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石番外_半生石番外(1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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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生了什么?

    还是,有个地方脱节,想不清楚么……

    胸口一点点窒闷撑痛,眼前却一寸寸清晰起来。

    厥过去之前,宣纶,已经咽气。

    可那之前两三个时辰,他还好好地,在梁长书的生辰庆席上弹琴。

    是了,他那么喜欢琴。

    又那么喜欢梁长书。

    为了那个曲子,那么认真专心续谱,为之苦恼为之乐。

    十指翻飞如同有灵,眸中神采奕奕生辉。小声窃窃说着喜欢,一转头,又叹气叹得像是已经七老八十。

    害得我忍不住剽窃了那么多故事词话,倒出来给他。

    而后看着他听到紧要关头,撑眸,拽自己的衣角,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一寸,又倾一寸。

    又在故事结尾时候,或怅叹,或颓然松口气,或惊愕无语。

    十分可爱。

    活生生的,可转眼就……

    他才十四呵……

    还是个孩子!

    我十四的时候,我的弟弟们十四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司弦昨夜里一路哭着领路,疯跑之间,他絮絮说了些什么,我听得不怎么清,也不怎么记得了。可昌弄君三字,还是明白的。

    宣纶,十四……

    却已成了那些冠了礼依旧没有半分人性人样的禽兽的牺牲和玩物!

    腰上肋下被人一揽一提,身子猛然出了水面。

    乍然间,反射性狠狠一肘向后撞去。

    “公、公子?”穆炎声音里泄出几分惶恐,而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属下失礼打搅,请公子责罚。”

    却没有躲没有架招,也没有松开手。

    “不关你的错。”我回神,好在击出时已经意识到不妥,卸了后劲,“我想着些别的混事,一时惊到了些。”

    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还在抖。

    不止手,连身子也在抖。

    还好穆炎没松手,否则,铁定摔了。

    只是,这是怎么了?我真的得了打摆子么?

    疟疾的症状是这般的么?

    我一直驱了蚊的……

    却真的觉得冷。

    浑身都冷。

    ……冷?

    这天气,擦干捂捂就好了罢?

    “穆炎,帮我拿个巾子。还有,替我把被子抖开罢。”

    “是,公子。”

    三十四

    “刚才,伤到了么?”

    “回公子,没有。”屏风外传来的声音一贯无起伏的调子。

    “想想也不可能。”我悄悄嘀咕,套上内衫。

    却抖得打不好结。

    盯着弹钢琴的手指半晌,放弃,胡乱挽了衣带,起身挪到床边。

    脚下有些轻飘飘的,好像重心在脑袋上似的,总觉得踩不到着力处。

    “公子,粥?”

    我跌坐到床沿,摇摇头。

    没胃口。

    “公子,发?”穆炎放下手里的盏,取了跟干巾子,照旧问了等回答。

    点点头,抱被而坐,由着他细细擦。

    “宣纶他,究竟怎么伤的?”穆炎沾着床沿坐了,我靠在他侧身,慢慢攒够了准备,开口问。

    “昌弄君存意已久,此番有要事成议,借而开口,大人允了。”

    好一项定金!

    不知我有没有听错,穆炎言语间似乎理所当然。

    “宣纶不从?”

    若是我能在席上……自然劝他。熬过去就好,难不成还、还替那混蛋守身殉节?!

    至于之后……

    大不了为他入幕梁王,以我的全部筹码,梁长书也好,昌弄君也好,决不可能为了个宣纶和我翻脸。如此,便能护住他。而后,时间长了,不管有过什么,也就慢慢好了。

    “没。”

    “那?!”

    “昌弄君素好针索,大人则向来宽善,宣公子慌惧了。”

    我听得气极,冷冷哼了一声,“莫非你的意思,梁长书这般的,竟然是大大的好人了么?”

    背后的身体一僵,“属下不敢。”

    若不是我尚靠在他身上,恐怕又是跪了。

    “穆炎,我不是恼你责你什么。”叹口气,侧转了身面对着他,恨道,“可你要明白,梁长书存心夺了宣纶身子心意,却自始至终没有真心,是为不情。身为同床之人却相叛,是为不忠。身为主子却卖人取利,是为不义。明知那昌弄君有癖,依旧将宣纶推入狼口,是为不仁。议定要事竟须借助自家公子去做那皮肉生意,是为无能,兼是无信可立。如此不忠不义,不情不仁,无能无信之辈,梁……”

    梁国却一贯任人唯亲,倚重他为肱骨。梁,弹丸小国,地理上又是这般尴尬的位置,如此,绝无多长的未来可言。

    说得太多,又是一阵咳嗽。

    这番平息下来花的功夫,实在不菲。好不容易呼吸通畅了,我一时也不敢再开口。

    “公子。”穆炎替我顺完背,看看平息下来,举了杯水凑到我唇边,“歇罢。”

    就着穆炎的手喝了些水,我微微苦笑。

    现在这模样,就算不想歇,又能如何。

    实在是没有力气管穆炎是否听懂了。

    其实,扪心自问,我明白自己这番对梁长书的评价,肯定有偏颇之处,而且大概还不少。但他如此轻易糟蹋人,不得士心,却是肯定的。

    而历史上的乱世也好,盛世也好,地理物力固然是重要,追究到底,其实皆是条件,端看时势如何运用之。最终,总是归入人心二字之中。

    尤其,在这么一个人口为第一资源的世间。

    团身缩在被窝里。

    冷。

    手脚,摸摸都完好。

    却感觉不到。

    对着膝盖呵口气。

    气是暖的,膝盖是冰的。

    冷,为什么,如此的锦被暖褥,还是觉得冷?

