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背的拥抱(出书版)番外_背对背的拥抱(出书版)番外(1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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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伤好了,李哥又问了我一次:「真的结束了?」

    我说:「真的。」

    就在那天晚上,戴端阳带着两瓶红酒,客客气气地登堂入室。

    我目瞪口呆,不敢从客房出去,却被李哥拉出去。

    李哥说:「我叫他来的,你怕什么?让他彻底死心。」

    三个人就这么围着一张茶几坐了几分钟,戴端阳伸出手,把茶几上的相框拿起来,那是我跟李哥一起弹吉他的照片,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才把相框放回原位。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厨房里水烧开了的声音,连忙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听见李哥问他:「留下来吃饭吗?」

    戴端阳语气还算从容,只是声音哑了:「好,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外卖电话。」

    李哥笑了两声:「让钱宁做饭吧,你也尝尝他的手艺。」

    我站着厨房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们。

    李哥抬起头,冲我放轻了声音说:「钱宁,你说呢?」

    我连忙点了一下头,又匆匆地进了厨房,拿米勺摇了两勺米,再用清水筛了两遍,扯过干毛巾在电锅内胡乱擦了两把。

    戴端阳过了很久才说:「做饭,他真是……」

    我知道他又要说我变了,站在明年望今日,说不定又是一场面目全非。

    他的声音真是哑得不成样子了,我把冰箱翻了个遍,想找出什么清热润喉的东西来,又去摸菜刀,忽然听见端阳又说:「钱宁说话总是没遮没拦的,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李哥笑了两声:「他都不怎么说话了。」

    我的手颤了一下,差点碰在刀口上。

    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也许倒是我的福气。过去总是脑袋一热,话脱口而出,脱口而出了才后悔,这一生都毁在嘴上。

    那边久久的没有吭声,李哥又补了几句:「他不说话的时候,反倒好懂了,对吗?」

    「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谁能猜到他有多在乎。钱宁,呵,真是……」

    锅里的油正好滚了,莱倒进锅里,发出呲啦一声轻响。我把快流进眼睛里的汗胡乱擦了,匆匆做好了几道菜,盛满了饭,边着下饭的榨菜一起端出去。

    端阳拿筷子的手一直在抖,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菜。

    我没有一点胃口,对着榨菜扒了几口饭,看见他夹着菜,愣愣地在看我的吃相,心里忽然一阵绞痛。

    我不明白我怎么了,像是不明白沙漠里为什么还会流出水来。

    李哥看了他一眼,一双筷子在碗在搅了两下,却不动口,没过一会又把碗放回桌上。

    戴端阳这才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瘦肉,我像看砒霜一样看着饭碗里多出来的东西,嘴唇张了张,又把东西拨回了他碗里。

    李哥一动不动地坐着,忽然说:「钱宁,累了就去休息吧。」

    我像得了赦令一样,赶紧应了一声。刚想站起来,端阳突然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腕。

    我脸色惨白,被他拽得又坐回椅子上,椅子闷响了一声。

    李哥听见动静,又叫了一遍:「钱宁?」

    我原本还在挣,被这声喊吓得一个激灵,只好坐着不动。

    我不敢看他的脸。

    他的手像铁箍一样,掌心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就这样僵坐了好一会,我再去抽,戴端阳才慢慢地把手松开。

    三个人闷坐着扒了一会饭,那几道菜只有戴端阳在吃,排骨盐放多了,又咸又涩,青菜炒老了,又苦又干,我学了几年,还是只知道把东西炒熟。端阳把最后一点剩莱都拨进自己碗里,囫囵地咽了下去。

    我还是手脚冰冷目不斜视地坐着,只听见李哥嗤笑了一句:「以后都吃不到了,多吃点。」

    我登时打了个寒颤。

    端阳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谢谢招待。」

    他用手费力地捋了一下衬衣上的皱褶,走到玄关,弯下腰两下穿好了鞋。等他出了门口,我才发现他外套还搁在椅背上,犹豫了一下,才拿着外套出门。

    戴端阳并没有走远,就站在楼梯的转角处,看见我下楼,把我往下连拽了几级。我扶着他才站稳,想把衣服递给他,端阳却不接,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半天才轻轻地叫了一遍我的名字:「钱宁。」

