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石番外_半生石番外(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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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头看看,脚上的鞋早跑得不见了影子。

    哪里还顾得了这个。

    转身走到屋子门口,身旁有人拉拉我。

    侧首,见得司墨捧着一根湿巾子。地上,是双干净短靴。

    接过擦了,而后套上靴子,揭帘进到内室。

    布幔在身后落下,却没有隔去外头的冰寒刺骨。

    榻上的少年面色苍白,往日淡桃色的唇已经和皮肤一般,褪尽了血色,浅浅发着青。

    跪到他床头地上,咫尺之处看着他。将他外侧的右手收拢掌心,平素第一次握手,合拢下,白净而纤细的五指却没有拨弦翻飞的灵巧,而只余了半痉挛后的僵硬。

    “时临。”宣纶察觉我到了,睁眼,微微一笑,直接喊了我的名字,道,“我不疼。”

    那是因为你高位瘫痪了。

    将他的手凑到唇边,呵气呵气,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时临,我快要死了吧?”宣纶朝我这边转过眼来,问。

    却没有像常人平时说话一般,脑袋随着目光的方向而动。盖在被褥下的身子,也没有半分动静,没有半分生气。

    如果,有好的医生,你能够活下去。

    只是,只是……

    “说的什么傻话。”有东西潮潮泛上来,我忍不住逃开眼,撇开头,又飞快地看回去,笑骂道,“年纪轻轻的,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时临……”宣纶合上眼睑,而后又睁开,“我想听你唱。你会唱的吧,你又那么好的故事,又有那么好的词。会的吧?”

    “好。”我听到一个年轻男人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带了微微的笑意和纵容,“我去拿琴。”起身迈到第二步,回头道,“宣纶你弹的那么出色,呆会可不许笑话我。”

    宣纶一笑,眸里带了几分顽皮的光亮一闪而过。

    出了屋子,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抱琴,回内室。

    脱了靴子,将赤脚收到衣袍下,盘腿坐到宣纶身边。

    “宣纶,你喜欢戏文么?”

    “嗯。”

    “我也喜欢,特别是一出一出的折子戏,最是精彩,怎么都看不腻。我以前听人唱过一个曲子,名目就叫折子戏呢。”调着音,我开口,“要不,就唱这个,好么?”

    “好。”宣纶应,“折子戏?”

    “嗯,折子戏。”

    抬手,捻拨出简单的旋律。

    十指翻飞即兴配上去,我是做不到的。

    以后,也再没有一个叫做宣纶的少年,揣着初为人师的小心和雀跃,细细说来,耐心教给我了。

    闭闭眼,低低开口,吐音。

    ……

    “你,穿上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

    “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

    “你演的不是自己,我,却投入情绪……”

    “弦索胡琴不能免俗的,是死别生离……”

    ……

    宣纶的目光落在我膝上的琴上,绽出一个仿若春花般的微笑。

    ……

    “折子戏不过是全剧的几分之一,通常不会上演开始和结局。正是多了一种残缺不全的魅力,才没有那么多含恨不如意……

    ……

    宣纶跟着低低哼起来。

    他天赋好,又是长年浸-yín-在琴词戏文里的,没一会会便唱得比我好听。

    哼着哼着,许是倦了,宣纶时不时眨眨眼。

    他合眼的动作很慢,睁眼的时候更慢。可以清晰地看出睑上的睫毛如何在眼下盖出一圈淡淡的影子,又如何揭出清澈见底的眸子。

    ……

    “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把最璀璨的部分留在别人生命里,如果人间失去脂粉的艳丽,还会不会有动情的演绎……”

    “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在剧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欢乐悲喜,如果人间失去多彩的面具,是不是也会有人去留恋,去惋惜……”

    ……

    反反复复捻拨着中间的段子,少时旧年记忆里的歌词一字字,盘旋着,落在寅时末的夜里。

    司墨忽然哽咽着扑上来。

    我顺着宣纶目光投来的方向看去。

    宣纶你又在睁眼了么。

    只是这次,合上的时间也太长了。

    “公子!”司墨凄凄唤。

    心下一紧,总是被我忘记的结尾从不知哪里淌了出来,落在指尖的弦上。

    ……

    “你脱下凤冠霞衣,我将油彩擦去……”

    “大红的幔布闭上了,这出折子戏……”

    ……

    愕立在一旁的司弦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濒死哭叫,猛然扑了过来。

    十二三岁的僮子摇着宣纶,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撞到了他们的公子最喜欢的琴。

    我伸手去捞,可是已经来不及。

    来不及。

    来不及……

    桃木琴碰地,闷闷一声裂响。而后是琴弦琴柱的细微呻吟,伴着弦崩断的脆声。

    腿下早已麻木,一捞之下,身子顿时没了平衡,从床沿翻下来。

    本能回手试图扳住床栏,却只扯到一掌的细软织物。

    帘子而已。

    左肩和后脑勺最先碰到了什么,硬硬一麻。

    眼前顿时一片遽红,而后一片漆黑。

    尚未觉出痛,便已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我看得清楚,倒着映入眼帘的窗上,微弱的惨青。

    天,已经要亮了。

    三十三

    “公子。”

    “公子。”

    一片混沌黑暗中,不知谁在唤着谁。

    不听,不听。

    不关我事。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再不要见哪个宣纶夭折。

    再不要……

    ……

    ……

    “石、石……玲……”

    石玲?

