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抬手按住那武士的手,也不看被吓瘫在椅子上的蒋青云,对着面前义正言辞的人说:“玉三爷喝多了,若三爷就刚才酒后失言之事给武田将军道歉,我愿意替你向将军求求情,毕竟我们是朋友嘛,朋友怎能刀剑相向?”
“我呸,我玉三可没有犬类……做朋友。”玉三爷听得一声巨响,看着胸前月白色的长衫被血红透染,说出最后一句,倒在地上。
“哎,玉三爷真是有节气的儒商,名不虚传啊!”井上叹气。
蒋青云是彻底懵了,他也没料到,日本人居然敢在他的堂口开枪杀人。若是别人也就算了,那人可是玉三,锦城达官贵族都知道的玉三爷!虽说是玉三找死,可他怎么向众人交代,怎么向玉家人交代?想着想着,一时血气上头,竟然昏了过去,惊起一干下人手忙脚乱地抬进房里,然后请了大夫。
日本人见饭局上一个死了,一个昏了,于是打道回府。
玉家三爷的尸首从青云帮抬出来那刻,青云帮就注定不得安宁了。
玉白堂听闻死讯时,他正在三爷书房看着玉家这些日子的进项,想着该怎么弥补被日本人打压造成的损失来堵住玉家那些眼里只有钱的族人。管家跌跌撞撞地进来有碰碰磕磕地出去,他只觉得突然天昏地暗,书房里那无处不在的身影历历在目,为何他那样的人就这样没了。
那个待他如亲子的三叔没了,这世间又少了个真正关心他,爱护他的人。他暗自发誓,青云帮,我玉白堂此生与你誓不两立。
☆、知道
江龙听到消息后,先是一愣,而后拔腿就跑,出门招了车往玉家赶去。见着玉白堂的时候,情况比他所想的还不好,小堂将怒气直接转移到他身上,见了他仿若没看见似的。
管家安排白事灵堂棺椁,玉三爷后院里的妻女都跪在灵堂哭丧,族里几个老头被抬着进了公馆,也挤了几滴鳄鱼泪,还说玉家不能没有三爷这样的主心骨,现在是多事之秋,玉家不能没有当家人。
玉白堂站在旁边算是听出来了,他三叔尸骨未寒就分权要钱来了,他看着众人说:“三叔是怎么死的,各位长辈都知道,而你们为什么来的,我也知道,不就是为了账房钥匙和这当家之位嘛,你们要我可以给,不过,玉家当家人之位一直是能者居之,今天我就把话搁这儿,你们谁要是给三叔报了仇,谁就是玉家下一位家主。”
“哼,玉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小娃娃说话了,这里是议事厅,不是你的洋学堂。”
说话的人是一满口缺牙穿金戴银的老头,玉白堂知道他是三叔父亲的亲兄弟,三叔没有子嗣,按照族规,这老头的儿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位,听他那么说,所以这个老不死地第一个跳脚。
有人附议:“就是,谁都知道玉三是给日本打死的,我们玉家那什么给那些真刀真枪的日本人斗,我可是知道这段时间玉家可是损了不少银子。”
“对啊,第一日本人不好惹,二来这事出在青云帮,将青云自会给我们玉家一个交代,玉三是为玉家死的,以后玉家的后辈自会记得他,祠堂也会祭拜,只要玉家香火鼎盛,不愁没有雪耻翌日。”
“你们的意思是,三爷的仇不报了?”玉白堂质问后一声冷笑,“你们以为玉家不生事端,那日本人就会放过玉家的生意?小辈也知道长辈门也不是怕事的,只一切为家族利益着想,我刚才所说也正是此意,家训主位者,能者居之,若有谁能把这大仇报了,必定能让玉家长盛不衰。”
“废话少说,账房钥匙你到底是交不交?”
“若我说不交呢?”