    他手上的力气出奇的大,嘴唇哆嗦着,叫得一句比一句轻:「上次是我错了。」

    我不敢看他,只想把西装外套给了他了事,端阳却不松手,一遍一遍压低了声音叫我:「钱宁,我不相信。」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胡乱地摇了下头,端阳哑着嗓子说:「别走。」

    我背上几乎汗透了,使劲挣脱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戴端阳声音变大了一点,仍然在克制着:「钱宁,别回去了。」

    我简直像在看一场闹剧,谁还敢相信戴端阳的谎话。

    端阳拉着我反反覆覆地叫:「钱宁。」

    他屏着呼吸靠过来,想把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肩窝,我用力甩开,却不肯朝他挥拳头,那件外套在拉扯中皱成一团。

    戴端阳趔趄了一下才站稳,眼睛里有着细细的血丝:「你忘了我吗?」

    我死死抓着楼梯扶手,怒火腾地窜了起来,眼前的一切反而变得模糊不清。他要是还恨我趾高气扬、欺善怕恶,我已经狼狈至此,又何必穷追猛打!他还忘不了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他再骗一次!

    戴端阳拉不动我,停下来,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像是疑惑我的无动于衷。他疑惑地看着我,半天才说:「钱宁,我是来找你的,我已经想明白了。」他想了半天才说:「纠结过去谁对谁错,没有必要。」

    让他说出这一句,似乎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用力把手挣脱出来。

    端阳愣了很久,才问:「过去的事,只有我一个人放不下?」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我和他不一样。钱宁,这次我不要你做事,我不用你委屈自己。我们再试一次,你朝我发脾气,你骂我,只要你高兴。钱宁,我和他不一样。」

    我脑袋里一阵晕眩,几乎站不稳,有人从背后叫了我一声:「钱宁,怎么还不上来?」

    我听见李哥的声音,急着要退回去,嗓子沙哑得不像话,只能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端阳解释:「谁能一辈子包容谁的坏脾气。戴端阳,你回去吧。」

    9

    端阳的手心变得冰凉,沉默了好一阵,才几不可闻地笑起来:「果然是钱宁。」

    李哥把我往后扯了一把,看着他下了楼。

    回到屋里,关上门。李哥一个人在房间里练琴,我想去收拾碗筷,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明知道没有希望,却抱着希望;背道而驰,却想着同行。李哥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一把拨开我的手,口气不善地说:「去休息。」

    我又揪了几把才讪讪松了手,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

    李哥把我往房里赶:「别想了。」

    我走了几步,又停在那里,强笑起来:「李哥,我就剩几个月,你多担待。」我咽了口唾沫,小声接了句:「我治病的钱都放在抽屉里,到时候……」

    他捏在我后颈的手用了点力气:「再胡说八道大耳光抽你。」

    我不吭声了,关了房门,一个人待着,努力想该想的事,偏偏异常吃力,不需思考的问题又转得飞快。思绪像扑向灭蚊器的蚊虫,刚刚蓝光一闪,啪地一声便身故。

    我仿佛要被这种难以控制的思维给撕裂了,就这么一个人坐到入夜,头还在痛,推开门出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立灯,电视上那场球赛才踢到半场,李哥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我拿起一旁的毛毯给他盖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向歌厅的那条路,因为少了单车,变得异常难熬。街上沿路的商店大多数都拉下了铁卷门,落叶稀疏地铺在道路两侧,我把衣服领子竖起来,一个人又走了一段,一直从歌厅的后门走到正口。

    歌厅里传来喧哗的人声,音乐声仿佛变得模糊起来。我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没有在客座上找到那个人,他没有再来,就这么枯站了一会,只觉得从头到尾都凉透了。

    我使劲地捏了捏鼻骨,强打起精神,拿手挡着鼻子,又从呛人的烟酒味里穿出来,一个人在街上漫无日的地走着。

    纵横交错的街道,被暗黄色的路灯照着,零星有几辆汽车停在路边。每走一段,就在路灯上狠狠拍一下,浑浊的钢铁声响起,周围却没有一个行人,人像是陷进了一个大泥潭,要用力迈开脚步,才能勉强把鞋从泥里拔出来。

