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它们的注视下咬紧了牙,向摆放着编钟的大殿里走去,我要去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比打任何一场打仗更让我紧张惶恐。我想,我不能输。
他果然在那儿,调着音律,月光下神色专注至极,丝毫没有发现我的到来。我无意去惊扰他,因为我知道,我能平和的看他一会儿的时候,也就是在他不知道我在的情况下了,否则他又会摆出那样一副生疏的表情,叫我“大王”,两个字,戳的我心窝子痛。
可是他还是看见我了,他行礼,对我说:“高渐离见过王上。”
我苦涩的摇摇头:“别这么叫我。”
他不答话,只是低着头,我只好绕过去,靠近了他,低下了头去看他的脸。他试图躲避,也不知道是我的目光,还是把他的神情都一览无余的照耀给我看的月亮。我问他:“你还是想离开我?”
他说:“高渐离身家性命都是大王的,怕就是死了,也算不上离开吧。”
我摇头,心里愈发苦涩:“不对,你是离不开,不是不想离开——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待见我?”
我沉默,于是我就知道他的心思被我说中了。我烦躁的在大殿里踱步,慢慢的心头就涌上了恨,让我无所适从。我上前拎起他的领子把他推搡在钟架上,身后的编钟随着我二人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鸣声:“你说,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能给你,你爱琴,我便给你找来最好的桐木;你说停止屠杀燕囚,我照办了;你就是说要娶栎阳——”我狠狠闭了闭眼,尽管心中的痛快另我窒息,可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也会尽力为你们创造机会。你说,你还想要什么?”
他摇摇头:“大王,这些都不是渐离想要的。”
我几乎要被他这种模样气死,每次都是,他总能令我发火,可又总能让我原谅他,找着机会原谅他,想方设法的,说服群臣,说服自己原谅他,我真看不起这样的自己:“我说了别那么叫我——你说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他说:“渐离此生,唯求嬴政一人。”
我说:“嬴政就在你面前。”
他说:“不对,嬴政在你我十二岁那年就死了,现在我面前站着的,是秦国王政,即将成为天下主宰的那个人。”
我说:“渐离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正如我不明白为什么嬴政念了高渐离一生一世,扫了六合八荒,就为了求这么一个人,心都掏给他了,他还不要,还和自己的女儿对付他。他说他残暴,可是我现在看着他只想问他,你经历过吗?作为人质的时候,回到秦国的时候,在每一个抑郁疯狂的梦中,死亡的冰冷和活人体内溅出鲜血的炙热,你经历过吗?你没经历过,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残忍?我看着他,这房间里的一切器物都像是在嘲笑我,像一个鬼魅潜伏的梦,阴森森的,在月光下勾勒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笑我与他——这让我感到恼火。
他对我说:“大王,夜深了,就放我回去吧。”
我抓着他执拗的不肯放手:“你回去要做什么?找栎阳?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看上的东西没人能抢得走,我自己的女儿也不行。”
我说:“可是大王,我不是你手中的玩物我是高渐离。”
我深深的吸气,因为我在可怜我自己,可怜一个被人拒绝,却迟迟不肯醒悟的自己。我拼尽力气才使自己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起来:“别叫我大王!世上有多少只蚂蚁就有多少人叫我大王,没几个是真心的。人世间,叫我大哥的只有你一个——渐离,我放你走,我把栎阳嫁给你,可在这之前,你再叫我一声大哥——”
可是我听见他对我说:“大王。”
我输了,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我输了,不是输给他,而是输给了自己对他的心意上。我想以帝王至尊,对他如此,他竟然从未放在心上。我无法停止的一遍一遍的想,想我在没有他的这么多年里,在咸阳冰冷的宫殿里,靠着在脑内描摹着与他的重逢过日子;想我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不惜与那么多的人作对想保住他;就连他和栎阳——我也忍耐了,我想着只要他好就怎样都行,可是他竟敢不放在心上?
我突然的,就觉得委屈。
唇齿相交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反而在磕碰中尝到的血腥味更让我兴奋。他是我的,我想,谁也夺不走。他背靠着的钟架禁受不住我的力道,轰然倒塌,我几乎是寻衅一般,扯开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上咬下痕迹。他在我身下毫无用处的挣扎,唤着我“嬴政”,那喊声支离破碎的也像是从他的嗓子里挣扎出来的一般。我制住他抵在我肩上的手,按在他的头顶,然后俯下身,带着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绝望的颤抖,轻轻的吻在了他额头的“囚”字上。
我几乎忘了这是戏,周晓文导演冲上来把我拉开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偏不信,你对我半分情意全无,栎阳也好谁也罢,我偏生不想你被别人夺去。直到我抬头,与葛优的目光对视上,他还惊魂未定,可那双眼睛,里面藏着的深深的无奈却如同一盆冷水一样,把我浇了个清醒。
——他是葛优还是高渐离?我分不清楚,可是无论是谁,我对他们的心思都是无二的。
我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没人敢来劝我,他们都默契的缄口不提这件事,整齐划一的选择无视与遗忘,这很好。只有葛优走出来,把烟从我的嘴边抽走按灭,哑着嗓子说:“别抽了。”
我向他道歉:“葛老师,对不住。”
他想安慰我,于是便勉强扯了个很古怪的笑容——倒不如不笑:“演员么,入了戏就刹不住,我懂。我上一次看入了戏就停不下来的演员还是张国荣。”
我说:“可是葛大爷我觉得拿入戏这个借口骗自己我都不信。”
他还是装作听不懂,这种人自有他难缠的地方,不知道陈道明会不会有时候被他装糊涂的样子气到:“那就把自己变得好骗一点吧。”
我不想让他逃避,你凭什么——凭什么要对我的感情视若无睹,你凭什么要一厢情愿的决定,我们只能是朋友?我不甘心,于是我也干脆把话挑明了说了:“葛大爷,你介意喜欢一个男人么?”