“既如此,吾等就无需与尔等小辈客气,来人…”
江龙一直躲着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见有那群老东西为难他家白堂,当下一脚踹了门进去,环视一圈,冷冷地说:“怎么,欺负白堂身后没人了是吧,告诉你们,要动他,先得问问我江龙。”说完从后腰上拔出枪对着玉白堂站在主位下的第一顺位的那老头就是一枪,当然打碎的是他椅子上的茶杯,先发制人,见那些人不敢动弹了又说:“你们玉家也不在乎多添几口棺材,要命的就滚吧。”
几个杵着拐杖被人抬进来的也不需要搀扶了,直接爬起来麻溜地出门,有不服气的忍不住呛两声:“什么时候我们玉家与黑帮打上交道了,哼,有辱斯文败坏家门,玉家是毁了,毁了啊。”
“大叔公,你又在这儿嚎几声的功夫,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你儿子给三爷报仇,接下这个玉家家主吧!”玉白堂从始至终没有动气,说得也很冷清。
江龙见他这模样就是当年他被家人扔到孤儿院门口那样,仿若对人世间死了心,江龙上前拉住他说:“小堂,你别太难过,一切有我。”
“刚才多谢江堂主相助,玉公馆事多,江堂主请回吧。”
“哥不走,哥就看着你,陪着你。”
两人说话间,管家有急匆匆地跑进来说蒋家来人了。玉白堂问来者是谁,管家如实答道是蒋家大少。
玉白堂看了眼江龙,跟着管家去了前厅,江龙自然在后面跟着,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来了。
来到前厅,玉公馆的家丁已经和蒋延带来的人掏出家伙对峙上了。
见着玉白堂带着两人走进来,两边的人都主动让道,玉白堂在主位坐下,看了眼椅子上的蒋延,没有说话。
蒋延也不看江龙,对着玉白堂说:“这就是你们玉家待客之道,我人都来这么久了,连杯茶都没有。”
玉白堂绷着脸冷语:“我玉家素来不给仇人脸面,说吧,你们青云帮是让你抵命还是用蒋青云?”
“你别蹬鼻子上脸,全锦城的人都知道,玉三爷是给日本人一枪打死的,我老爹躺病床上还惦记着你们玉家,特地让我来瞧瞧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玉白堂你别给脸不要脸。”
“劳烦转告,让蒋青云别惦记玉家了,惦记惦记他项上人头吧,从今儿起,玉家与蒋家势不两立,别说是你小小的青云帮,日本人的仇,我玉家照样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玉白堂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一摔,白瓷碎了一地。
蒋延被气得够呛,把矛头指向旁边不吭声的江龙,对他怒吼:“你就看他这样膈应我?你说,我和他,你选谁?”
江龙心里咯噔一声,看了眼蒋延,又下意识地看坐着的玉白堂,而玉白堂也看着他。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大敌在外,你们俩都给我停火,先对付了日本人再说,我得到消息,大和商铺近日有批货来锦城,是哪个码头还得再打探打探,蒋延今儿你先带人回去,别添乱。”他看了眼蒋延又看着玉白堂说:“玉家首要的是让三爷入土为安。”
蒋延跳着脚带着人离开,江龙也留在玉公馆帮着玉白堂料理后事,玉白堂心里也在想,他到底选谁。
玉三爷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几乎全锦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祭奠,其中有三爷生前好友,对着穿孝子服的玉白堂说,给三爷报仇的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他在灵堂磕头拜谢,也有几大长老请来的说客,意思是日本人得罪不起,逝者已去生者好好过,玉白堂就冷冷地听着。
三爷下葬那天,玉白堂端着孝子幡,领着三爷的女眷走在最前头,送行的人很多,三爷生前好友和他接济过的人都来了,从玉公馆到锦城主街再到商业街大和商铺,路过青云帮堂口,声势浩荡地去了玉家墓地,玉家园。
在黑檀棺椁下葬那刻,玉白堂完成三拜九叩,才对着他没见过几次面的三爷原配夫人说:“三婶,三叔的仇,我玉白堂若不报,誓不为人,也对不起他这些年的养育之恩。”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一头。
