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挽住他的手臂,尽可能挡住哥哥的视线,掩护远处的周璟。
“哦……”蔓延到他头顶的火气被我硬生生堵住了,他脸红脖子粗地问:“你跑哪去了,推个车也推不好?”
我随手一指:“哥哥,巧克力!”
我装作对白色`情人节的巧克力和系着大红色蝴蝶结的心形盒子超级感兴趣的样子,哥哥瞟了一眼,讪讪地说:“白色`情人节?一年到头到底有几个情人节……”
哥哥没有给我买巧克力,他说这种廉价的甜食,成本都在包装盒上,里面的巧克力不是高级货,不屑于买。我走得慢吞吞的,一颗心在腔子里狂跳,我用余光瞥见周璟凄然的神情,他远远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哥哥擅于跟踪与反跟踪,周璟在超市里尾随我们的行为被哥哥发现了,他问我认不认识后面的人,我硬着头皮否认。哥哥拖着我的手去结账,我们很快就离开了超市。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之后的几天我魂不守舍的,周璟的样子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楚刑出事了?我终日惴惴不安,真想偷偷跑出去和他们见面。可是哥哥二十四小时粘着我,我分身乏术,用手机和客户发信息联系,他都要在旁边监督我。
我闷闷不乐的,哥哥发现了,误以为我在闹脾气。白色`情人节那天,我身处于巧克力浓香的包围中,熏得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头顶的水晶吊灯瑰丽璀璨,照得哥哥的轮廓亦真亦幻。哥哥把围裙套在我的脖子上,在我的腰后系了个活结,拍拍我的屁股。
“鼓鼓,笑一个。”
我皮笑肉不笑,硬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哥哥扯了扯我的腮帮子:“这才乖。”
哥哥做饭还可以,但是制作巧克力和做饭不一样,需要创造力和想象力,还有百倍的耐心,哥哥把隔水融化的巧克力糊糊洒到精巧的模具之外了,巧克力不听他的话,他气得摔锅,锅子“砰”的一声落在我面前,我的模具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麻烦!”哥哥咒骂道。
我做的巧克力苗苗已经初见雏形了,哥哥陪着我在教室里呆了一下午,他不耐烦也是正常的,他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苗苗呀,本来是想做个巧克力的你,给你图个新鲜的,看来是做不成了。
“你做的什么?”哥哥凑了过来,我用身体挡住巧克力苗苗。哥哥说我是小气鬼,他只是借鉴一下,又不会抄袭我的。
他做的那颗心,表面凹凸不平,一定是融化的时间不够,搅拌的时候也偷懒了,才那么丑。
我看他没有催我离开的意思,就安心地继续完成我的作品。我给苗苗做了个粉红色的小领结,巧克力苗苗笑得甜美,我根本舍不得吃它。
哥哥重新融化了巧克力,我接过锅子,倾斜成一个角度,慢慢地灌入模具中。哥哥环住我,厚厚的手掌罩住我握着锅柄的双手。我吓得打了个哆嗦,哥哥的唇凑到我耳边低语:“鼓鼓专心一点。”
我握着锅柄的手暴起青筋。哥哥的那里顶着我,叫我如何专心?
指导老师知情识趣地离开了,我怀疑是哥哥故意支开他的。我们是初次尝试制作巧克力,老师难道不该在旁边实时给予指导和帮助吗?哪有把学生们扔在教室里,让我们自生自灭的道理?
幸好教室的墙壁上面一半是玻璃的,哥哥不敢胡来。他挺直了脊背坐在椅子上,裤裆支起了小帐篷。我蹲在烤箱前,等待巧克力成型。
我选了紫色的彩纸,小心翼翼地包好巧克力苗苗。哥哥伸出手,我疑惑地嗯了一声,手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是哥哥(我)做的心形巧克力。他包得乱七八糟,彩纸皱皱巴巴,像撕破了的糖纸似的。术业有专攻,哥哥还是陀枪抓歹徒去吧,让他做巧克力是强人所难了。
“我做的送你了。”哥哥勾了勾手指,示意我与他交换礼物。可是我做的不是送给他的。
我小气巴拉地把巧克力苗苗按在心口。“苗苗的……”
哥哥狠狠地拧了我的腮帮子,收回了粗制滥造的巧克力心。“我改主意了,不送你了,喂大黑也不喂你。”大黑是哥哥领养的退役警犬。
临走时,在导购员的热情推荐和推拒不了的试吃下,哥哥买了巧克力礼盒和裹了巧克力的新鲜草莓。黑店啊,他们家的巧克力礼盒贵惨了,我终于明白哥哥为什么看不上超市的巧克力了。它们虽然都叫巧克力,可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其实送礼物就是个心意,太贵了反而会让收到的人产生心理负担。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哥哥是买给我的,他做的拿不出手,所以买现成的给我。礼盒送到了钟家的长辈手上,我彻底傻了眼。
“爸、大姑,鼓鼓来看望你们了。鼓鼓做的巧克力,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我趴在哥哥背后,死死盯着哥哥的脖子,思考我的手能不能掐住他,需要使多大的劲儿才能把他掐死。他慢慢蹲下,放下了我,朝我眨眨眼。
哥哥把我打扮得像伴郎似的,和他的一身笔挺的西装搭配。我傻乎乎地站着,像一棵圣诞树,领带、领带夹、口袋巾、袖扣、手表、皮带缀在我身上,我很快变得闪闪发光,出了商场就会成为抢劫犯的第一目标。
他哄着我在车上睡了一觉,原来是为了应对晚上的鏖战。我低着头,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哥哥让我叫人,我当然知道遇见长辈要打招呼,可是我该怎么叫。爸爸?大姑?我哪里有资格这样叫呢?
