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周韵回来了,靠在门上,抱着肩看我,很平静的对我说:“走吧,换个地方睡。”
我抹了把脸,尽管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好。”
之后的日子过的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过不去,葛优是个装糊涂装出习惯的人,他这人就这样,就像玩儿游戏,通关的,别人玩儿都是一关一关的过,死磕,到了他这儿,有一关过不去了,被他琢磨琢磨,自带技能,就那么给人跳过去了,还不耽误剧情。这期间周韵居然还去找过他一次,干什么说出来我都不信,给我当说客,和我说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问她:“你有毛病吧?”
她说:“怎么说话呢?”
我说你别胡闹我这电影还得拍呢,别逼急了把主演逼走了那一大群人还玩儿什么啊。她摆手,说相公,你放心,绝对不会比你那天逼的狠。我就不作声了,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若说是她真想把我让出去,那她也太大方了些,我怎么看她也没这个意思。若说只是觉得我俩在一块儿看着顺眼,那我也只能理解为这是被拆CP所引起的神经错乱。与我的情况截然相反的是我那大侄子,我就觉得这人和人还是有差距的,你说这俩人,认识了二十多天就看对眼儿了,而有的人,比如说我和葛优,认识了二十多年也没见怎么样,这让我由衷的眼热。可我心里是祝福他们的,真挚的祝福,可能是这两个人算是我凑成的,又可能是我自己没等来什么好的结局,看看别人幸福圆满,也算是可喜可贺了。张默戏份结束那天我们给他送行,他就拉着危笑到我面前来敬酒:“文叔,这杯谢你的。”
我说:“你俩这也算是有我一份功劳吧?”
张默说是,我就点了点危笑,问他:“能长久么?”
他拍着胸脯给我保证:“只要他乐意,我明天就去国外和他领证。”
我说:“那行。”接着就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亮了个空杯给他看。我那天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我就觉得,要是以后我儿子给我领回来个儿媳妇,我也未必能像今天这么高兴了。真的,我高兴,由衷的替他们高兴,我想他们比我命好,我看着他们能在一起,不管以后经历多少的风雨都能彼此不负,就像是也满足了我内心深处这么多年没有真正圆满过的梦想一样。那天晚上我真喝多了,真的,还不如那天的葛优,他好歹还有点儿意识,我压根儿就是连自己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饭点儿,睁眼就看见葛优坐在我床边玩儿手机,我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他:“周韵呢?”
他说:“吃饭去了。”
我说:“你怎么不去吃?”
他说:“我吃完了,来替她照顾你一会儿。”
我慢慢的微笑:“葛大爷,您对我还真是放心,我喝多了,在这儿守着你就不担心我会把你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这,还真没想——你都睡一觉儿了,又不是刚喝多那会儿,应该没什么事儿。”
我说葛大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对我这种人你还真得防着点儿,话里就带了些自暴自弃的味道。其实我更想说,咱俩以后别这样了,明知道我对你存了心思,你还这么没忌讳的往上蹭,你坦荡,可是我受不了。可是我说不出口,我到底还是舍不得的,舍不得白白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到了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他被我这么一说,低着头好半天不吭声,过了会儿才讷讷的开口:“再说了,你是个喝多了连寡妇的危都不愿意趁的人,怎么会趁我的危。”
这话是拿片儿里的情节堵我,说的像是那天那事儿跟做梦似的,可就算是做梦,梦到那样的场景还走个肾呢,他可倒好,直接就给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我想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那个情节,多喜欢那个情节里你的反应——虽然那是演出来的,可是这些都没法说了,也不必说了。我只是伸手去轻轻捏他的手腕:“你怎么知道我酒后不欺负寡妇,那是刘嘉玲我不欺负,你要是寡妇我一定欺负你。”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笑:“你别咒他啊。”
我笑话他:“瞧你这德行——和我师哥和好了吧?”然后慢慢松开了拉着他的手。我不再想什么了,我只是期望你能好一些,然后让我在别人的叙述中能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事,比如你现在和他过得很好,就行了,也就不后悔会在这个时候放弃你了。可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忘记,我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在他脸上看见的这个表情,像是得了绝症的人,在濒死的前一秒,看见了一个能让他不那么害怕死亡的东西,满世界的光彩都在暗淡,可只有它还会不依不饶的微弱着,让我在余下的生命里,不是那么害怕割舍掉他的痛苦与黑暗。
《让子弹飞》剧组杀青是在2010年的2月11号,说不好是春天还是冬天,北京这个时候应该是很冷的,在广东依旧有潮气,但是阳光却很暖,暖的让人觉得这是这两个季节缠绵至深的吻。我就在这个时候给陈道明打电话,他接起来,电话那头还有隐隐约约的音响声,好像是在哪条商业街。我对他说:“师哥,我们今天杀青。”
他“嗯”了一声,说:“然后呢?”
我说:“山不过去,你就过来吧。”
他似乎是在那边愣住了,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半天才说:“姜文,这不像你啊。”
我说:“把他还给你。”之后就挂了电话,看着天上的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怎么说呢,就像是我在公交车站目送了那么多次他的离开,而这次终于可以在他上车的时候转身就走,然后告诉自己,算了,我不等了。很空,但是很轻松,这种轻松,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那天晚上我精心准备了一场节目,我把剧组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起,然后装模作样的对葛优和周润发演戏:“什么是惊喜?”
他们答不上来,我就对天放了两枪,大朵大朵的烟花随着枪声绽放在夜空中,很漂亮,开的很漂亮,落的也很漂亮。葛优看了就很高兴的样子:“可以啊姜文!”
