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时,吧台后面的大叔热情招呼,一连串的法语让左宁宇望而却步之后,直接把李熠龙推了出去。还好,那男人不负厚望,说明了一下自己只能做到英文交流之后,就和老板聊了起来。
接着,两人就被带到了窗边靠着暖气的座位,桌上摆着的占位卡被撤掉后,大叔安顿他们坐好,递上菜单,又倒了两杯热水。
左宁宇自然而然端起杯子喝了两口,他看着李熠龙和那老板说了两句什么,看着两人不知何故笑了起来,而后,在老板离开后问他到底从刚才到现在都说了啥。
“最开始就是问他有没有个贝尔蒙多太太订位,然后我看他倒热水这一套完全就是中国餐厅的套路,就问他是不是只有中国人来了才这样,他说没错,就是跟中国人学的。”
左宁宇听着,笑着,无意义翻着手里全都是法文并且无图无真相的菜单,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被李熠龙带到那间酒吧时的境况。
只是,已经有了太多的不一样了……
“这么说,她嫁了个姓贝尔蒙多的?”
“是。”
“喔。”没有再多问什么,左宁宇默默放下菜单,看向窗外。
“怎么了?”李熠龙问。
“没怎么。”摇了摇头,他带出个无奈的浅笑,“就是突然有点儿怀念大院门口那个面馆儿,还没拆的那些年,我常去。夏天一碗萝卜丝豆芽凉面,冬天,这时候,就是一碗热汤面,配上一个小菜。我那会儿也爱靠窗户坐着,外头没什么楼房,树叶儿都掉光了,大风降温的时候,树杈上就老能看见挂着塑料袋。”
“啊,那个店我记得。”李熠龙忍不住笑起来,“老板娘又矮又瘦,老化浓妆。”
“对对,周围孩子都偷着叫她熊猫眼。”
“那后来那家店什么时候拆的?”
“九七年。九七年夏天。”
“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可不是嘛。当初,谁想得到东三环周围能有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车呢……”左宁宇用装着热水的玻璃杯慢慢暖手,轻轻发出一声低叹,而后,就在他试图和李熠龙聊点别的缓和一下气氛时,一个带着香味的身影,就那么走了过来。
先看见来者的,是李熠龙。
发现对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意识到是因为什么的左宁宇,心里一激灵,跟着回过头去。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杜红鹃。
曾经的鹃子,现在的贝尔蒙多太太。
那真的,得说是曾经的鹃子了……
左宁宇几乎无法认得。
曾经不施脂粉的素净面庞,如今描画得娇艳欲滴。曾经毫无装饰的纤指皓腕,如今挂着名表钻戒。曾经漆黑的飘逸长发,如今染了色,烫了卷,盘在了脑后。曾经穿着鹅黄色连衣裙清瘦的腰身,如今已微微发了福,包裹在昂贵的酒红色呢绒大衣里。
左宁宇想,若是他觉得颠覆,觉得震惊,怕是不会有人认为他小题大做吧……
“我变化很大吗?”那仍旧美艳动人的女人,轻轻张开涂抹着酒红色唇膏的嘴,如是问。
一时间,左宁宇也好,李熠龙也罢,竟都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应该说,是变得贵气了吧。”最终,还是李熠龙最先镇定下来。
他站起身,表现得就像个绅士那般,帮那女人,那已经不知道是不是鹃子的女人拉出餐椅,请她入座。
左宁宇,好像直到这一刻,直到和对方平视,才恍然。
这真的,真的,真的!已经不再是鹃子了。
他记忆中的,那个清新素雅好像带着晨间露水的鲜嫩的初春草叶,散发着无尽生命力,童话一样的鹃子,已经成了时过境迁的一场梦。
一场缭绕不尽,纠缠不休,挥之不去了若干年,却在一瞬间转醒的大梦。
他以为和李熠龙重逢,和李熠龙走到一起,是梦醒来的时候,殊不知真正让他梦醒的,是在异国他乡,重新见到他曾经好像发情的雄兽一般紧紧抱在怀里过的女人。
鹃子还是可以惊艳所有人的,包括他,但那惊艳,已经再没了青春的冲动。全都过去了,所有他以为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就是这样,全都云消雾散。
原来,会彼此钟情偷尝禁果哪怕闹到天下大乱的,只是曾经蜻蜓一样的左宁宇,和春草一样的杜红鹃之间,才会发生的事情。当蜻蜓成了秋蝉,当春草成了娇花,什么曾经的冲动,也都只能是曾经了,而已。
可做的,唯有一声带着笑的叹息。
“是真的贵气了。”接着李熠龙的说法,左宁宇带着笑,叹息着,看着一样在对他微笑的,贝尔蒙多太太。
“我倒是觉得,你们一点也没变。”并没有否定两人的说法,和他们同龄的,已然三十八岁的鹃子,淡淡阐述自己的观点。
那个下午,久未谋面的三个人,一直聊到天色完全变暗。
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经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工作,伴随着私酿的香醇红酒,和正宗的炖牛肉,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
鹃子告诉他们自己如何一点点适应法国,如何一步步换到今天这家公司,如何认识后来的丈夫,如何离开巴黎安家勃艮第。她拿出手机给那两人看自己五岁的女儿的照片时,左宁宇心里一阵酸楚。
“……星晨还好吗?”终于,她那么问了。
“好得很。”左宁宇回答,继而反问,“你到现在才提这事儿,是刚才不知怎么开口吗?”