“鼓鼓今年多大了?我记不清了。”
在爸爸身边坐着的,是大姑。她披肩上的皮草毛色丰润,我仿佛能看见十几只可爱的小雪貂被活生生剥皮时的惨状。
“二十了。”哥哥答道。
“二十了,大小伙子了,怎么还是小模小样,长不大似的。”
我唯唯诺诺地给爸爸和大姑敬茶,做贼似的偷瞧爸爸。爸爸的额头上多了几条皱纹,还是一样地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但比四年前更显苍老。虽然他的头发染得乌黑,可是头心的发量稀薄,两鬓有几丝漏网银发,随着他喝茶的动作泻出银光。
我多想上前拥住爸爸,抱着他的腿撒娇,求他抱抱我亲亲我。我想向爸爸倾诉我的一腔委屈,告诉他我有多么想念他,多么怀念我们以前和睦相处的日子。可是我不会忘记,是他先不要我的。是他把我扔出家门,我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抱着苗苗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妈妈走了,爸爸怎么能也不要我了呢?
哥哥成了我的代言人,大姑的问话,哥哥都替我回答了。单单是爸爸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爸……”我声如蚊讷,但我知道,爸爸是听到了。他瞪了我一眼,眼神充满仇恨与极端的厌恶。我的手一抖,热茶洒在手背上都不自知,只觉得精神散了,意识都飘远了。爸爸还是如此恨我……
哥哥带我去了包厢自带的洗手间,按着我被烫成猪蹄的手,在水龙头下狂冲。
“哥哥,我们、走吧……”我哀求道。
哥哥在我的额头上“啧”地亲了一口。“鼓鼓,你怕什么?我在呢!”
我愣愣地被哥哥牵了出去,我的灵魂已然出窍,在包厢里飘飘荡荡,现在只剩下一个躯壳。如果苗苗在就好了,能镇住我心神的,只有苗苗。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我用尽心血养着苗苗这么多年,苗苗已经吸走了我的一部分魂魄,所以我们两个只有在一处,我才是完整的。
口袋里的巧克力苗苗虽然不是真的苗苗,可是似乎也能给我些许安慰。它在我的手心里有软化的趋势,我便没有再捏它,只是隔着裤子摩挲几下。
嫂子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包厢都亮了起来。我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好美,是造物主的宠儿。她一身镂空的贴身黑色短纱裙,裙子长度只到大腿。我不禁替她担忧。她会不会走`光啊?她的黑色抹胸在纱裙中若隐若现,她脱掉外套,一转身,光滑细腻的裸背露了出来,服务员眼睛都直了。我瞥了哥哥一眼,发现他正怒视着我。我赶紧收回目光,垂下头。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嫂子太好看了,我是站在纯粹欣赏美好事物的角度欣赏她的,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你千万别发火。
嫂子的小腹平滑,没有凸起,像往常一样穿着细高跟,窈窕的身材曲线毕露。她的四周暗香浮动,香气越来越浓,是她靠近了我。
“谁家的小孩?”她问钟磬,却向我伸出纤纤玉手。
我要接住、亲吻她的手背吗?哥哥会不会扒了我的皮?
她扬起修长的脖颈露出由衷的微笑,在我犹豫的当口收回手,朝门口走去,给了来的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你来了!”
楚刑格开热情的妹妹,他受伤的手臂已经拆掉了夹板,但是仍旧不自然。楚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摸到了一手的温热肉`体,不知所措地浮在上方。他环顾四周,无视钟磬,只在和我目光交汇的霎那,无懈可击的面具才有了一丝裂缝。
嫂子的骨架和轮廓,的确与楚刑有不少相似之处,只是嫂子的五官没有楚刑那么锋利。我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我真是个蠢货,怎么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呢?
楚刑在我的眼中太特别了,头上自带圣光,他在我心目中是独一无二的,我竟从来没拿他和别人做过比较。我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用棒球棒敲了似的,晕晕的,心跳得比坐哥哥的飞车时还要快。原来这就是爱情的奇妙反应啊,原来人们在红尘中浮浮沉沉,不惜反复受伤也要追寻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我把楚刑当做我苟且偷生的借口,没脸没皮地活到了现在。
即使是此刻,即使他曾经把我推向过别人,我还是戒不掉这种感觉。一和他对上目光,我的脸就能够烫熟鸡蛋。
他和妹妹,都是出色的人物,能和钟家联姻,想必家族实力也不可小觑。今天的宴席,我们都是陪客,主角是哥哥和嫂子。他们两个最近要闹离婚,楚刑是来当说客劝和的,可他绝口不提自己的妹妹怀了别人的孩子、给钟磬戴绿帽子的事。不知道除了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之外,哥哥的手里有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嫂子出轨。如果没有,这个婚就不好离了。
我保持沉默。我始终是个旁观者,没有发言权,只能尽量地和旁边的绿植融为一体。精美的菜肴无人动筷,大家都在为各自的利益争取着。爸爸和大姑听了楚刑和嫂子的一面之词,纷纷指责哥哥不负责任,刚结婚就要离婚。大姑说会替她做主,嫂子红了眼眶。哥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抓浮木似的抓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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