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开我玩笑。”抬手轻轻锤了对方胳膊一下,他捋了捋头发,“就甭说别的,家里怎么着也算是上有老下有小,没空。另外,酒吧这种地方,也多多少少给妖魔化了,你知道。”
“也对。不过,还是像这种普通的店多。正经喝酒聊天而已。”
“不正经不普通的也不在少数吧。”
“是。”被问得实在忍不住笑了,李熠龙点头,“确实有。”
“你去过吗?那种的。”
“……去过。”
“还真去过啊!”
“嗯。”
“你倒诚实。”
“也没必要瞒着你。”喝了一口红酒,李熠龙微微挑起眉梢,“不过只去过一次。”
“为啥?”
“太闹。”
“不是你的菜哈。”
“绝对不是。”
“那……这家店你常来?”被对方那么坚定的回答,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小愉悦,左宁宇稍稍转移了话题,“我看你都把酒贴标签了。”
“也没来几次,朋友推荐的,说这儿有质量,不掺假,而且客源成分好,没有乱七八糟的人。”
“喔……”点了点头,左宁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清楚其实话题还是很多的,除了和学校有关的,还有这些年彼此的活法,以及那些年彼此的往事,但话到嘴边,却又令人颓然,似乎这些年和那些年,都不该提,因为总有个隐约存在却硕大无朋的坎儿横在那儿,脚抬得再高,也迈不过去。
然后,就在两个人微妙的沉默中,那杯mojito送过来了。
清透的高玻璃杯,清透的酒,翠绿的薄荷、鲜亮的青柠和黄柠切片裹挟着碎冰块在透明的液体里浮动,旋转。黑色的吸管插在杯子里,颇有几分喧宾夺主的显眼。
左宁宇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冰凉的混合酒溢满口腔,继而滑入喉咙。
他觉得舒服透了。
“嗯——”不自觉皱了皱鼻子,左宁宇冲站在吧台后头的小哥点了点头。
“合您的口味吗?”
“绝对的。”
“那太好了。”bartender开心的笑起来,“我叫‘zac’,您有什么需要喊我就行。”
又点了点头,左宁宇在对方去别的地方忙之后扭脸看向李熠龙:“怎么还都弄个英文名字啊,有必要吗。”
“有啊,这儿外国人多,英文名方便。”
说到这儿,左宁宇才意识到周围确实坐着不少老外,看来他刚才是太紧张了,都没顾得上看别人的脸。
真没出息……
忍不住把自己此刻的废柴劲儿和在赛场上叱咤的帅气做了个对比,火大起来的体育老师先生举起杯子,连喝了好几口。
果然好喝!
“话说,这是怎么调的啊~?”他捏着吸管缓缓搅动着冰块,满是兴趣的问对方。
“朗姆,薄荷糖浆,薄荷叶,苏打水,青柠,黄柠,按比例配就行。各家做法可能略有不同吧,但总体来说差不多。”
“好像挺复杂的。”
“其实也还好。”
“那这酒的名字有来历吗?”
“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海明威喜欢这个。”
“喔……”
“写《老人与海》的那个。”
“我知道!”足够孩子气的急了,左宁宇皱眉,“你当我语文课是化学老师教的啊……”
“不是体育老师教的吗?”强忍着笑,李熠龙不错眼珠的看着面前这家伙可爱到不行的表情。
“不是,我自己就是体育老师,不带糟践自己的。”
终于笑出声来了,李熠龙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左宁宇也跟着笑,而后便再度陷入了某种沉默。
他觉得此时此刻的李熠龙,够帅。
黑衣,衬得他挺拔俊朗,红酒,凸显他的男人味道,这个当初三脚踹不出来一个痛快屁的官二代,此时此刻,像个优雅霸道的帝王。
他是会让小姑娘神魂颠倒围着转的类型。
可怎么就偏偏……
你懂的。
“那个,我问个问题哈。”酒壮怂人胆,就算明明是混合了糖浆和苏打水的淡酒,还是让左宁宇几口下肚,就有了精神头,“你实话实说啊,你去过……‘那什么吧’吗?”
李熠龙觉得自己听得似懂非懂。
“你是说gaybar吗。”
“是。”
“去过。”
“就是你之前说的,太闹的那种?”
“有的确实太闹。”
“你是嫌闹还是嫌有人搭讪啊。”有点怪声怪气的笑着,左宁宇手好像黏住了杯子,一口接一口,喝个没完。
“搭讪也是一种闹。”
“嘿嘿……倒也是。哎,那你今儿个,怎么没带我去啊~?”
