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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维猛地回头盯著他:“现在还兴玩那个吗。”郁林愣了下。“有更好的,後来出的。”严维一脸特没意思的表情,摊在椅背上,“我真以为能火一辈子的。”

    严维说完了那句,软在椅背上,微闭著眼睛,整个人蔫巴巴的。郁林把眼前挡著视线的那张报纸,对半折了一下,看著他沈默了会,问了句:“火一辈子,你信吗。”

    郁林有双好招子,想事情的时候,瞳色深的能把人吸进去。严维猛地抬头一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好眼睛。郁林说的是问句,一辈子的事情严维摸不准,他竟然也摸不准。

    第二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郁林在柜上留了点钱,放在外卖单旁边,出门洗车。本意是想那家夥饿了点菜,可他门一关,严维就蘸著口水数钱数了几遍,在衣柜里翻出几件他看著不那麽别扭的裤子衣服,套上踏著拖鞋就奔出去乐呵。

    严维好折腾,他们那片儿长大的孩子,都跟野狗似的,开车走三十多里路随地一扔,第二天又能溜达回来,不知道怎麽记的路。家家户户养小孩都是放养,天亮放到胡同口,三五个聚一堆,抽陀螺跳格子,没人管,天黑了留口饭,弄不丢的,没现在那麽讲究,都多大了,脖子上还兴挂个牌牌,上学去送,放学去接,一个个都是祖宗。

    严维踢踏著拖鞋,出了疗养院,坐著高尔夫球观光车下山,循著路牌找到车站,看等车的找个面善的随手一拍:“哥们,附近有游戏厅什麽的吗,几路车。”等车来了,看著一个个都排队上车,严维啧啧了几声,学著样老老实实的排队。投钱的箱子标了三块,他习惯性的拿两张一块多叠了几次,塞进去,也没人管他。严维占了便宜,高高兴兴的找个空位置坐了。前後左右,都把彩色的小铁盒子挂在脖子上,像挂著速效救心丸似的。站著的,有就穿了几块布的女的,有穿著褐色薄褂子或白汗衫的老的,也有手脚不老实的小偷。拿逛动物园看动物的心思看所有人,偷著舒坦。

    严维去的那个游戏厅建在超市里面,他看著有人拿钱换游戏币的,就有样学样。街机还有,在角落摆一排,寥寥几个人坐在那前面。人多的地方,都是一色的外接游戏杆,有玩赛车的,有拿枪的,玩死亡鬼屋,咚咚的射击,僵尸不断从地铁车厢里窜出来。靠後面的有三台跳舞机,一台打鼓机,鼓棒大多都敲折了。

    严维在旁边看了会,抽了根凳子在推币机前坐著。以前家旁边没几家游戏厅愿意摆这个,只要一不留意,就有人使劲踹,一脚能踹下来一大堆。他换了两盒的铁币,放膝盖上。玩这个说有技巧,可别人的技巧没一个是适用的,得自个儿琢磨。严维盯著玻璃罩里面,一手拿一枚游戏币,同时从两个投币口投钱,用的是巧劲,投了五六次,下面哗哗的吐了十几枚出来。

    他这样耗了两小时,背後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他玩。过去不怎麽懂,这一刻却真他妈的觉得人生像台推币机,生下来,就开始了被推的一生。离深渊最近的硬币落下去,新的硬币掉下来,原来的硬币慢慢向前。总有几个走的特别快些,匆匆结束短暂的一生,也有卡在角落里的,仿佛脱节的硬币。虽然同一排的硬币略有先後,但总体还算个整体,这就是所谓的一代人。虽然能把自己混进身前的群体里,只是想不通,这一代和那一代,除了快慢,又能有多大的不同;还是像旋转木马一样,如果没有骑在一匹,等时光动起来,你跑得再快,也总是差著那麽几步?