    实在是……

    “穆炎……”

    从床边探出头去,我低低唤。

    “在。”地铺上那人坐起身。

    “……你上来,好不好?”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很仗势欺人,我知道我冷他也会冷,可是……

    “是。”穆炎起身,而后开始解余下的衣衫。

    就知道!

    “停!”头埋进被中,手臂举出,重重挥了个STOP的手势,“穆炎,我……那个,你借我暖暖?”

    钻出脑袋,隔着屏风看他,只见到一个黑黑的人影。

    讪讪,讷讷。

    “我实在,嗯,冷得很……”

    好暖和啊。

    迷迷糊糊陷入黑甜乡前,记起挂心的事,道,“早上记得早些叫我起来,去送了宣纶罢。”

    “公子,大夫嘱了,须静养。”

    “送了他就回来。”

    “……”穆炎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应。

    这便算是抗议了。

    “这府里,他留着伤心。”

    “是。”

    是是是,是——

    暗叹一口气。

    “穆炎,我讨了你,不是为了当那什么主子,也不是为了占着你身子做什么。”对上他眼,“只是因为,那晚你差点没命,这造的孽,论起来,我也有一份,断断脱不了干系。”

    “公子并无知觉。”

    “我知道。”居然会替我辩护么,还是自觉自己的生死不值他人上心呢,“可,一者,你人是我伤的。再者,我像那广湖,梁长书和他不知有什么旧日纠葛,偏偏你我又有那番肌肤之亲,这三番加一块,我若不讨了你,梁长书不会留你命在。如此,难不成,你想要我看着你死么?”

    穆炎沉默了良久,摇了一下头。

    “所以,往后,你我便是相依为命了。”我微微一笑,叹,而后道,“我不强求你改什么,不过,你试试,把我当兄弟?”

    “……是。”

    虽然迟疑犹豫,这却是我听到过的最动听的“是”了。

    希望也是最后几声之一。

    于是安心,正睡去,听得一个极低的声音问,“兄弟?”

    心下一愕,而后一痛。

    他的过往里,竟然没有这个概念。

    “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我道,想了想补充了句,“老婆各自娶。”

    “……”穆炎没了声响。

    趁他思考问题,再偷偷挪着凑过去一寸。

    内疚。

    而后被温热的体温带来的舒适蒸去。

    ……恩,那个,就这一次。

    我保证。

    三十五

    小小的马车颠簸着,一路往东南。

    司弦司墨俱着了白衣,没有簪发,束了白线。

    好好的两个僮子,不几日,脸瘦了,眼下也有了影。

    指上有些痛。

    那日唱给宣纶听,不曾用甲,两手多少都有伤到了。只是亏了词曲简单,我又只是拨来辅着清唱,才没有到十指尽裂的境地。

    今早起来时,穆炎找了些药给我用了。此刻,凉凉的一丝丝渗进隐隐暗暗的痛里,是我全身上下唯一知觉鲜明的地方。

    宣纶选的河,离梁府十多里。不宽,水却很湍急。

    跪到河边平坦的枯草地皮上,插上一柱香,躬身相送。

    此间的礼节我并不熟悉,只知道不是太繁复。想来宣纶也不会介意的。

    直腰坐起,看着司墨司弦沉默着,将那灰白的碎粉一把把撒入水里。风带了它们,很快没入浪花里。偶尔风吹得急了一阵,便有几末轻扬到高处,不知落向了何方。

    也看着淡淡一缕青色细烟柔柔袅袅升起,离开香柱不几寸,便被风扯散洒落在各处,就这么,渺去了踪迹。

    两个僮子这两天时间,已经悲得无泪可流,嗓子也哑了。

    我么……

    摸摸脸颊,却是干的。

    穆炎跪坐到我侧后。

    我扭头看看他,另取了柱香引燃了递给他。

    穆炎接了,而后一样插了。

    一分分落下的香灰,慢慢埋过了插在泥里的香脚。闪闪的小小火头,在风力最后挣扎着闪了几闪,熄了去。

    香,燃尽了。

    司弦司墨收拾了东西,站在一边。

    我迟了会起身,立了片刻,最后看了眼这条不知名字的河,跟在他们后面,往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脚下依旧无力。

    今日出来,梁长书倒是没有不允,却显然不放心。除了两个家仆之外,尚派了两个黑衣人来看着我们这一行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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