“带你去哪儿。”
“就那种吧啊~”
“……”李熠龙安静了片刻,觉得有点后悔放任这家伙提问。
为什么不带你去,你也不看看自己这张脸,还有这一身直男才有的透着傻气的魅力,那种骨子里身为雄性的本能的骄傲,那种藏不住的太阳的味道,你去gaybar,就等于孤身闯入狼群的哈士奇,你能活着出来,可你的贞`操就未必了。
“怕你受不了。”想着想着,竟然有几分莫名的气闷,李熠龙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接受能力还成啊其实……”狡辩中的左宁宇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刚才那点儿出息,然而就算再大大咧咧,他也还是看得出来李熠龙有点情绪波动,收住了后头的话,他再次转移话题,“哎,今儿还是你请客哈?领导。”
“……你就放心吧。”无奈点了点头,李熠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得嘞~”绝对是空腹摄入酒精后很快进入微醺状态的左宁宇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那天,他没跟李熠龙客气。
Mojito之后,是Margarita,再之后是Alexander,再之后是Grasshopper,再之后是自由古巴,最后是长岛冰茶,最后的最后,是B52的轰炸。
左宁宇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他只记得那些红红绿绿的颜色,那些带着咸味,咖啡味,奶油味,口感或苦涩或甘甜,看上去或浓稠或清透的液体,那些装饰用的樱桃和花瓣,甚至点燃的,诡异的蓝色火焰。
他喝高了,从始至终,他除了李熠龙怕他醉到吐一地而一定要他吃几口的芝士脆饼和火腿拼盘,便什么正经饭食都没下肚。
于是,他货真价实的,喝高了。
他甚至不记得彼此聊了些什么,好像最开始的禁忌都成了最后的热门话题,什么这些年来那些年去,全都放开了束缚,再无顾虑。
他们聊到了生活琐事,聊到了童年旧事,聊到了工作,聊到了家人,聊美食,聊音乐,聊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新闻乃至古今未解之谜。
李熠龙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他自己疯了,否则,一贯谨言慎行的他,怎么会如此侃侃而谈?又或许,他只是也喝高了,因为忘了从何时起,酒瓶端起来的分量就变得很轻很轻。
他必定是也喝高了,如若不然,他怎么会感觉到自己血脉里有一头狼,正目露凶光,从阴郁的,弥散着野兽腥气的黑暗影子里,磨牙吮血,死死盯着那一步之外阳光下的哈士奇。
他拼尽全力,以最后一丝道德感把那头野兽压制下去,而后拍了拍左宁宇的肩说,走吧,该回家了。
他结了账,把还敢说自己没醉没醉的家伙小心翼翼带出了酒吧,只留下了吧台上已经熄灭的杯子蜡烛,和那瓶空空如也的,贴着他名牌的红酒。
让已经开始摇摇晃晃犯困的左宁宇靠在酒吧外侧的墙上,他掏出手机准备叫代驾。无论如何,得把这货完完整整送回家啊……
然而,就在他还没点开APP界面时,就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腕子。
脸上红得不行不行的,身上软得不要不要的左宁宇,拉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是十足,而更有力道的,是后面紧跟着的言语。
“李熠龙,这么些年了,大……好的青春都耽误过去了,你才、才滚回来说你一直心里有……我。你自、自己……不觉得亏、亏嘛……?”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被牢牢抓着的李熠龙,崩断了理性的最后一段锁链。
觉得亏嘛?
觉得啊!!!!
嘶吼着,嚎哭着,满身血腥气的,被囚禁的狼,终于随着理性锁链的崩坏冲撞了出来。
顾不上反手死死抓住对方腕子的同时摔落在坚硬石板地上的手机传来的屏幕碎裂声,李熠龙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伦理道德和社会准则,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成了不计后果的狂人,成了顺应本心的疯子。
而当被牢牢压在微冷的墙上,硌疼了腰,撞到了头的左宁宇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时,滚烫的拥抱已然绞杀了他可能反抗的动作,灼热的唇舌更是吞噬了他所有拒绝的言辞。
第11章
亲吻的滋味是什么?左宁宇不曾体会过。
说来可笑,他是个活了快四十年,却连亲吻都没有过的男人。
即便是,他已经有了个儿子,也勉强能算是曾经有过一个女人,但他仍旧不知道亲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鹃子没有亲过他,就算他们远远做过比亲吻更过火的种种。
他也没有亲过谁,他都没想过要亲谁。
小时候是觉得恶心,长大了是觉得害羞,他在那个提到亲吻还会害羞的年代没来得及奉献出自己的嘴唇,紧跟着就在之后越来越开放的变迁中一点点忘记了亲吻的冲动。
岁月快把他的锋芒磨平了,更何谈什么冲动,就算歌里再怎么唱不疯狂就老了,左宁宇只觉得,都已经老了,还疯个屁啊……
于是,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心静如水,而且是一潭死水的时候,李熠龙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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