他问我:“什么样的男人啊?”
我说:“比如像我这样的。”
他说:“我可以喜欢男人,可是不是像你这样的。”
我对他这个答案有些气恼,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你喜欢他什么?你以为——他对你就不是抱着些龌蹉心思?于是我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谁——可那是溥仪那不是嬴政!”
可是他说:“可我是葛优,我也不是高渐离。”
好吧,我想,尘埃已定,他说的很明白了,我不该再纠缠什么了。
接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戏份,我们两个一直都保持着和平友好的相安无事,到了剧组杀青的那天,我把所有从家里带来的,有关秦国历史的书都装到箱子里,出门时,就看见了坐在地上摆弄着琴弦的葛优。
我走过去,这是这段日子我俩第一次有私人的交谈:“这么多天,学会了么?”
他自嘲:“哪敢说学会,就是能作几个手势,摆弄出几个音罢了。”
我盘膝坐在他身边,对他说:“那你给我弹一个简单的吧。”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琴在膝头放正,拨了一下,铮铮作响:“不好听,就是戏里那个。汪——汪——汪——汪——汪汪——两只小狗,梦见骨头”
我本来不该抱有任何希望的,但听了这个曲子,又难得的不死心起来。我想就这样吧,最后一次——明知道会被拒绝,但是心里总是忍不住会抱有侥幸,想着再说一回,就这一回,万一呢,万一他答应了呢?于是我学着先秦时候的礼仪,跪坐起来,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表达我的郑重:“先生。”
他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干嘛?”
我说:“那日姜文对先生所说之话,句句是真。”
他叹气,像对孩童一样的无奈:“我知道。”
我把手覆在他放在琴面上的手指,神情庄重的几乎不像我,我甚至觉得,我此生都不会这么庄重的对另外一个人了:“那么先生,可愿一生为寡人抚琴?”
他问我:“你求的是高渐离还是葛优?”
我说:“都有。”
他又问我:“那你是秦王还是姜文?”
我反问他:“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说:“夫秦王者,天子也,胸有雄兵百万,天下之志,不该为小小一个高渐离而止步——当然实际上也没有止步,这很好,大秦之幸。”
我说:“可是姜文,只愿求先生与我携手,在污浊之世道,淘金砾于泥沙,世人皆浊,唯你我二人独醒——相识多年,这你都不能点个头么。”
他回答我说:“你想多了年轻人,你面前这个人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可是我明明白白的在这个时候看见,他笑了。笑的很腼腆,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东西,而我又清楚的知道,这种笑容不可能是因为我。
我很绝望:“你是有什么顾虑么。”
他说:“我怕陈道明会不高兴。”
我说:“陈道明高不高兴很重要么?”
他说:“没有比这还重要的了。”
后来老谋子要拍《英雄》的时候,本来是想找我再演一次秦始皇来着,我也就这个角色给他提了不少建议,可我最终还是没有演。倒是陈道明接了这个角色,评价还不错,他在一次见面中有意无意的就向我炫耀,被我抢白:“师哥,我不是你,看上了这个角色就接——我不演,是因为能让我演秦始皇的高渐离只有那么一个人。”
说完我起身就走,把他一个人晾在那。我不想听他会说什么,因为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能拿出来与他对抗的资本只有这么多,而我能坚持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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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作者有话要说: 1.我是真心喜欢韵姐这个腐女的设定,有时比八卦的吉祥物小刚弟弟都喜欢,仿佛看到了自己hhhhhh
2.我看过最离谱的一版文叔情史大概是这样的:和晓庆阿姨同居8年,因为《阳光》恋上宁静,然后晓庆阿姨不服,介绍了桑德琳给文叔,于是文叔抛弃了宁静和桑德琳结婚,又认识了周韵,各种为韵姐争风吃醋啥啥的,最后修成正果这点儿事儿我觉得谁要想写都够写好几万字不止了贵圈真乱
3.我一直觉得,爱情没有对错,爱情的方式才有对错,可理性的评判在不理性的爱情中掺和,很多事情又要另当别论。都是挣扎过的人,谁也别笑话谁
4.
小刚曾经对我目前的处境做过精炼的总结,他说你和优子之间其实就是隔着张窗户纸儿,你一个劲儿的在前面捅,优子就只好一遍一遍跟在你身后糊,然后装看不见那些七零八落的补丁。何止精炼,简直就是一语道破。葛优没错,他明确的拒绝过我了,我也没有那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拼着不和他做朋友也要把这事儿掰扯明白了,所以我只好对他的装糊涂表示默认,然后在一旁看着他和陈道明做夫唱夫随的一对儿——对,夫唱夫随,我觉得我那师兄还真得谢我,我在秦颂片场那么一折腾,反倒误打误撞的把这两个人弄的心照不宣了。我坐在酒宴的一角,看着北京文艺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客客气气的欢聚一堂,这里面就有他和他,并没有在一起,各人对付各人的场子,然后却在觥筹交错间,不经意般的抬头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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