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忽然,墨姬站起身来,轻轻地说。
“呃?你说吧,想要去哪里?”泰一怔了怔,下意识的问道。
“……月影湾,好不好?”墨姬沉默许久,忽然,恳求的说道。
“好。”泰一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闭眼默念传送法诀。
第20章烟花
当夜无月。
月影湾里,只能隐约听见海浪拍击河岸的沙沙声音。
时候正是冬天,沿海的地方,便也格外的潮湿多风。只是,暗中桥头,那盏秋千悬挂的明灯却依旧微弱的闪耀着。
然而,泰一和墨姬走到不远处,才发现那海岸边孑然立着的老妇人身影。
秋千并未留在屋内,反而是披了件厚棉衣,站在海边,似在眺望着什么,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泰一和墨姬对视了一眼。
泰一独自走上前去,就像以往七夜做过的那样,轻轻搀扶住秋千有些颤抖的身体。
“咦,少侠,你不是说,你去那边放烟花去了么?”秋千感觉到些微的暖意,诧异地问道。
泰一怔了怔,转身看了看墨姬,却不料秋千眉头一蹙,很快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不对,你不是方才的那位少侠……那少侠身上,带了些白檀香的味道。”
白檀香?
泰一先是一阵诧异,紧接着,心中有一个位置莫名的激动起来。
能够在这个时候依旧记得来看望秋千的,也就非那人莫属了。
只不过,白檀香……
需要燃香的地方,或许,不是道观就是寺庙了吧。
这么说的话,那人来这儿之后,稀里糊涂出家变和尚了,抑或是,被太虚观小宋掌门给捡去,成了个太虚?
可是,还不等他胡思乱想结束,海的那一边,便突然有一朵烟花升起,悄然绽放在夜空之中。
紧接着,一朵,一朵,又一朵……
无数烟花次第绽放,姹紫嫣红。
映亮了这寂寞而凄清的夜晚,将整个月影湾变成一幅瑰丽的画卷。
犹如一场盛大的宴会,却与他隔了一层透明玻璃墙。那画卷虚无缥缈,竟如同琉璃般易碎。
又如,积攒了一生的光与热,只在这一个短短的刹那,以最美的姿态绽放给那观赏的人。
是了,这是他——一定是他!
泰一看向那烟花谢后只留了些许残痕的天幕,蓦地,眼中有了几许酸涩。
那个时候,他便说过,如果我们有这份幸运,能够一起看到下一年的除夕晚会,他就在月影湾,给他放漫天烟火。
也同样,是这样一个如此寂寥的除夕之夜……
“烟花,很美,对不对?”忽然,秋千轻轻的开口问道。
“对。”泰一在秋千手心写道。
“那位少侠,也是有心,只为了一个约定,就带了这么多烟花,非要去海上放给我这老婆子看,”秋千面上含了丝微笑,俄而,唏嘘一叹:“只是可惜了,再美的烟花,放给一个没有眼睛的人看,不也是白搭么?还不如放给那个人,让他来看,让他至少能用我的眼睛,看一看这世间尚有美好存在。”
美好……么?
泰一怔了怔。
明明,他如今总有着许多的不如意,并且时常自怜自艾。可是为何,在众人眼中最是可怜的秋千,却对他说,她眼中的世间,依旧美好。
“呵,很奇怪我这般境况之人,还依旧如昔的认定世间尚有美好存在吧,”秋千忽而理解的一笑,早无美貌却依旧从容的面上,带了几分恬然笑意:“其实,我从来不觉得我看不见是一件很可怕且值得自暴自弃的事情。每天早晨,我都能第一个听到远处鲛人少女们采珍珠时所唱出的歌声,我或许看不见冬天,却能够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我看不见春天,却能闻到雪融化后,绿草生长时的那一抹泥土香气。我可以每天站在这里,聆听大海的歌声。也确实,在你们看来,我这衰朽的生命,已经没有几年,可是那又如何,我依旧记得那些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人事物,依旧记得身边这些美好的声音,尤其是在,想到自己的眼睛正在被一个更需要它的人所使用着,他在用我的眼睛,代替我看着这世间……每一次,只是想想,我便觉得心里有些许窃窃的幸福。”
说到这里,秋千有些呛咳,泰一连忙请轻拍着她的背帮她平顺气息。
“那位放着烟花的少侠也曾经这样问过我,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冷清的地方,是不是很孤独。那时我的回答便是如此,身边明明拥有这么多值得珍惜的,美好的事情,我又如何会孤独呢?”