    严维伸了个腰,站起来,後面的人也就散了。对面玩射击的,严维晃过去,看别人玩了会,射击,打头,子弹没了,抖一下,弹匣又满了,还有要不停用手拉枪栓上档的。旁边有台机器空出来了,严维塞了硬币,把模拟枪抽出来,挺沈的。玩了会,在後面排队的,哗哗哗连投了四五个硬币进来,玩的人就知道有人等著下轮了。

    严维撑了几轮才死,让别人接过地盘。手臂有些酸,胳膊上的肌肉估计真要重新练了。他坐公车原路回去,到了地儿,没等到观光车,看旁边那排单车,围著转了几转,只有几辆用的是卡後轮的老式锁,装著系鞋带,拿砖头砸开了一辆,骑著就往半山腰走。进了疗养院,就是个大下坡,两道的银杏树又高又直的,叶子簌簌的落下来。严维出了一身汗,骑的正开心,看著下坡就撒开双手双脚,闭著眼睛冲了下去,风声呼呼的扑著耳朵。前面的车喇叭声响的很不是时候。

    严维睁开眼睛骂了一句娘,用力往旁边拐了一下,弧度不够,有人从旁边用力拽了他一把,两个人坐倒在地上,车擦著鞋子过去了。仔细看,是郁林。那个人手心全是汗,手跟铁箍一样的箍著他,微微发著抖。

    第四章上

    建档时间:10/12008  更新时间:02/15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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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学校里已经不少人知道他们铁了。郁林交友不慎,严维正不留余力的带坏他。一节课,总能看见严维捧了腮帮子目不转睛的盯著郁林笑。顶上的吊扇转的有气无力,吱呀吱呀的叫唤著,搅拌著腾起的粉笔灰,小虎牙露半颗。

    严维放了学就去打街机。他喜欢用镇元斋,盘盘选人都少不了的,连招很顺,CD重击和AB倒地回避,按得啪啪作响,一个硬币塞进去可以玩很久。他总是推郁林:“你也来一盘,来一盘。”

    但收效不大。

    路边书店偶尔会进4拼1的漫画,什麽《功夫旋风儿》,《男儿当入樽》,严维见了买,自己先翻一遍,然後让郁林跟著看。

    郁林说:“我回去还有事。”

    严维说:“那你课上看。”

    他见郁林还是闷著,转头把自己漫画封皮全撕了,再拿课本封皮一本本的黏上去,往郁林桌上一放:“你课上看。”

    郁林这才看了。老师上课点人,一组的前六个都不会,点到郁林的时候,他看漫画看的连题目都不知道,老师一怒,就说:“你们都给我站墙角去。”

    墙角已经挤满了人,郁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过了会,郁林举手问了声:“我站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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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箍,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严维被车灯亮晃晃的照著,才知道人死前往事历历在目会连环画般放一遍,原来也不是个定数。他蒙在那里,空空白白的,什麽也来不及想,只是觉得满心的苦,这样东奔西走的一辈子,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劲鼓的再足,也是场竹篮打水,越是折腾,越是瞎忙,胸口梗著口气,恨不能哇哇的哭出来。

    严维被郁林箍在怀里,那气才慢慢顺过来,安安静静的拿自个儿的额头抵著他的肩窝。倒是郁林满身的汗,好一会,才拿手去推严维,严维倒赖上了,软著不动。“去哪了,我问你这一天都去哪啦,起来,起来说话!”

    严维被推得脑袋後仰,差点晕眩,撑著地爬起来,郁林跟著他起来,铁灰色的西装上脏了,草叶子细细碎碎的沾在上面。郁林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刚才那一搂,从鼻子里灌进去,呛得人酸酸楚楚。“去外边玩,游戏厅,好多新东西,见都没见过,好新鲜。”

    “你多大了,多大了?”郁林几乎是吼了出来。都有些歇斯底里了,他过去从不这样失态,有些人远远的走过来,他这才有些回过神,拽著严维的手腕,半拖半扯的回去。严维就著他,嘴角还蕴著一抹笑,皮著脸,只是偶尔说:“你弄疼我了。”

    郁林进了屋,倒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对看著,只听见郁林的喘气声。郁林看见他那抹笑,呆了呆,这才松手,整整衣服。严维穿著鞋进屋,在茶几上找到个纸巾筒,笑嘻嘻的看著他:“呐,擦擦,瞧你一头的汗。”郁林的面色越发的阴沈,好半天才说:“用不著。”

