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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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杨妙伦和玛莉亚在黎园同住的这三天注定是不太平的三天,两人明里亲密无间,互相恭维,可私下里常陪侍在两人身边的枯云看得最真切,她们二人的针锋相对是愈演愈烈。玛莉亚先发制人,组织了一场野餐会,穿着洋装打着阳伞带着红茶面包叫上许多友人去公园里荡秋千放风筝,高唱西洋流行歌,还特意从上海请了甜点师傅现场制作冰淇淋,杨妙伦隔天便亲自扮上,给大家唱《浣纱记》,她扮得自然是西施,玛莉亚这个中国通又怎么会不晓得四大美女的名头?为和杨妙伦别苗头,她大张旗鼓举办变装舞会,带上假发,抹了浓妆,全身上下只围一块雪白的窗帘布,趾高气昂地演美人海伦。

    戏班宾客来来去去,搞得黎园鸡犬不宁,黎宝生一个“不”字也没说,由着她们胡闹,枯云还为他抱不平,说他该出面制止制止了,再这样下去,私家园林该改成戏楼舞场了。

    黎宝山笑着看他,说:“我还得谢谢她们呢,要不是她们这么折腾,彼此眼里只有对方,哪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他说的确也没错,玛莉亚和杨妙论先前还争抢过枯云的友谊,然而她们要争的事情越来越多,渐渐顾不上枯云了,后来更是彻底将枯云抛在了脑后,专攻杨姑妈,杨姑父的青眼,枯云才得以从两人的纷争中抽身,成天和黎宝山厮混在一起。

    枯云听了,遂说:“那我现在就去谢谢她们。”

    他本坐在张藤椅上喝茶,话音落下,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抬脚往门口走。黎宝山正提笔练字,抬了下眼皮瞥他一眼,挥毫泼墨,在宣纸上写就一个草书大字,道:“那拿了这幅字再走吧,送你的。”

    枯云伸长了脖子看,黎宝山写的赫然是个“云”字。枯云皱皱鼻子,行到屋外,站在棵芭蕉树旁,与黎宝山隔窗对望,他道:“我连继娘都不管了,陪你在这儿唠叨半天,结果就得来这么一个字。”

    黎宝山顺着他道:“那你去陪你继娘吧,这个字我就自己留下来吧,回头贴在墙上,就当你人还在这儿。”

    “字不过就是个字罢了,又没我的灵魂在里面,你留着也是白留着。”枯云靠在窗台上,朝那通往院外的小路努下巴,“我可真要走了,不和你说玩笑话。”

    黎宝山说:“这话就不对了,我写这字时想着你,是注入了我的感情的,那你不就经由墨水落到了纸上去了吗?”

    他的脸色是很正经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没个正形,枯云咬着嘴唇笑,问他讨纸笔,说:“那我也要留个字,唉,不,是留个人在身边。”

    黎宝山把毛笔递给他,自己托了张纸在手心里让枯云落笔。枯云不擅用毛笔,更不擅写字,慢慢吞吞地在白宣纸上写了个“山”。他的字很不好看,与他这身皮囊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黎宝山见了,便说:“这么难看的字你也拿得出手?”

    枯云哼了声,把笔还给了他,往宣纸上吹了两口气,说:“嫌丑就别看了,大千世界,自然有懂得欣赏我这手字的。”

    黎宝山朗声笑,不等墨迹干透,就将宣纸折成了豆腐块塞进了枯云手里,枯云一抓纸片,刚刚好将黎宝山的四根手指也攥到了手心里。黎宝山就势将他的手勾拉过去,把枯云拉近了,垂眼看他,说:“那还是不能让别人欣赏了去,你教教我该怎么品鉴?”