那夫人四十来岁,膝下就一女,三爷一死,玉家就乱了,她也没了主心骨,好在有个玉白堂,她赶紧将人扶起来说:“小堂,三爷再世时就常说你是玉家这代最好的孩子,有你这话,三婶就放心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公馆内院就交给我了,三婶绝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葬礼过后没几天,大和商铺停在东二港的那艘商船就被人放火烧了,那晚,火光漫天映红了大半个锦城。
政府海关督察当晚就封锁了港口,然后慢慢地排查凶手。
蒋青云躺在床上,听着手下人报告,失火一事蒋延也带着人掺和在里面,于是病情更不好了,当即叫人把蒋延叫来对质。
蒋青云指着蒋延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责问:“你说,是不是漕帮江龙那小子撺掇你干的?你个不孝子,这是要要了我的命啊。”
蒋延立即否认,而且还振振有词:“不是,关江龙什么事?我说爹啊,你都这把年纪了,拿那么多银子干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玉三爷一死,全锦城的人连带着对日本人的恨也恨上了我们青云帮,你做生意不就是为驳个好名声么,所以啊,这和日本人的买卖是做不得了。再说日本人敢在外面堂口开枪,也太不把您放眼里了,咱们啊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么几条地头蛇在锦城压着,他们那些小泥鳅能掀出什么风浪?您就安心养病吧,外面有我呢,放心放心啊。”
听蒋延这么说,蒋青云索性彻底就留在府里养病,日本人上门也闭门谢户。
只是没过几天,青云帮仓库被人炸了好几个,而且都是挑的蒋青云的命脉,蒋青云就彻底只剩半口气了,他吊着这半口气去仓库查看情况,盘点损失,发了帮主令,一定要彻查凶手。很快所有线索都指向日本人那边,蒋青云咬着呀泄了气,大叹引狼入室。当夜就有杀手趁着月黑风高,让蒋青云身首异处,死在床上。
蒋延见着亲爹死了,没有向玉白堂那样先处理后事,他当夜就抄了家伙带着人包围了玉公馆。他前脚刚到,后脚江龙也跟着来了,拦着蒋延耍泼。
蒋延指着玉白堂责问:“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蒋少爷,你还是先想想你青云帮以后怎么办吧,你们家老爷子一死,你认为漕帮就不会做点什么?”玉白堂说完就将大门一关,刚回到内院,就从墙上跳下一人,他知道事成了。
在玉公馆门外的江龙劝着蒋延说:“这事肯定不是白堂做的,我弟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我这个做哥的还不知道,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绝对不会做□□的事,我敢保证。”
“你给我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样样都顺着他,事事都偏着他。”蒋延吼完后又开始大哭:“我爹死了,这世界最爱我的人死了,江龙你个混蛋,你还帮着他。”
江龙就见不到他说,上前一把搂住,细声哄到:“你爹死了,还有我在呢,我爱你成了吧!”
眼看就要把人哄好了,青云帮的人马不停蹄地敢来大叫到:“少爷,不好了,帮里南城好几个堂口被人挑了,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二堂主三堂主已经连夜赶过去了,让我们把少爷请回堂口坐镇?”
“谁做的?”蒋延怔了怔问到。
那人看了眼江龙说:“来人说是漕帮的人。”
江龙立马插话:“漕帮做的?我怎么不知道?小延你要相信我,这事和漕帮肯定没关系。”
蒋延想着刚才玉白堂的话,原来是在说这茬,看来他们是早就预谋好的,他对着江龙咬牙切齿地说:“你,你们好得很。”说完就带着人回了青云帮。
江龙也立即赶回漕帮堂口,此时漕帮几个长老已经在议事厅喝茶,江龙没有多说,往自己位置上一坐,和众人等着正位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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