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5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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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长官往地上啐了一口:“等巡捕过来?呸!你们是地头蛇,别搞出什么花样锦来,我就要带他走!就现在!我自己去捕房!这人是我抓的!”

    枯云道:“我跟你走。”

    玛莉亚抓住他,还要与王长官交涉,那王长官朝尹鹤膝盖就是一枪,尹鹤惨叫着噗通摔到在地,鲜血直流,杨妙伦踉跄着过去扶起他,脸色刷白,话也说不上来了。还是玛莉亚在硬撑,道:“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伤害他,我们可以告你伤人,他死了,你就是杀人犯,一个杀人犯要那么多钱还没享受到就要被吊死,你冷静一些。”

    枯云转开她的手腕:“不要说了,我和他走,你们赶紧送尹鹤去医院。”

    玛莉亚依旧不肯放弃,眼看枯云已经朝王长官走去,那王长官也自鸣得意地伸出手要抓他,这个节骨眼上,又是一声枪响。

    接着又是第二声。

    玛莉亚眼也不敢眨,她的脸上一热,全部都是别人的鲜血。

    枯云也被波及,半边手臂全是热血。

    王长官倒下了。那两声忽然响起的枪响夺走了他的整张脸。

    然而黑暗中的枯云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是谁中了枪?谁开的枪?谁倒下了?

    “发生了什么??玛莉亚……怎么了!现在是怎么了!杨妙伦!尹鹤!谁说一句话啊!!”

    他呼喊的三个人都还在发怔,没人敢说自己看清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半晌,玛莉亚颤抖着脱下手套擦拭自己的脸孔,她说:“是……尹大公子,开枪……杀了人……”

    尹醉桥的咳嗽声在枯云耳畔响起,他在靠近,三声一段的脚步。

    “你们要的替死鬼,送上门来了。”尹醉桥还说。

    枯云还呆杵着,杨妙伦着急尹鹤的伤势,无暇顾及别的,善后的事全由玛莉亚和尹醉桥来处理。两人先是检查了王长官的遗体,将他身上所有可能会暴露他身份的物件全部取下,尹醉桥出力,将他满口牙齿都打碎,后来还怕不妥,他们拿来一个火盆,点了一把火,将王长官大半边身体全都烧焦。

    枯云听到东来西往的脚步声,焦味扑鼻,他心里亦跟着如同火烧着了一样,不时问:“怎么样了?你们在干什么??”

    没人理会他,因为没有人有这份空闲。后来玛莉亚将枯云带回了小房间里头,关照他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们要打电话报警了。

    “你们打算怎么和巡捕说??”枯云问道。

    玛莉亚不响,她走出去,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接下来的时间里,枯云如坐针毡,度秒如年,耳朵贴着墙壁贴得紧紧的,探听着外头的动静。脚步杂沓,足音不断,很多人进到了尹公馆里,但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抑或是去了客厅或者哪里谈话,枯云就连一声打招呼的客套话都未听见。

    许久,很久,久得枯云手心里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他的双手被汗水浸润,渐渐僵硬了,那房门上的锁被人别开了。

    两重一轻的脚步声。

    是尹醉桥!

    枯云跳起来,往前冲了两步,直接摔在了尹醉桥身上,张嘴就问:“巡捕呢?都走了??你们怎么说的??他们相信了吗?尹鹤的伤怎么样了??”

    尹醉桥一一回答:“巡捕走了,法国大使都亲自来了,也走了。我和谷稻有交情,说你因此也想杀我,潜入尹公馆,枪是我开的,混战里,玛莉亚碰倒地上的火盆,火烧着了你。玛莉亚面子比我大,意大利人都来了,没有人怀疑什么,尹鹤已经送去医院。”

    枯云还是很紧张,仰着脸,眼睛眨啊眨。

    “他伤得重吗?”

    “不知道。”尹醉桥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是水光盈盈的,仿佛是一双看得见的眼睛,“反正送去的时候还没死,一直在喊痛。”

    枯云松开了尹醉桥,他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些鄙夷的意思,他不忍,为尹鹤报不平:“膝盖中枪,能不痛吗?子弹连骨头都能打穿。”

    尹醉桥往前走开,他揉着自己的膝盖板在床榻上坐下了。

    枯云在原地渐渐挺直了腰杆,他说:“过两天我就能走了。”

    尹醉桥把手杖横放在大腿上,他说:“你去换件衣服。”

    经他这么一说,枯云尚残留的四感才开了窍似的,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一摸右边胳膊,质地柔软的棉衣裳因凝固的鲜血,好似结成了一片硬邦邦的纸板。

    枯云喃喃:“我去哪里换……”

    “浴室间里有换洗的衣服。”

    枯云点了点头,他知道通往浴室间的路,出了房间,往前走,慢慢走,约莫一百步时往右手转弯,扶着墙壁摸到的第一扇门就是了。

    “等等。”

    他这连门口还没走到,尹醉桥喊住他,跟了上来。

    枯云忙说:“我不洗澡!别又拿冷水给我乱擦!”

    尹醉桥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不响,就推着他往外走。

    “你这么爱干净,你回你自己房间去!小房间里多脏啊!天花板都发霉了!”枯云多次想甩开他,可惜均未能实现,只得是被尹醉桥拽着推着走,嘴上不由发泄说。

    “你看得见?”

    “我以前看见的!”

    “你记性好。”尹醉桥说。

    “怎么能不记得!我可是在那儿无缘无故挨了你一顿打!”枯云想起这件事就郁闷,就烦躁。

    尹醉桥不响,把枯云拉进浴室间,枯云让他把衣服拿给他,他自己能穿。尹醉桥没动,反而是离开了。枯云喊了他两声,得不到回应,只好自己在浴室里乱摸乱拍,试图翻件能穿的衣服出来。可不一会儿,尹醉桥又回来了,他这次走得比以往都吃力,枯云听出些问题来了,问他:“你提着什么?”