    枯云莞尔,从外面又绕回了书房里,他铺开张白纸,提笔蘸墨,在砚台上碾来挞去,眼珠一转,打量到黎宝山身上,道:“那你要看好了。”

    黎宝山贴好了他站着,枯云先是在纸上写了一横,回头对他道:“你看啊这一横,起笔要刚硬。”

    黎宝山被他说笑了,枯云又接连画了三竖道,嘴里还在叽里咕噜胡诌。黎宝山的注意早就不在他的所言所说上了,他盯着枯云的手看,他那双贵公子的手因为不精于书法而显得尤为慌乱,五根手指紧紧纠缠着棕黄色的毛笔杆子,每一笔都写得十分用力,他手背上白玉般的皮肤因为这股力量而被撑得薄薄的,显露出了点青色的脉络,仿佛一道道涓涓细流,充满了涌动的活力。

    黎宝山把枯与抓到了自己怀里,他的呼吸全数喷在枯云的脖子上,痒得枯云笑个不停,他手下的字是更写不好了,直接就弃了笔。黎宝山变本加厉,往枯云耳朵后头吹了口气,手指钻进了他衣服里头挠他痒痒。枯云怕痒,抚着脖子哈哈两声,往边上一缩,赶紧是躲开了。他身上那痒劲还没过去,护着自己的脖子和腰,笑着一屁股坐到了张太师椅上,黎宝山追过去,弯腰就亲了他一口。

    枯云喜欢亲嘴,嘴唇柔软,舌头温热,这软热配合恰当时是连他的呼吸都能被软化,融掉的,他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感觉。

    黎宝山是个很有规矩,也很讲自己的规矩的人,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众多白相人中脱颖而出,称霸一方。他亲起人来也很讲规矩,亲嘴就是亲嘴,绝不会动手动脚再做别的图谋,枯云是很讨厌野蛮霸道的肉体接触的,他内心里很享受黎宝山的这种一板一眼。从中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细水长流般的情意,这情意使他相信只要他和黎宝山在一起,快乐将会很长,很久。

    他如果真的是一片云,那黎宝山就是他的天空,在这片天空下,他能永久的无忧无虑的任意舒卷。

    枯云和黎宝山亲了好一阵才分开,他的嘴唇被黎宝山亲得红红的,窗外吹进来点暖暖的风,枯云靠在椅背上,嘴巴还微微张着,一双眼睛匀匀眨动。他看黎宝山,也看外头院里的风光。他被吻得很顺意,很舒服,因而有些懒散了。

    黎宝山又回去写字,他的心情也很放松,枯云伸长了腿来撩拨他,他就对他笑,有时假装嫌恶地打开他的脚,有时又张开了十根手指举在脑袋两边比个老虎扑食般的姿势。无论他做什么表情,什么动作,都能把枯云逗笑。他的漂亮眼睛里的笑意就没散开来过。

    枯云完全沉沦了,沉沦在与黎宝山的恋爱中了。这恋爱是充满了热烈的吻,温暖的牵手,可靠的怀抱,形影不离的陪伴的漩涡。它将枯云彻底搅进了黎宝山的生活里,黎宝山一天里上海苏州两头跑,有时还会去太仓谈事情,出发前他会问一声枯云要不要同往,枯云总是高高兴兴地答应。尽管路途有时辛苦劳累,但这些辛苦他不怕,爱里的辛苦哪怕堪比黄连,他都能吃出点糖味来。

    眨眼就到了认亲晚宴这天,一大早昆曲班子便进了黎园来唱戏,园林内外张灯结彩,逢年过节也不过如此。这次杨妙伦没去凑戏班的热闹,她在早饭桌上见到枯云就坐到了他边上去和他搭讪。早晨,玛莉亚没有露面,枯云听人说她是在昨夜杨妙伦办的电影之夜同乐会上吃多了酒,宿醉不起。

    枯云打个哈欠,问杨妙伦:“昨晚都放了什么好电影?”

    杨妙伦道:“你要是来了不就知道了?好好的和黎宝山跑什么太仓,人家是去做生意,你跟着干吗呀?”

    枯云笑笑,低头喝粥。杨妙伦掰过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瞧瞧你眼下面的青圈,可怜见的。”

    枯云一抬眼,看到黎宝山姗姗来迟,踏进了饭厅,他从杨妙伦手里挣脱了,道:“昨夜睡得是有些晚了。”

    杨妙伦也看到了黎宝山,笑眯眯和他打了个招呼,一转头拉了枯云和他咬耳朵:“我问你,玛莉亚今晚是不是打算穿洋装?”

    “啊?这我哪知道啊。”枯云苦笑,“原来你是来找我刺探军情的。”

    杨妙伦一扯他的耳朵,道:“小东西,你是不是投了玛匪了?!”

    枯云哎呦一声,放下饭碗,捂着耳朵就跑:“我去陪继娘听戏!”

