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5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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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要等下回。”枯云说。

    玛莉亚一愣,抬了抬眼睛,眼神迅速地扫过尹醉桥和枯云,她悄声说:“法米,我发现你的眼眶已经不发红了,你或许快好了。”

    “可是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玛莉亚紧靠着枯云:“你该每天不停和自己说,我要看见,我要看见,我想看见,我想看见。”

    枯云失声笑了:“难道我失明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什么吗?”

    尹醉桥瞥了眼他,他的眼神偏巧和玛莉亚的碰到了一起去,两人都没移开视线,互相看着。

    枯云问了句:“晚上……吃什么?”

    之后几天,玛莉亚依旧天天来尹公馆报道,牌局四缺二,她想出许多新点子,今天拉着枯云一起包馄饨,明天一起包春卷,搓汤圆,做蛋饺。年关将近,中国将迎来一年中最最热闹的一个节日。

    玛莉亚爱热闹,可春节对她来说却意味着孤独的顶峰,小开也要过春节,华人经营的跳舞厅,小吃店也要闭门过节。她总是和枯云发嗲,今年春节,她想和他一起过。枯云对时间的概念已经很模糊,囿于黑暗的他亦无法感受到丝毫节日的气氛,还是那天玛莉亚突然报告给他的一桩重大新闻才让他稍微有了那么多逢年过节该有的喜悦和期盼。

    “密斯特尹向密斯杨求婚啦!!年初二的时候他们要订婚!”

    杨妙伦爱尹鹤,般配与否,合适与否,长久与否,她爱他,他求婚,那当然的,是一桩无可比拟的喜事。

    这两人订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趁着这趟喜悦的东风,杨妙伦与尹鹤再次结伴登门尹公馆。杨妙伦来和枯云说话,尹鹤给尹醉桥送帖子,邀他出席年初二的订婚宴。宴席订在了公共租界的英国海军俱乐部,还是多亏了玛莉亚的斡旋才得以敲定。

    尹醉桥没收请帖,看见尹鹤,话也不多说一句就隐去了小房间里头。

    尹鹤挠挠头,把请帖放在了客厅茶几上。

    “呀,这红宝石戒指可真好看!”玛莉亚还是头一次见到杨妙伦手指上的订婚戒指呢,正想尽办法给枯云形容这枚被许多碎钻簇拥着的血红色宝石戒指。

    “喏,他妈妈给的。”杨妙伦伸着手指了下尹鹤,玛莉亚瞧她一眼,拱拱枯云,说:“密斯杨今天比宝石戒指还好看,还要光芒四射。”

    枯云说了句:“恭喜。”

    杨妙伦今天心情大亮,无论别人与她说什么,她都是笑笑地倾听,回应。玛莉亚问她:“那订婚之后,你的绯阳伞还同意你继续抛头露面拍电影吗?”

    尹鹤快嘴,接话道:“银屏永驻时光,青春永远不老,用镜头纪录下最美的自己呀。”

    杨妙伦微笑着,垂眸清了下嗓子:“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玛莉亚难得挪揄尹鹤:“密斯特尹啊,还是觉得有个女影星带出去有面子,能给自己扎台型。”

    “扎台型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哪个小开教的?”尹鹤笑弯着眼睛,所有人都仿佛很快乐,说话时都在笑。枯云坐在能晒到太阳的位置,通缉令撤销后,客厅的窗帘能稍稍拉起来些了,阳光温暖,周遭欢声笑语不停,气氛是那么和谐,友爱,充满温情。春天,仿佛是要来了。

    “我有个主意,过阵子,我们再把枯少爷的脸包起来,只露两只眼睛,带他去看医生。”尹鹤说道,大家还是很担心枯云的视力的,对这个主意非常拥护,玛莉亚还挑拣起了医生,说什么犹太医院设备最先进,去看了西医之后还可以找中医调养。她总说枯云太瘦削。