    我么?

    眼皮很重,手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箍着。

    竭力挣开眼睛,目前慢慢聚焦。

    依旧白纱帐,重漆顶。只是这一回,映着灯火,影影绰绰,昏昏暗暗,教人看不出里头藏的秘密,隐的龌龊。

    转转手腕,上面并没有什么外力。

    合上眼攒了些力气,再睁开来,而后看清一侧,穆炎直身跪在床头地上。

    想来,是他唤的我的了。

    时临么,叫出这两个字,难为他了。

    “别……”跪那里。

    嗓子却显然不能胜任。

    穆炎躬身,起身绕出屏风,再回来时候手里多了杯水。

    扶了我坐起来,而后凑过杯子来。

    浅浅啜了一口,慢慢含一会,咽下去。喝第二口的时候,才看清穆炎的姿势。竟是立在床前,俯着身,一手扶在我背后,一手端了杯子喂我喝水。

    这般的姿势……

    暗叹口气,嗓子所限,尽可能简洁地道,“坐。”

    穆炎微顿了下,有些迟疑地回头看看桌边的圆凳,又看了看床角的矮脚蹬。

    我原本就说不了什么,他这么一看,顿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好用力拍拍床沿,却因为手软,落得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效果。

    正打算加一道命令,刚刚张口,穆炎一侧身,略略沾着床沿坐了。

    侧倚着他,好歹吞了半杯水,开口想问宣纶如何了,话到嘴边又不见了。舌头打了个转转,问道,“我这是?”

    “大夫说,公子心绪起伏过大,身子又兼旧有劳损。醒来静养即可。”

    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想起没了知觉前一瞬的落地方向,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肩,又摸了摸后脑勺。

    奇怪,并没有淤血青紫的隐隐暗痛。

    自己的手臂却莫明其妙地打着抖,盯着看了会,不得其解。目光落到右手腕上,的确有红色的印子。

    “多久了?”

    “十个时辰不到。”

    十个时辰不到么,那为何一身粘忽忽。又不是夏天,怎么会出来这么多的汗。

    “宣纶……他?”

    “已下葬。”

    这么快?

    莫非……

    “草席一裹?”

    而后,扔外头去了?

    梁长书那混蛋,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心下一堵,加上说得急了,一时不由咳嗽起来。

    穆炎没有立时答话,抚着我背。好不容易我顺过气来,他才开口道,“火葬,撒去水里。”顿了顿又补充,“宣公子留的话。”

    我大痛。

    宣纶宣纶,你竟是心心念念着那个故事了么?

    嫌自己,身子脏了么?

    也好,也好……

    “何处入的水?”

    “尚未,司墨司弦来过,说是等公子送送宣公子。”

    点点头,“我洗个澡。”

    宣纶宣纶,你已经死了,可以用火。

    炙热爆烈的火。

    我尚活着。

    于是,只能用水。

    不过一日,从此,已是天上人间,阴阳两隔。

    水火为界,再不得相逢。

    “公子。”

    “公子。”

    “公子。”

    半睡半醒的恍惚里回神,这才听清屏风外梅蕊轻轻柔柔的唤声。

    “何事?”

    “水凉了,梅蕊伺候公子着衣罢?”

    “不必,加水,退下。明日收拾。”

    “可是,公子……”

    静静一眼看过去。

    梅蕊桃青,下人的本分尽得再好,平日里相处再顺,也是梁长书的人。她们本就是伶俐能干知分寸,才会被梁长书派来伺候我,兼监管着我的。前日的宴席,从准备到那一晚的刹那繁华,自然都少不得她们去帮手。平素宣纶和我交情如何,她们哪能不知道,到头来还不是一声不吭,直等得司弦拼着挨打挨骂闯了过来,我才晓得出了事。

    所以说……

    我冷冷淡笑。

    “……是,公子。”桃青先开了口应了。

    两人加了水,而后照旧齐齐一躬身,出去了。

    抱膝团身,埋头到水里。睁大眼睛看着桶底,幽幽的光跟着灯苗跳动,折射入水,一片暗晦中的斑斑驳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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