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背的拥抱(出书版)番外_背对背的拥抱(出书版)番外(1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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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叠,挂在手上,见我没动,又用手把黏在额头的湿发往后耙,露出前额,见我还在看他,只好冲我轻笑了一阵:「站着干嘛,回去啊。」

    我终于反应过来,拿钥匙打开楼下的铁门,又回过头看他。

    端阳那把伞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索性收了伞,就这么笑着站在雨里:「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

    我模糊地应了一声。他这才用手挡着雨,倒退着往后走。

    我木讷地站在原地。端阳朝我笑了一下,可我看不清他的笑容。

    到了家,屋子里一片漆黑,我在墙壁了上摸了一会,找到开关,开了灯才发现靠窗的木地板都被雨水打得微微鼓起。

    我跑了几步,把窗户关紧了,用赤脚踩着抹布在地板上来回拖了两遍,麻木的四肢慢慢地开始有了知觉,正要去洗澡的时候,电话响了,我一边解着湿透了的外套,一边用下巴夹着听筒问:「喂?」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雨声,过了一会才有人说:「我是李孟齐。你到家了就好。」

    我赶紧用右手拿起话筒,又喂了几声,李哥已经挂断了电话。

    洗完澡出来,把头发吹干,提前吃了几片感冒药,在客厅里等了一会,李哥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睡醒,门口才终于出现了一滩水迹,洗衣机里的湿衣服又多了几件,我从冰箱里把剩饭端出来,倒进锅里,用豆豉翻炒了一遍。正要装盘的时候,突然听见李哥在里间咳嗽。

    我愣在那里,半天才想起要烧开水,手忙脚乱地翻出昨晚吃过的药,又冲了一壶板蓝根送进去。

    李哥用手臂挡着眼睛,一边喝板蓝根,一边断断续续地咳着,脑门上全是汗,我结巴着说:「李哥,你先吃着,我再去买点药。」

    他咳得说不上话,摆了摆手,要我站远一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才喘着气说:「别传染给你。」

    我应了一声,把他身上的被子拉高了一点。同淋了一场雨,反倒是从没病过的人先病倒了。

    下楼去买药,转了好几家,才找到一家清早开门的药店。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又绕路去了昨晚那家歌厅。

    大雨过后,演出牌倒在一边,花束被大雨浇得一片狼藉,我在地上找了好一会,才在积水里找到那张湿透了的卡片,用手指拎起来的时候,纸张都泡软了,还在往下滴水。

    我看着上面化开的字迹,还是捡了回去,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夹在里面。

    李哥边吃药边在一旁看着:「这是什么?」

    我说:「是曲子。」说着,笑了两声,手却习惯性地去摸装了彭大海的铁罐,他似乎还喜欢听歌,我却唱不了了。

    我一共送李哥去医院吊过三次点滴,看他身体渐渐好了,就不再跟着去了。

    到了次月的头一天,我在超市买了两桶花生油,气喘吁吁地拎回来,发现门口坐着一个人,脸埋在膝盖上,背靠着铁门,咳得两边肩膀都在抖。我以为是李哥,连忙把油放下,拽过他一只手架在自己脖子上,想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那人又咳了两声,用手撑着墙,配合地直起腰,小声地叫了一声:「钱宁。」

    我这才发现是戴端阳,原本要去开门的手僵了一下,迟疑地把锁拧开,一路把他扶到沙发上,在一旁呆站着看他。

    端阳的嘴唇发白干裂,两颊却烧得通红,眼睛跟着我慢慢地转动着,轻声说了一句:「我忘了脱鞋。」

    我哑着嗓子说:「不用脱鞋。」

    端阳费力地眨了一下眼睛,一边咳嗽一边说:「好久没生过病了。」

    我拿了毛巾,蘸了水,给他盖在额头上,端阳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半天才说:「我在医院吊点滴的时候,碰到李孟齐……」