    “是没几两肉,吃肯定也吃不好,少个服侍的人。”杨妙伦撺掇尹鹤,“你去和你大哥商量下,家里请个佣人吧,他们这一个瞎的一个瘸的,总是多一个人照应比较好的。”

    “法米可以戴个面具,假面舞会那样的我有好多呢!就说……”玛莉亚跟着想主意,“就说是个脸上受伤的远方亲戚!伤口见不得阳光。”

    她说着就拿了手绢在枯云脸上比划,枯云被她的丝手帕撩得痒痒的,他抓住了手帕一角,道:“尹醉桥恐怕是不会同意的。”

    “哪有什么恐怕啊。”尹鹤一板一眼地说,“大哥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杨妙伦暗中拧了他的大腿一把,嘟囔:“真是没用……就这点出息。”

    尹鹤依旧是那副嬉笑的嘴脸,抓住了杨妙伦的手,杨妙伦挣了下,可没用全力,手就被尹鹤握了去,还听他在耳边说道:“这是有先见之明。”

    枯云道:“我看我和尹醉桥这样也不错,多找一个人,要顾虑的事就太多了,不用了,就这样吧,我也习惯了。”

    闻言,杨妙伦冲玛莉亚抬了抬下巴,玛莉亚眉毛一耸,又无辜,又无知的模样。还是尹鹤顺着问了句:“习惯什么?习惯住在尹公馆里了?”

    玛莉亚比了个鬼脸,扭过头去了,杨妙伦撑着额头,没有讲话。枯云是看不到,也不能想见她们脸上这些丰富表情的,他老实地,慢悠悠地交待,说:“习惯你大哥没日没夜地咳嗽,我睡下时总觉得他要死了,结果每天起来,他却都还活着。”

    “哎呀你别诅咒别人呀!”玛莉亚一拍枯云的手,“不请佣人就不请吧,法米你喜欢就好,你自己喜欢就好。”

    这次轮到杨妙伦对玛莉亚耸眉毛了,她道:“说个佣人的事,怎么赖上喜不喜欢了!”

    玛莉亚吐吐舌头,将两根手指压在了自己嘴唇上,尹鹤去闹她,一直推她肩膀,怂她再讲话,玛莉亚死活不说,连笑声都憋住了,听着仿佛是呼吸透不过气来似的。枯云的脑袋左右偏移摇晃这,像是想听明白他们在干些什么,杨妙伦瞪着还闹个不停的尹鹤与玛莉亚,才做出个让他们安静些的手势,枯云双眼一眨,靠在沙发上,叹息了声。

    三人齐刷刷看他,枯云似是感应到了众人的视线在他身上聚焦,他开口说话,道:“我和尹醉桥连朋友都算不上,一天里说的话不会超过三句,你们别乱猜测了。”

    场面冷了一瞬,尹鹤立即暖场:“大家今天小年夜怎么过?”

    杨妙伦要回苏州,大年夜时再回上海,去尹鹤家中吃年夜饭。玛莉亚黏上了枯云,当晚叫西餐厅送了一桌的餐点,连开两瓶红酒,拉上枯云还拽上了尹醉桥,三人在客厅里过了个西式的小年。

    隔天除夕,玛莉亚又要如此炮制,枯云是吃不消生菜,红酒,意大利面了。奶油蛋糕倒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和玛莉亚商量不吃西餐了,除夕夜还是得过出点中国味。

    “那就是喝米酿的酒。”玛莉亚说,“对不对?”

    枯云摆手:“不喝酒。”

    玛莉亚瘪嘴,看着尹醉桥:“尹大公子,过年总要喝酒的,您说对不对?”