听闻这一番长长的话,泰一忽的沉默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秋千说出如此长的一番话来。
只是,这话的内容却让他隐有所悟,心中的某个地方,不知名的柔软下来。
又站了一会儿,午夜子时,悄然而至。
在那最最漆黑的夜里,秋千点燃的灯笼,却依旧悬在桥边,明亮的闪烁着。
“新年快乐。”
一点烛火之中,泰一忽然又听见秋千的声音,轻轻在自己的耳边响起,纵然历经了无数风雨,却依旧平静而温柔,带着一份足以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那人为何会时常来探望秋千,哪怕是,并不知道他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
秋千,本就是一个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聪明且豁达的女子啊!
忽然,一阵低低的饮泣声音传了过来。
泰一转过头去,却见墨姬不知何时,竟早已泪流满面。
“不要哭……”秋千摸索着想要抚上泰一的脸。
泰一摇了摇头,在她手上写下几个字:“放心,哭的人,不是我,让她哭一哭吧,这对她也有好处。”
秋千忽而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鲛人女子,寿命本就比人类漫长许多,在这么长长的时间里,渐渐的,看着周围物是人非,便会心如止水了,”忽而她又补充着说了一句:“是的,我爱着那个人,可是,我愿意将自己的眼睛给他,更多的是,希望他不会被仇恨腐蚀了心智,希望他……能够体谅我的一番心意,能够静下心来看一看身边美好的人与事……有些时候,只有放下,才是真正的得到,不是么?我知道,其实,有些时候他也会过来看望我,却不敢说话……其实,他真的不用觉得,自己亏欠了我,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出的,我自然,从未曾悔过。”
自己做出的,决定么……
泰一想得有些出神了。
可是,他如今,又该怎么办呢?
“说起来,那位少侠也该回来了吧,怎么这许久的时间,都没见他?”秋千忽而皱皱眉头,有些纳闷的说了一句,说到一半,却又慨叹着摇了摇头:“哎,我竟是忘了,他从来都没说过他今天会回来。”
泰一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一种说不清是伤心还是失落的情绪将他悄然包裹住,一层一层,一丝一丝……
原来,抛舍掉过去种种,真的不是一件容易事。
尤其是在,如今这般尴尬而怪异的境况之下,他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仿佛一面火炽,一面
冰封。
他想起秋千方才的话,忽然,轻轻的吸进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还是听从自己的心吧……
也许有一天他太累了,会想要从玉玑子身边逃离开来,不过,至少现在,他还不愿。
他也不能,在无法承诺未来的时候,再给那人以重叙旧情的希望。
******
燕丘,净月湖。
即使是正月初,新年伊始的日子里,净月湖畔,也依旧是绿意盎然。
净月湖水宁静如镜,周围野花盛开,绿草茵茵,一派的宁静祥和。
只是此时,净月湖边正有一场追杀上演。
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正没命奔逃着,它的身后,一个执了半透明长弓的男人正亦步亦趋的追赶着。只是,那只小狐前爪受了伤,气力渐渐不济,奔跑的速度也便愈发的慢了下来。
等到距离拉得足够近,男子举弓拉弦,隐约寒芒集中于箭尖……
小狐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忽的,那举弓的男子一头栽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状似沉睡。
“惊涛起兮,千云堆雪!”
湖中紧接着,便有一阵轻喝声传来。伴随着男子的一声低喝,原本平静的湖水竟仿佛沸腾了一般,愤怒的波涛汹涌而起,一条条粗大的水柱倏地将那追击者紧紧缠住,片刻之后,便有一阵清风吹过,那追杀之人竟是连身体都不剩一个。
“呵,果然如此!”男子轻笑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之意。
小狐抬头看向那巨浪之巅,却只见滔天水柱包围的小湖中央,金色长袍的男子腾云而立,衣带飘逸,眉目如画,身后一只火凤振翅而飞。随着他右手的起落,愤怒的湖水竟仿佛他的仆从一般,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小白狐又看了一会儿,忽的身体一转,幻化成一位穿了白衣的美丽少女。只是,少女尚且蹙着眉,捂紧了右手腕。
“小女子菡萏,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忍了忍手腕处的疼痛,少女还是客气的对男子作了个揖。
“不必客气。”此时,男子已敛了身周的水雾,站到实地上,听得女子道谢,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菡萏姑娘,刚才追杀你的那人。你可知他是从何处来的?”
“这……”白衣少女回忆了一会儿,刚想解说,便被一个娇俏的少女声音抢白道:“哎呀,我看到啦!她是被那个该死的恶魂一路从凤梧森林追杀到这里的……诶,等等,姑娘你难道是涂山氏狐族的女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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