    尹醉桥手里确实提了样东西,一只木桶,里头是满满一桶水,还在往外冒热气。

    那木桶靠近了枯云,枯云也是感觉到这股热乎劲了,他讶异地“咦”了声,听到水被倒进浴缸里,他抿起嘴唇,没声音了。

    尹醉桥脱了枯云的衣服裤子,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枯云说:“最好烧了。”

    尹醉桥不与他搭话,给他搭了把手,让他跨到浴缸里去。枯云走得很小心,脚踩进了热水里,大叹:“尹醉桥,你杀猪啊?”

    但他还是老实地抓着浴缸两边慢慢放低重心,坐进了滚烫的水里。

    尹醉桥拖了张小板凳过来,坐在浴缸边,把一条毛巾在水里泡湿,他给枯云擦他右边半臂。

    “我回去道观,就能找到帮手给你找黄金了。”枯云竖起膝盖坐在浴缸里,他的通缉身份尘埃落定,他又提起黄金的事。

    “你人多重,我就要多少黄金。”

    “我知道,以命换来的。”枯云停顿片刻,又问尹醉桥,“这么多黄金,你打算放哪里?”

    尹醉桥不响,枯云撇嘴,他一时好奇而已,并不想深究。

    将枯云手臂上氤到的血迹擦干净后,尹醉桥把毛巾盖在了他的手背上。他转过去,右手拽着右边裤腿,将右腿在地上放直了,稍稍侧过身,点了一根烟。他吸一口烟,咳嗽两声,再吸一口,又是一顿咳嗽。

    枯云把湿毛巾拿在手里,不动,指甲掐着毛巾线。他问说:“你想不想多活几年?”

    尹醉桥背靠着浴缸,说:“去美国。”

    “你要去美国?你要离开上海了?”这答案出乎枯云的意料,他一个激动,脑袋和尹醉桥的脑袋撞到了一起,他揉着撞疼了的额头说,“尹公馆你也不要了?卖了?你到底欠了多少钱,以至于要跑路去美国?”

    尹醉桥说:“想多活几年。”

    他重又撑着手杖站起来,他的右腿行动不便,如今左腿也开始微微发颤,枯云听闻两声低喘后,才听到尹醉桥走远的脚步声。

    这天晚上,尹醉桥一夜没消停,咳嗽不止,一声声,心惊肉跳。早晨他安宁了下来,枯云趁此悄悄碰了碰他的手,尹醉桥的手不烫。

    后来枯云才知道,尹醉桥那日高烧烧退之后,一直在发低烧,断断续续,总是不好。这事还是玛莉亚来告诉他的,她去医院看尹鹤,总是遇见尹醉桥,她忍不住去和医生打探他的身体状况,这才得知。

    “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病,体质不好吧。”玛莉亚说,“但是我看他那天开枪,一点都不像一个病人,很有样子的。”

    悬赏枯云的通缉令被撤销,十万赏金到最后也没发出去,新闻发布会倒是发布了两场,向各方记者通报了案情的整个经过,尹醉桥因为这件事还捞到了一个市民奖励,贝当路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尹醉桥的隔壁相邻周复生也得以提前重见天日。

    本是皆大欢喜的结局,然而据玛莉亚所说,处于伤情恢复期的尹鹤和杨妙伦却闹了矛盾。他们两人闹僵,一个不搭理另一个,可怜玛莉亚两头跑,当传话筒。杨妙伦认为尹鹤不应该放王长官进屋来,他这么多鬼点子,能说会道,加上男人应该有男人的担当,他应该是可以解除了王长官的武装的。可尹鹤呢,他看到枪,他觉得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他是被逼无奈。

    玛莉亚觉得这样的分歧并不是大问题,毕竟尹鹤当日受伤后,杨妙伦是多么痛苦,多么心疼,又多么的六神无主啊!毫无疑问,她对尹鹤是绝对在乎的。

    “密斯特尹说,密斯杨就是作骨头,她是想结婚了。”

    “他们在一起也很多年了。”枯云说,“尹鹤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安定下来了。”

    玛莉亚应了声,讲话的声音不再那么嗲柔,她道:“可是我觉得,密斯特尹配不上密斯杨。”

    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出乎枯云的意料,他惊讶问:“你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你认识尹鹤比较久一些,会向着他一些啊。”

    玛莉亚掐了他一把:“中国话说,帮理不帮亲。”

    “错了,错了,是帮亲不帮理。”

    “那真是没逻辑!”

    两人同时笑了,嘻嘻哈哈的继续说话,正好尹醉桥从外面回来,经过客厅,看到他们两个,转了个弯进来,在沙发上挑了个位置,直接坐下。玛莉亚给他倒茶,尹醉桥不爱加糖,喝苦茶,看报纸,读报纸。

    玛莉亚还压低声音问枯云:“这是什么习惯?”

    枯云不响,听今天的新闻,哪里的红色印刷厂又被查封,抓获多少多少名共匪,情报局某某立下头功;哪里的丝织厂大火,烧坏多少台进口机器;哪家商行的货船在海上遭遇大浪,船员生死未卜,一船货物下落不明。还有哪里的高楼,建到一半,老板资金周转遇上难题,连夜收拾细软逃往东南。

    打仗,广州在打仗,蒙古在打仗,缅甸战火不断,东北还是老样子,日本人在中国版图上挖出来的疮。

    玉面刺客,连载到一百零二回,刺客玉面被揭,现出庐山真面目,且看下回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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