    他突然猛咳起来。我想给他倒杯热水,戴端阳突然拉住我,小声说:「钱宁,别走。」

    我僵站着,半天才小心地侧过身,探长了手,把不远处的水壶提过来:「先喝点水。」

    端阳眼睛有些湿润,声音几不可闻:「我也这么照顾过你。」

    我把杯沿放在他嘴边,等着他喝。

    戴端阳呼吸打在我手背上,带着病态的燥热和急促。他慢慢地把脸转到一边,低声说:「我老是想起以前的事。你那时候说我变了。」

    我不甘心地继续拿杯子凑过去,他这才小小抿了一口,温水通过喉咙的时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三次,才把那口水彻底咽了下去。

    我喘了口气,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把杯子搁到一边:「都变了。」

    戴端阳难受似的看着我,放轻了声音:「我也想和小时候一样,可那样你根本不会看我一眼。」

    我忽然站起来:「胡说。」

    戴端阳硬是撑坐了起来:「你那时候不把我当人看。」

    我推了他一下:「你胡说!」

    他一把拽住我,气喘吁吁地说:「所以我必须得变。」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愣愣地看着。

    端阳攒的力气全用光了,费力地喘着气,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我也不愿意这样。我一直在后悔,钱宁,你知道的。从小到大,你都是在我高兴的时候使唤人,我不高兴了,你才会对我好一点。我以为闹到最后,你多少也会为我退半步,我还以为像过去那样。」

    我打了个哆嗦,似乎又想起了从前。

    端阳边说边咳,额头的汗渐渐淌到眼角,自己拿手揉了揉。

    我有一瞬间几乎想要哭了,强笑着说:「有什么好后悔的。」

    戴端阳愣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突然近乎哽咽地和我吵起来:「如果我凡事忍一忍,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明明知道的!钱宁,我那时候年轻,受不得气……」

    我甩开他,飞快地收拾起茶几,闷笑着问:「过去不把你当人看?戴端阳,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好?」

    他果然犹豫着点了一下头:「我以前从没想过你会帮人倒水……」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忽然又说:「以前也好、就是……太伤人了。」

    我红着眼眶,吃力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那你就不该后悔。」

    他疑惑地叫我的名字:「钱宁?」

    他连叫了几声,我才从那种窒息般的疼痛中反应过来,用握成拳头的右手把茶几上的水迹胡乱蹭干,闷笑着说:「如果当初没有分手,我不会是现在这样。」

    戴端阳木讷地站在一旁,像是听见了,更像没有。我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说了太多话,喉咙像是烧灼一样疼痛着。

    他嫌我过去伤人,可如果不是弄丢了他,我怎么知道要改。

    我润了润喉咙,艰难地又说了一次:「说起来,分手反倒是好事,你用不着后悔。」

    端阳终于动了一下,伸长了手去揽我的后脑,紧接着蹲了下来,把我兜头盖脸地压在胸口。

    我喘不过气了,还是任他抱着,嘶哑地笑着:「你不是说现在比以前好……」

    端阳像躲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把我松开,看着我说:「钱宁,我不要分手。」

    他脸色苍白,只有两颊急得通红,现在这个样子和过去的样子渐渐重合起来,我舍不得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都忘了平时避他犹恐不及。

    我提心吊胆地说:「过去的事都怪我,幸好都过去了。」

    在这一刻,我衷心地希望他能此我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我害怕他忘了我,更害怕到了明年,他还记得我。

    到时候忆起过去,像看着十万八千里之前的风景。筒子楼里两个小孩在疯跑,在一排排晒开的床单间躲着,谁把床单一撩,像掀开了谁的红盖,视线突然一亮。

    光记得样子,却回不去了,有什么用。

    而我呢,明日将尽。仿佛闻见千山万山外风卷起的花香,想得再好,却到不了,又有什么用。

    戴端阳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

    「都过去了?钱宁,你不懂。」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你只会一声不吭丢下我就跑,小时候就跑过一次,四年后抢钱撞在我手里,没几年又跑,还不是被我追上了!这次倒好,一跑就是六年……」

    我听得心惊胆战,只觉得前科累累。

    端阳闷咳了一阵,艰难地笑了一下:「你凭什么说过去了?如果我没有追,你跑第一次的时候,我们就过去了。」

    我鼻子又开始酸得厉害,把脸别到一边,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我现在明明追上了。」

