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始至终都想不通我当时怎么就迷了心窍多看了那么一眼,更想不通就这一眼怎么就迷了心窍看上了他,虽然当时我真没意识到。只是觉得这人特别,像是我命中仅有般的特别,我对杜宪都没这份感觉。其实我挺理解不上去那些处对象的人的思维的,尤其是当小刚认识徐帆后一脸陶醉的对我说,就算他家徐老师说一句天是绿的,他都会恨天怎么那么蓝——我这辈子也没和谁有过这等境界啊。后来我琢磨明白了,我不是小刚,我是在等一个可以为了我恨天蓝的人呢。我不是,其实杜宪也不是,我俩都是掐尖儿的人,要不然我当时也不会憋着劲儿从天津人艺考到中戏,就是为了不低她一等了。可优子是啊,我现在都顶爱看他那低眉顺眼听人说话的小模样,温良贤淑,都在那眉眼间透着呢。我就直觉的认为,这是个能包容我的人——不是说别人容不下我,而是我潜意识里容不下别人,不安全,觉得别人容不下自己正是自己心里缺乏安全感容不下别人。这话说起来有点绕,中二嘛,是病,优子正好是能治我病的药,后来我和人说说什么投缘啊都是假的,安全感才是真的。感觉这玩意儿靠谱吗?不好说,但在我这儿还真就是靠了谱了。我试探性的在他过生日的时候让厨房给他多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打听这个并不困难,他也果真没多久就回报过来了。那时候葛优忙,场子赶的紧,我过生日那天正巧不在,就给我留了个蛋糕,还写了个字条,说祝我生日快乐。我歪着头看了半天,得出了个结论,字儿还不错。
我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对他另眼相看的吧?虽说最开始是我先向他示好的,可那时候别人都怎么说我?皇帝架子,为人清高。说实话这世上哪有什么清高,就是因为这世道就是浑水,不肯跳下去的人才被人诟病,按了个清高的假帽子。这话我没法对别人说,我那时觉得我身旁都是些在浑水里试图捞出金子的人,滚了自己一身泥一无所获的也不少,和他们说这个反倒显得自己矫情。可我是真心想和葛优亲近,就连他淋了水都看不得他窝在那里瑟瑟发抖的模样,脱衣服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这意图是不是太明显了点儿。肯亲近我的人少,我肯亲近的人就更少,像那兔子一样,被我亲近了,傻乎乎的拿了酒试图和我掏心掏肺的人也就他一个,于是我也真想和他掏心掏肺了。我从来不喝酒,但那天竟为他鬼使神差的破了例,这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认识多久算刚认识?一个月?两个月?一窗的月色溶进屋子里,明朗的使我的世界里只有光和影,我就在这光影里细细咂摸着葛优给我倒的酒——虽然我实在是喝不出来酒是什么滋味。我说我不喜欢和刚认识的人说话,这话也不对,你看我现在和他不还唠的挺来的么?所以我想了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和别人交流,就是日子久了,也就不知道是别人不稀罕搭理我还是我不稀罕搭理别人了。优子挺好,他还愿意和我说说话,我也愿意心血来潮的逗逗他,然后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就在我面前脸红,不设防的要命,也可爱的要命,让我忍不住就想趁着这份高兴再多喝两杯。结果当然是我喝醉了,靠在床头眼皮发沉,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躺,葛优扶着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似乎是神志清明了那么一小会儿,扯着他的袖子对他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也算有了一个朋友了?”
他很认真的回答我:“我知道了。”
“我们是朋友吧?”
“是。”
“以后还会再见吧?”
“会会你怎么这么沉?”