鹃子笑了,笑出声来,而后,带着微醺的眼神,摸了摸左宁宇的脸颊,“宁子,你变了。”
“我怎么变了?”
“你会猜人心思了。”
“是吗?”
“是。当初,你特别单纯,现在,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
“你这话说的……”
“这是好事儿。人总是要长大的。”那么说着,鹃子看了一眼李熠龙,眼神似有所指,然而深意却不曾吐露半句。
之后的时间,话题一直集中在左星晨身上,谈到儿子,左宁宇有说不完的故事。鹃子默默听着,淡淡笑着,看着左宁宇手机里父子两人傻乎乎的自拍照时抿着嘴角红了眼眶,到最后,她点了点头,说,幸好,他是跟你长大的。
“跟我长大,就是见不了什么世面。”左宁宇喟叹。
“见世面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能尽职尽责养他。”
“如果是你,你也会。”
“我会那么想,可我应该做不到,我那会儿太年轻了,我没做好准备,也是真的害怕负这么大的责。宁子,我不如你,是我把你耽误了。”
被那双眼盯着,左宁宇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然后他说,他现在觉得知足,他挺好的,这就够了。
鹃子最终哭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莫名觉得解脱。
坐在一起的他们,不再是三个少年,不再穿着白衬衫,不再年轻到好像不加掩饰打在玻璃窗上的,刺眼的阳光,岁月把他们笔直的光线反复折射,变了角度,变了颜色,但,他们如今都熬过来了,都觉得知足,都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该追逐。
这就好,这就挺好,这就够了。
八九点钟的时候,一个并不算高大,但是温文尔雅的法国男人出现在店门外,双手插兜,似乎在等。
那是鹃子的丈夫。
“我得回去了。”站起身,穿好大衣,她试图掏出信用卡。
李熠龙阻止了她,告诉她,快回家吧,别让愿意等你的人等太久。
鹃子了然了一般点点头,看着站起身的左宁宇,跟他说,下次你再来,就带着星晨吧,我先生知道他的存在。你们来了,可以住我家。虽说……除了亏欠说不出什么别的,可,我是真的想见见他。
左宁宇应允了,然后目送她离开。
然后,他重新坐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继而在李熠龙诧异的目光中,端起刚才都没怎么碰过的酒杯,把杯中的佳酿一饮而尽。
“慢点儿喝,别醉了。还得回巴黎呢。”李熠龙试图阻止。但被阻止的人不打算采纳他的意见。
左宁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不就是提供住宿的家庭旅馆吗?那边墙上不是就贴着个H?tel的标记吗?虽说那个‘o’戴着个帽子吧,可意思应该一样哈?”
“那你是说……住这儿?”觉得自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李熠龙脑子里似乎车水马龙的,那份嘈杂和小餐馆里满是新年气氛的音乐产生一种微妙的呼应。直觉似乎试图告诉他点什么,定了定神,他问左宁宇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决定。
那酒量并不算好的家伙喝下第二杯酒,然后靠在椅子里,眼睛像是要闪烁出新年的焰火。
“我现在等不到回巴黎了,我现在特别想就地做点儿疯狂的,配合不配合,看你了。”
李熠龙安静了一秒钟。
接着,他掏出信用卡,站起身,都没去顾被他不小心弄翻的,他自己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高脚杯,便在杯子和银色刀叉相碰时发出的清脆而余音袅袅的声响中,大步朝前台的方向走去。
第31章【最终章】
一月二日,清晨。
李熠龙从有点儿太过柔软的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背后是刺痛,肩头也一样。扭脸去看,是牙印和指甲痕。
这疯狗……又咬他……
带着无奈的笑,李熠龙看向旁边那个把半张脸埋进鹅毛枕头,光裸着背,睡的正香的家伙。当然,他很清楚,那家伙可不止是背裸着,下面也一样,那裹在被子里的部分,也是不着寸缕。更美好的,是不仅不着寸缕,还满是吻痕和……
咳咳。
告诉自己冷静,别忙着发情,昨天已经很可以了,李熠龙带着疲惫翻身下床,往浴室走去。
他们昨晚,就真的住在这家下面是餐厅,上面是旅馆的店了。
跟老板说明了意向,能大年夜多赚一笔的大叔自然高高兴兴。直接带着他们去了楼上。
整栋楼就只有三层,一层是餐馆,二层是客房,三层是老板和家人住的地方。楼后有个院子,不大,但是布置得很雅观。二层和三层楼道尽头各有一个大阳台,可以看到院子的景色,客房里还有圆弧形的小阳台,站出去,就能直接看到下面那条河。
客房只有两间,大小似乎一样,老板用口音很重的英文告诉李熠龙,新年期间入住,可以享受优惠,明天有免费早餐,而且,房费九折。
而李熠龙在乎的才不是什么优惠,不用说九折,你给他翻九倍,他也照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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