    严维看著他,笑了笑:“你舍不得我。”郁林倒是冷哼一声,像是听到了个笑话。严维点点头:“都说死的时候会害怕,其实也不是个定数,车灯一晃,人就愣在那里了,傻傻的等著它撞,都蒙了,有什麽怕不怕的。我那一回,疼死了,撞趴在人行道上,只盼著有人来拉我一把,”他说著,斜眼瞅郁林的神色,那人目光灼灼的盯著他,又是惊怒,又是後怕。严维哈哈笑了起来:“我直到躺在地上,才懂得要怕起来,我怕你难受,心里不好过。”

    他说到後面几个字,声音又轻又模糊,严维朝郁林走了几步,认认真真的看著郁林的脸,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像是两扇木头门板卸了门闩一把推开後,猛扑进视线中的第一抹光。严维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可是我现在没死成,可以陪著你胡闹了,你还怕什麽呢……”

    那声音像是拨著琴弦,拨一次,弦倒要颤上三颤,从心尖开始抖起来。郁林僵在那里,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窗帘布厚厚悬著,一重又一重,欧式吊灯没亮起来的样子,只是个沈甸甸的摆设,在人的头顶上高悬著,还要提防它砸下来。

    严维见郁林迟迟不说话,嘴角那似故作镇定的笑容,终於挂不住。其实谁又能有个底呢,哪来的一道秤,把真心实意都来量一量,谁又能担保它不在岁月里缺斤短两。郁林静静的站了站,“严维……”他似乎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先叹了一口气,才慢慢的把剩下的字句挤出来。“你晚说了三年。”

    严维一听,乐得不行,手插在裤兜里,在客厅里走了几圈。他又忘了脱鞋,一圈鞋纹留在地板上,用锥子推光的脑壳上,一撮撮新长的发茬,让整个後脑勺看上去青青一片。他这样笑眯眯的,又漫无目的的转了好久,才问出一句。“郁林,你就不怕是你早说了几年吗。”

    两个人各自看著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偶尔视线碰到一起,又漫不经心的错开。郁林反手甩上小阳台的门,用手理著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从严维身边走过去,疲惫的不行的模样。严维突然伸出手来,从背後松松勒著他的脖子,像哥们一样勾搭在他背上,轻声说:“我现在粘你,烦著你,惹你生气,是因为我不舍得把你像老黄历一样撕了,再翻过一页新的,老子还喜欢你,所以不会做让自个後悔的事情。但是郁木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乎你了,你就什麽都不是了。”

    第四章中

    建档时间:10/22008  更新时间:02/15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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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林比他高,肩膀也宽了,这样搂著有些吃力。他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气极了,猛地抬手,把严维从他背上甩下去,手握得紧紧的,松了一下,又握的更紧了些,大步上了楼梯。严维朝他的背影叫著:“我没你耐心好,我比不上你,你知道的!再错过去,就真他妈的没机会了,我们这一辈子……”

    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又成了嘶嘶的声音。脏腑都在喘著。别他妈错过了,这愿望焦急痛苦的像水龙头一样水花四溅,再满满的溢出来。他对郁林的那些念头,沈甸甸金灿灿的像宝藏一样,让他真觉得为了这份在乎,丢点面子,横刀夺爱,也没什麽大不了的,自己这样粗俗不堪的人,也只有这份惦记,是像水晶一样透亮,所以敢呈现人前。

    二楼哗哗的水声,好半天才停。郁林用冷水擦了擦脸,又用力用手擦了擦,渐渐冷静下来。他取下毛巾,拭干水迹。到了走廊,四周空空的,到处找了找,见客房的门反锁著,这才放心下来。这一场短兵相接,并没给严维再多的机会,严惜短短几天的出国之旅一结束,就背著琴谱奔了回来,住的地方再大,塞两个相见如仇的人,也总是小了。

    原先只有郁林在的时候,严维躺在沙发上,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看球赛,也没人管。但多了严惜,才知道那个人还是残留了些纵容,三人挤在一个屋檐,行走起居,都成了一件芒刺在背的事情。严惜只要一出房门,严维就绝不在走廊上走上一走,锁著门,似乎这样能让他觉得安全。

    严维在躲著他,严惜从第一眼就知道,不过这是他的地方,他没必要躲著,平时下载电影,刻好一盘盘电视剧,闲了就抱著一篮炸好的薯条,趴在地毯上连续看,富贵把脸凑过来的时候,就往它嘴里塞一两根。郁林每次回来,都能看到饭菜剩了两份,冷的,放到微波炉了叮一下,吃掉自己那份,把另一份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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