    越走越累,越走越见不着一个人,突然间就乱了阵脚,在路上疯跑起来,全力冲刺,双手插在裤袋里,时而又拿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种无意识地状态一直持续着。我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谁来拉我一把,谁还会喊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暴雨里睁开眼睛。

    清醒的那一刻,人正坐在大桥的栏杆上,脚下怒号的江水从桥下流过,撞击在桥柱上,黑夜里石油一样浑浊的水流搅起漩涡。只差一步,人就落进湍急的江水里。

    我从栏杆上战战兢兢地爬下来,瘫坐在桥头。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失去意识,浑然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我瑟瑟发抖,一直守在桥头,被大雨浇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计程车,可看到我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服,再怎么恐吓、挥着拳头,诅咒怒骂,司机仍不肯打开车门锁。

    我用力地捶了下车窗,后退半步,浑浑噩噩地放他过去,开始冒着雨往回走。

    渐渐地,眼睛的一切都摇晃起来,我不停地揉着眼睛,做着深呼吸,摆动双手,让浸饱了水的裤子看起来没那么沉。直走到大脑接近麻痹的时候,我终于又看到了歌厅。

    在接近散场的灯光下,过期的演出牌斜斜搁置在门廊一角,有一大捧怒放的花,正好压着照片上我弹吉他的侧脸。

    我麻木地朝那边走了几步,突然发现那捧玫瑰里还夹了卡片,画着恶俗的五线谱。

    退场的人从歌厅涌出来,撑开伞,陆陆续续地走进雨里。有相熟的贝斯手看见我,匆匆上前扶了一把:「钱宁!你怎么来了!还好吧?」

    他一边搀着我,一边拨了个号码:「我叫你朋友来接你。」

    我抽回手,靠自己一个人的力气勉强站稳了,想把地上的那束花也抱起来,却眼冒金星,重得抱不动,只好又放下。路口正好传来公车到站的刹车声,我倒退了两步,哆嗦着嘴唇,匆匆和他挥了挥手,自己冲上了末班车。

    车里只有我一个人站着,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雨水响亮地敲打着车顶的铁皮,雨刷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还是转眼又被新的雨滴覆盖。

    司机猛一煞车,我拽着吊环往前一歪,快倒了才被吊环扯住。我仿佛被吓醒了,慢慢挪向一个空置的座位,好不容易坐稳,听着车外震耳欲聋的两声,还没缓过神,前排没关紧的车窗就被风刮得慢慢洞开,雨丝瓢进来,打在人脸上。

    我还呆坐在原地,直到车到了站,才想起要用袖口抹一把脸。

    下了车,拿手在头上随便挡着,眼睛下子被雨水蒙住了,光柱从眼前扫过,无数点雨滴被车灯照亮,每一脚都踏进水泊里,还没分清东西南北,突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衣领,紧接着往后一扯。

    头顶的雨忽然变小了,我往后一看,眼前的东西还是模糊不清,直到那人伸出手,把我睫毛上的雨水一点点抹掉。

    他见我愣在那里,小声地笑了一下:「钱宁,是我。前几天给你朋友留了电话,叫他有事联系。」

    他脸色发白,看样子也是冻得不轻,只是怀里还是暖的:「听说你上了车,没带伞,我就在车站等着,没想到真能——」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想挣开他,却被戴端阳一把拉住。

    「钱宁,我就送你到楼下。」

    我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用手箍着我的肩膀,在雨里走了好长一段路,他身上那一点温度仿佛能要了我的命,我冻得瑟瑟发抖,只想贴近谁的体温。

    这一生,我渴望有人懂我,明白我的每一句谎话,免我漂泊,免我饥苦。

    我们可以像跳交谊舞那样,面对面拥抱。谁向前谁退让,谁闪躲谁靠拢,谁也不会踩痛谁的脚。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声音放得更轻了:「到了,回去吧。」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屋檐下。戴端阳大半边衣服都像在水里泡过似的,不像我,原本湿透了的衣服已经不再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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