我只听清了他前面的回答,顺带着把他后面的抱怨随着意识一并抛诸脑后,头一歪,带着一身的酒气就那么睡了。第二天起来是免不了的宿醉过后的头疼,我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估计剧组去外景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暗叫一声糟糕,早饭是来不及吃了,我匆匆穿了衣服抹了把脸,开门就看见葛优靠着我门旁的墙,听到开门声转过来的比眼神更引我注目的是他眼下两个一会儿能让化妆头疼死的黑眼圈,一脸的睡眠不足。我与他对视了两秒钟,默默的把头扭过去,尽量不看他的脸与他打招呼:“哟。”
别怀疑我就是不好意思了,昨天趁着酒劲拽着他死皮赖脸的问他咱俩是不是朋友了——这玩儿意哪有当面问的?可昨天那是喝醉了啊,现在想想简直异常羞耻。怎么就那么不淡定呢?怎么就那么不矜持呢?平时说好的在众人眼中风淡云轻宠辱不惊的形象呢?万一被他觉得“啊陈道明这个人好奇怪”怎么办?我脑子乱的和一团麻似的,脑子乱,肚子就饿,我就在我腹诽葛优你昨天那瓶酒害我不浅的时候,他就也是一脸迷糊的把手里的东西晃到我面前,由于对我俩之间的距离估算不足差点戳到我的鼻尖上:“早餐,你拿着车上吃。”
我心里感激涕零的要死,表面上还是淡淡的:“嗯,麻烦你了。”
他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看着清醒点,可并没有什么大用:“嗨,都是朋友”
朋友。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用这样的身份认可,认识到这个的我很开心,也就有了一种久违的促狭般的恶意,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梆”的一下弹了个脑瓜崩。他果然被吓到了,瞪起了眼睛看我:“你干嘛?!”
我说:“帮你清醒清醒。”然后又伸手揉了揉被我弹红的那块儿,心里一瞬间就觉得无比的温暖。后来很多年后,大概算得上是功成名就的我接受采访,记者问我,那么多影视作品,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哪部,我说是围城。
他就自以为很懂的样子——这个时候所有的记者都是一样的讨厌:“哦,是因为它是您得奖最多的一个作品么?”
我说:“是因为它是让我得到最多的作品。”
于是他又觉得自己很懂了,其实他不明白,所有人也都不明白,我是那么那么的三生有幸——在这里遇见了葛优。他们不会懂,他们怎么能懂,我凭借《围城》所取得的所有荣誉,都比不上那天早晨的一杯热粥温暖我。
我能认识你,多么幸运,我能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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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3.
等我活到六十岁的时候,演艺圈里荤的素的也算是都尝过了一遍,没尝过的,也见得惯了。小刚那样离了婚再娶的也不是啥新鲜事儿了,胡军儿和他家烨子那些腻腻歪歪咋回事儿我心里也门儿清。当演员久了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人准,只要一打眼,谁真心谁假意,谁贪酒谁爱财,谁热络的心思写在脸上,谁鄙薄的眼神噎在肚子里,我能演他们,也就能看透他们。
但我从没遇见过葛优这样的。
葛优这人,怎么说呢,就像一张白花花的宣纸,添什么是什么,你提早在上面写了“陈道明”三个字,写的大点,这个人就能占了他满心满眼。我和他在一块儿第一次尝到了有个朋友是啥滋味,挺好的,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啥事儿都有人惦记你了,小媳妇儿似的,虽然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优子自个儿的特殊技能,但那时候的确给了我对于朋友这种生物的无限遐想。我就觉得其实我也能和旁边的人好好相处?但还是不行,杀青的时候一想到要和剧组这么多人寒暄客套我还是头皮发麻,发炸,优子就陪在我身边,安静的笑着,看着我极其公式化的向每个人挨个握手,说“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希望有机会再次合作”。我和所有人都说了这句话,除了他,我们两个都在这个时候默契的不向对方说什么道别的话,好像只要这样,就能把即将到来的分离再往后尽力的延长一些。真正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我匆忙扯了张便签写了我的电话,握在他手里,他的温度就隔着薄薄的一张纸一丝一丝的传递过来:“你回去以后——可一定要记得联系我啊。”
他点头,很用力的样子,每当这时候我都会觉得他在特别郑重的许下什么诺。于是我笑了,把他揽到怀里很紧很紧的抱住他,轻声对自己说:“不久就会见吧。”
我很少有舍不得谁的情绪,我爸走的早,那时候年纪小,也不是很明白怎么回事儿;长大了之后求学在外不过是北京天津这两个地方,回家也就是坐个公交的距离;再之后我在价值观扭曲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认为思念一个人是一件很没出息的事情,加上工作需要,离别太常见,也就顾不得伤感。可当飞机快要起飞的时候,乘务员走到我身旁,对我说:“先生,请系好安全带。”我突然就下意识的扭头去看我的座位旁边,直到对上了一张我完全不认识的脸,我才反应过来,葛优说他不坐飞机来着。