    “你回来!我问你呀,她是不是定了洋装,我听人说昨天下午有个洋装裁缝到了黎园来找她呢!”杨妙伦追上枯云,枯云跑得更远了,一挥手说:“那你去找小徐啊,我先走了!”

    杨妙伦穿着高跟鞋追也追不上,眼睁睁看着枯云跑没了影,还是黎宝山给她指了条明路,说黎园上下进出过什么人小徐最清楚,这个时间他肯定在车库房里擦车,她大可找他去问问。

    杨妙伦谢过他,踩着小碎步就往车库房找去了。片刻过后,饭厅门口鬼鬼祟祟探进半个脑袋,黎宝山一抬眼,拍拍身边的椅子,说:“人走了,进来吧。”

    枯云这才现了身,摸着咕咕叫换的肚子说:“回头要让玛莉亚知道了,我这半边耳朵恐怕也要保不住了。”他揉着自己被杨妙伦扯红的左耳,垂头丧气,“况且,我是真不知道啊。”

    说曹操,曹操到,枯云才端起了粥碗,又见面色苍白的玛莉亚从外面飘了进来。她脚步虚浮,身上穿着条白睡裙,扶着脑袋走到枯云身边。枯云扶了她一把,说:“吃点东西吧,还是找人煮个醒酒汤?“玛莉亚显然没什么胃口,病容惨淡,看着枯云问:“法米,密斯杨今晚大约还是会穿旗袍,你说是不是?”

    枯云连忙捂住了两边耳朵,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天你们两个忙进忙出,和我说过的话统共不超过三句,我就是想知道也没处知道去啊。”

    玛莉亚瘪瘪嘴,愁兮兮地瞄了瞄枯云,哀叹一声,又飘出了饭厅。

    枯云这才终于又吃上了早饭,他是真饿坏了,呼噜吃完一碗粥,又拿了个包子在手上啃。

    这两位小姐非得争个你高我低,把枯云夹在中间好不为难,目睹了这整个过程的黎宝山乐不可支,枯云道:“我保证,到了了晚上一定还有你笑的。”

    黎宝山摸了下他的脸,说:“我看看。”

    “看什么?”

    “你耳朵。”

    枯云指着自己红通通的左耳,埋怨说:“杨小姐手劲可真大。”

    黎宝山不响,只是偏过头去亲了枯云的右耳一下,揽着他的腰,用舌头卷起他的耳垂轻轻吮.吸。他一番功夫下去,枯云的右耳也红到了耳根,他推开黎宝山,义正严词:“大白天的,你别对我耍无赖啊。”

    黎宝山一副比他更占理的样子,说:“我是喜欢你才对你无赖,你是要还是不要?”

    枯云对他比了个走开的手势,自己却没能绷住笑,只好别过了脸偷偷笑。黎宝山这时问他:“你继娘他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你跟我回上海吧。”

    “跟你回去?”枯云填饱了肚子,点了根烟架在手里。黎宝山拿了他手里的烟,抢过来抽。枯云抱起胳膊,哼哼唧唧说:“你老这么对我耍无赖,我不干,哪儿也不去,又不是你的手表洋袜,你去哪里我都得跟着。”

    枯云偶尔冒出来一两句调笑的话总是能把黎宝山弄得很开心,仿佛是他在高声宣扬,他是个温顺乖巧,却绝不乏味的爱人。

    黎宝山知道此时枯云是想听些好听的话,他正有许多好话要和他说呢:“这几天你和我一起去了那么多地方,我是喜欢上有你陪着的感觉了,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待在上海,要是没了你在左右,我怕想不明白日子该怎么过。”

    枯云看看他,自嘲起来:“也不知道你和多少人说过这些好听的话,都让自己的司机学了去招摇撞骗了。”

    黎宝山道:“你愿意为了个假的黎宝山从南京去了上海,我货真价实,你要是不愿意离开苏州和我去上海,我心里会有点不服气。”

    他笑着说这席话,枯云亦听得笑容满面,他答应了黎宝山,酒席过后,明天他就和他一道回上海。

    晚上的酒席,杨姑妈的宗亲悉数到场,枯云这边就只有一个玛莉亚,一个尹鹤来为他作见证,酒水席位往宽敞里摆也只开了三桌,宾客寥寥,但场面作足,加上还有杨妙伦和玛莉亚轮番变着花样作余兴节目,宴席上的欢笑声一刻都没停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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