    尹醉桥不吃酒,昨天小年夜,他也是滴酒没沾,枯云喝得也少,瓶盖一打开,就全到了玛莉亚的酒杯里去了。尹醉桥道:“喝汤。”

    “啊?”玛莉亚一个怔忡,枯云在旁说:“对啊,喝个热汤也能暖和身体,现在开始炖,到了晚上就能喝上了。”

    玛莉亚也好说话,举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你们两个都要喝汤,那就喝汤。”

    她还自告奋勇要去市场里采购,枯云怕她到头来又是提了两大瓶酒进家门,硬是把尹醉桥给撮合去了陪玛莉亚去买小菜,玛莉亚怕枯云一人在家无聊,临出门前给他播了张唱片。枯云坐在阳光里听唱片,那歌只不过三首,尹醉桥和玛莉亚就回来了,玛莉亚咋咋呼呼,站在门厅就开始报菜名,枯云是有些困了,耷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躺在了沙发上,没回话。

    玛莉亚并没回客厅,她在厨房忙活上了,这么老远,枯云都能听到她大呼小叫,时而呼喊上帝,时而呼唤她母亲。

    她吵得厉害,甚至盖过了歌手的歌声,枯云睡不着了,他也好奇,便摸去了厨房外边。

    厨房里两个人,一个玛莉亚尖叫连连,欢笑也是连连,一个尹醉桥,现场督导指挥,鸡要冲水,咸肉要切薄片,笋要再切小块些,诸如此类。

    锅碗瓢盆清零哐啷,好不热闹。

    枯云问说:“有汤圆吃吗?”

    玛莉亚朗声笑:“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到了晚上,一碗芝麻汤圆端到了枯云面前。

    汤圆硕大,枯云由玛莉亚喂食,他咬了十口才吃完一颗汤圆。他感慨说:“这颗汤圆吃下去,足够和你团圆十辈子。”

    玛莉亚哈哈大笑,她今天很开心,尽管劳累,但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说她要感谢枯云和尹醉桥给她这个机会,也要感谢他们愿意吃她亲手作的饭菜,上帝会保佑这样善良的他们的。

    这时外头响起一连串炮仗的响,枯云不得不提高了嗓门说话,他道:“假如中国的土地上真的有上帝,他今晚一定会被炸下天来的!”

    玛莉亚捧住他的脸蛋亲了一大口:“法米!我们去看烟花吧!一定会有人放烟花的!”

    枯云眨巴眼睛:“可我看不到。”

    玛莉亚的眼神柔软,眼里的喜悦忽然间被抽去了几分。她又亲了枯云的额头一下,这次很轻。

    “红色的。”坐在枯云对面的尹醉桥冷不丁说话。几道红光映进室内。玛莉亚探着脖子往外看,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不久,传来“砰”地一声。

    玛莉亚回身看尹醉桥,他在低头吃汤圆,但他挑食,只吃里头流出来的黑芝麻馅。

    “我去看烟花,代你多看几眼!”玛莉亚拿起了斗篷穿上,她给了枯云一个拥抱,枯云一时错愕,作为暂别的礼仪,拥抱未免太过隆重。

    玛莉亚跑开了,她的足音迅速被烟火,炮仗的巨响压过。

    “绿色的。”尹醉桥又说。

    枯云转动眼珠,眼睛的疼痛已完全消散,但他的视力仍未复原。

    “玛莉亚去哪里了?”枯云问道。

    尹醉桥吃完芝麻酿,这才开始吃汤圆外层的糯米皮,他淡淡说:“大约去露台了。”

    “外面很冷吗?”枯云问,又是几道红色的光芒照耀进来,落在了他肩头。

    尹醉桥不响。

    “还有汤圆吗?”枯云往桌边靠近,伸出手去摸汤碗。尹醉桥看他,盯着他,他将枯云的碗轻轻推开了,用勺子捞起自己碗里的汤圆皮子,送到了枯云嘴边。

    枯云意外,手抓着桌子,往后退开些。尹醉桥不做声,只是举着勺子。窗外,烟花接二连三地开放。

    “紫色的。”尹醉桥说,枯云僵直地坐着,时间很难熬,也很霸道,他的呼吸,语言都无法释放。他一动不动。

    嘣。

    烟花开放的声音这时才传来。

    枯云仿佛是从这一记重锤般的巨响中回过神来,他咬了一小口糯米皮子,接着是第二口。

    “你这颗怎么没有馅的?”枯云问得很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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