啊——这怎么是好呢。白云一片片从我身旁的舷窗中掠过,我把头抵在靠背上,默默地想着,这不太好吧,不过两个月而已,我竟然已经习惯了他在我身边的样子。
我以为离别不会太久,火车能比飞机慢多少?最多也就两天的功夫,我就一定能再次见到他。可没想到这一等居然遥遥无期起来,这时我才懊悔,当时只顾着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他了,却忘了要他的。那一段时间没有新戏,我就把所有平时应该用来看书弹琴的时间都用在了等他的电话上,每天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走过了一圈又一圈。杜宪说我自从回来之后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其实我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心里突然被一件事情填满之后,就再也装不下其他的琐事了。我一开始想是不是他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可是时间越来越长,慢慢的我也开始想,其实他还是不在乎的吧,谁能跟我似的,出了门就这么一个朋友。他一看就是和我不一样的人,总是温吞的笑着,见了谁都乐意打声招呼,他这样的人,也许朋友对他来说也就是个礼节,他愿意对任何人好,并不是因为我是陈道明他就对我好。想到这点的我很沮丧,我慢慢在沙发上伸展开我的四肢,它们早已因太长时间的蜷缩变得麻木。我看着天花板想,朋友是多靠不住啊,我好不容易愿意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可是我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当然,他没有这个义务,可是我陈道明,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别的可以惦念的人了。
不知这时他是否会想起我?
我会结识冯小刚,现在想来完全是因为这件事引发的意外。那是1990年的金鸡奖上,我有幸去参加了一回,众里寻那只兔子无果之后遇见了冯小刚。台上衣冠楚楚的新晋导演到了台下随便的完全不是人,凑份子打麻将的时候叼了根烟回头就瞄到了我:“来一局啊?三缺一。”
要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说你谁啊?我和你熟啊?可这时候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葛优对我说过的“你得试着多交朋友啊”,心里突然就酸疼了一下,然后笑着对他说:“好啊。”
我打麻将的技术还不错,至少赢他们,那是绰绰有余。渐渐地小刚也顶不住了,一脑门子汗,边码牌边夸我:“行啊陈老师,看不出来还有这手,以后打麻将缺人就找你呗?”
我愣了一下,这个邀请来的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可我就迟疑了那么十分之一秒,然后便爽快的答应:“好啊。”同时心里也莫名其妙的升腾起一种赌气之后的报复性的快感——葛优你看啊,我也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下去,我现在很好,交朋友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我有朋友,你看啊你看啊你看啊。
我可以交到朋友了,可我承认,我还是会思念你。
后来我会想冯小刚认识我俩算是幸还是不幸,因为我俩这点弯弯绕绕的破事儿,在以后的20多年里都一直叨扰着他——虽然很大程度上也是他自己乐意八卦。可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我要不认识他,不和他约好了时不时的去他家凑个麻将局,怎么就会那么巧,终于在一天晚上遇见了同是来找他的葛优?
这次的相遇颇有点守株待兔的意味,毕竟我也没和谁说过我和葛优有什么关系,上杆子询问别人的近况不是我的风格,但拍戏的事儿演员总不能总也不来找编剧吧?打麻将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听着小刚说《编辑部的故事》的男主如何如何,多么演技精湛,以至于真到了我和优子重逢的那一刻,最吃惊的居然是他:“你俩原来这么熟啊?”
熟么?按照我的逻辑,只是认识两个多月,合作了一部戏而已,大概是不熟的,可我对他的想念程度,竟像是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我本来是打算晾一晾他,好报复他爽约了这么久,可是我看到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已经欣喜的忘记了这件事,甚至生怕他只是我在这个被几个烟鬼熏得烟雾缭绕的小屋里出现的错觉,直到他坐在我身边,那种熟悉的,安静的,会让我瞬间安心下来的感觉才真的让我意识到,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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