    我让他听我嘶哑难听、像夜枭哭嚎一样的嗓子:「我唱不了歌了!」

    戴端阳烧得滚烫的手在我脸色轻轻摸了两下。

    我浑身发抖:「你上当了!我脾气其实和过去一样,只是说多了喉咙疼,没办法一直骂。」

    他红着眼睛看我:「我不怕你脾气大,我只怕你不在。」

    我看着他咳得辛苦,情不自禁地又去给他倒水:「别说了,先休息。」

    他垂着眼睛,气喘吁吁地抓着我拿杯子的手:「钱宁,你要记得,我把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尽管跟我说……」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他说的是吃火锅吃坏了肚子的事,难为他脸皮厚,到了现在还敢提。

    眼睛里又湿了一次,趁他没看见,胡乱抹了两把。他就一句话,我就能想起一件事。我哑着嗓子说:「要是你能早几年……」

    那么至少还能有几年。

    而不是像现在,死到临头,时日无多,来诉什么衷肠。

    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似乎是真的累了,上一刻还使劲地睁着眼睛,下一刻又迷迷糊糊地闭了起来:「还来得及,我已经追上了,只要钱宁不跑。」

    我哽咽着笑了一下:「来不及了。」

    端阳迷迷糊糊地坚持:「还来得及。」他拉着我的手又紧了紧,睡意浓浓地和我说:「不许再不告而别,别把时间又跑没了。」

    我楞楞地看着他的睡相,用力地捂着嘴巴,差一点就恸哭起来。

    好不容易把眼泪擦干,在旁边站了会,还是决定把他从沙发上拖到房里,拿毛巾在脸盆里一浸一拧,盖在他额头上,又从衣柜顶上把棉被抱下来,在被了上又捂了一层被子,用手把被沿整理服贴。抽屉里还有些李哥吃剩的药片,挑了几样塞进他嘴里。

    端阳皱着眉头,在梦里嘟哝了一句:「苦。」

    我在客厅里到处找糖,找不到,就又走回去,戴端阳已经把棉被踢到一边。

    我硬着头皮又给他盖好,威胁他:「再踢揍死你。」

    端阳慢慢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隔着半厘米摸他的脸。

    窗外一阵鸟叫,收回手,正看到枝头颤巍巍地晃着,一只麻雀往上一窜,扑进绿叶丛中。

    我把窗户关紧了,在床边坐一会,站一会,来回走动一会,却不觉得无聊。

    等端阳睡醒之后,我把他拎到医院,看着他扎上点滴,等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才起身离开。

    晚上做了锅鸡蛋汤,吃一口饭,拿汤勺喝一口热汤,心满意足地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哥到家了。我听见他一边脱鞋,一边轻轻地掩上门:「钱宁,那人去了医院。你知道吗?」

    我僵了一会,才点了一下头。

    李哥到厨房盛了碗饭,把椅子挪开,在我身边坐下:「我连着三天在医院看到他了。」

    我僵硬着侧了一下脸,看到李哥手臂上新扎的针孔。

    李哥吃了几口白饭,才问:「你送他去的?」

    我小心地说:「我送他去的。」

    李哥脸色一直没有多大的变化,眼睛极黑,却看不到底,他轻轻笑了笑:「他前两天一直病怏怏的,今天整个人都活了,还有力气瞪我。」

    我坐立难安,只好把筷子搁在一边,静静地听他说。

    李哥慢慢地嚼着饭,低声说:「他一瞪我,我就举着点滴瓶坐在他旁边的观察椅上,跟他聊我们煮糊了泡面的事,聊一起学吉他的事,聊小时候偷到了钱带你上馆子,你那时候根本不敢进门,就站在门口,怯怯的,一直叫我,直到我拉着你进去。」

    李哥又笑了一下:「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都快哭出来了。」

    我坐在那里发愣,却听见李哥又说了一句:「他说你以前告诉过他,你跟别人试过。」

    我忽然打了个哆嗦。

    李哥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他问那人是不是我。」

    我猛地回过神,李哥已经吃完了饭,给自己舀了两勺汤。我等了很久,他才说:「我问他,如果真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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