我说:“许个愿吧。”
他望着天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可求的啊。”我就笑,凑到他身边,揽着他的肩和他说悄悄话:“是惊喜吧?”
他还是不长记性,被我揽住什么反应也没有,自顾自的看天上的烟花:“的确是,给发哥送别够了。”
他不动,我也就没动。我搭着他瘦削的肩膀,心想不管怎么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虽然我希望这个最后一次能无限延长,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终究要把他送到那个应该的人面前去。我又和他调侃了几句,收到了胡军给我发短信:到了,就在你们身后。
我眨了眨眼,努力的使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正常些,然后调动了我所能调动的最大的热情,回身喊他们:“师哥!什么TM的是惊喜?!!”
做的好,姜文,就是那些恶俗的言情剧,主人公最后的结局也不过如此了,至于那些配角就要有配角的样子,自动退场,给他们留一个享受圆满的空间。我在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就悄悄离开了,找了一个无人的小山坡,躺在地上,一个人欣赏这样好的星辰。爆竹的声音还在我身后此起彼伏,因此我就没发现周韵究竟是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放弃了?”
我回答她:“嗯。”她就嗤笑了一声:“真没出息。”
我拍了拍身旁示意她坐下:“别这么说周韵,我还是那句话,你没你想象的那么大度。”
她果真在我身旁坐下,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其实吧,说实话,我一开始真觉得,我喜欢你,也喜欢你俩这对儿CP,什么事情应该能看的大度些。可是不行,我还是会觉得别扭的,就大概类似于‘我好想看自己喜欢的CP卖腐但是你是我的我又感觉很嫉妒凭什么你俩在一起比我配啊这年头站队还要靠情敌赏口饭吃’的感觉我也不太能说明白。”
可是我明白了,于是我用手肘垫了头,侧过身子看她,烟花在她脸上印出明灭的痕迹,让我一瞬间觉得,其实岁月静好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问她:“最近萌什么呢?”
她说:“人啊,总要在一定时候萌一点异端的东西——比如异性恋,比如我和你。”
我说:“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再陪陪你好了。”
这边算是约定了吧,我在很久之前爱上过一个人,但现在放弃了,我能庆幸的就只有在这个时候,会有一个人,在这满天的鲜艳颜色中等着我,等我在一回头的时候,就能看见。我已经等了太久的人,知道那种滋味儿,所以我觉得,我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之后胡军儿在有一天喝酒的时候和我说,陈道明和葛大爷那场太绝妙太浪漫,浪漫到他都蠢蠢欲动了,就找了个时候,在北京的严冬里,对刘烨说那天晚上我们的师哥说过的话:“怎么也不多穿点儿?”
可不是每个人都是葛大爷,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经历了千难万苦的久别重逢。他家烨子一愣:“咋了,少吗?我彪呗。”
我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哈哈大笑。可这都是别人的故事了。
说到这里,我还要提一下,这个在我们三个之间发生的故事的最后结局。那是八月份——你知道,帝都的八月份是很热的,太阳照在树叶上把它们炙烤的卷曲,空气里全都散发着这种夏天独有的,带着些许腻味的植物清香。我和葛优参加完一个活动回来,两个人起的都是自行车,路上车少,我就放了一个车把,前轱辘歪歪扭扭的一斜,被葛优笑着让开:“你别摔了。”
我说不能,我从小就这么玩儿了,他就问我:“摔过没啊?”
我说:“怎么没摔过呢,海了去了,最惨的那回还是和英达,那年我也十七岁——”
他接口:“他也十七岁?”
我说:“他十九岁——半大的小子,我那年刚考上中戏,暑假就在家疯玩儿,骑我爸的自行车。葛大爷你知道那种老式自行车吧,它沉,我当时撒了一边还觉得不过瘾,把另一只也撒开了。这下就坏了,沉啊,我控制不住,直接就撞路边儿树上了,英达就在我身后,车轱辘压着我小腿就过去了——幸好不是脖子。”
他就乐,说真够悬的了。这时候一辆车从我们旁边经过,擦了个边儿,打个照面儿的功夫我都没看清司机长什么模样,这车就在我们身后,刷的一个一百八十度大掉头——欺负这路上人少没交警,追到我们面前一停,车里下来个人,我一看,陈道明。
这才叫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也是赶巧儿,每次都能让他碰上。葛优都傻了,一只脚撑着地,一只脚还踩着脚蹬子,被陈道明扯着衣领揪下来,手一扬就给人塞副驾上,又扛了自行车扔后备箱里,整个过程一直到回车里都没看我一眼的。葛优降下半个车窗喊我:“哎那明天”
陈道明掰着他的下巴把人脑袋扳过来:“看我,我还在这儿呢!”
我看着想乐,这时候我手机响了,周韵的:“今儿晚上我要补番,你随便买点儿什么吧。”
我沿着这条小路闲闲的骑着车,一只手举着电话说:“行,你想吃什么?”
有些事我已经懂得,就比如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各自的命运的,我,葛优,陈道明,周韵,我们在人海中相逢,去用一万个万一来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唯一,这就是命运。我们会相遇,会擦肩而过,也会为谁停留,但当这些足以改变我们今后的事发生的时候,我们都不以为然的以为,那只不过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忘记了怎么去珍惜。我抬起手,向那个已经开的离我很远的车挥手告别,那里面有我曾经很爱过的人,但那些都是以前了,这些都会像一页漂亮的书签,嵌在我生命的缝隙中,作为关于那段岁月,那些关于很多人爱与被爱的见证,祝你们百年好合,祝我们百年好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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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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