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谦都离开了,她还在撑着不愿去睡,坚持要让母亲看看美丽的烟花。
可惜终究没能等到,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第二天的清晨,她才睁开眼睛,母亲最贴心的侍女青丝便眼泪汪汪地告诉她,娘娘病了,很严重。
她赤着脚跑到母亲的床榻前,母亲静静地躺着,脸上毫无血色,她边哭边拉着母亲的手,拼命摇着。
好一会,母亲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她吃力地微笑,嘴唇一张一翕,目光中仿佛说千言万语,但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眼角慢慢的蕴满了水光。
太医说是得了风寒,加上体弱多病,积郁太深,只怕难以回天了。
难以回天?何等沉痛的四个字,她回忆不起当初是怎样渡失去母亲的日子,或者是不愿回忆那锥心剌骨的往事。至到今天,那痛还是深附于血液中,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淡漠,反而更加清晰了。
因而她懂得卫逸的痛,柔声问道:“玉妃娘娘的病还未治愈么?”不知为何,她隐隐感觉玉妃片刻前看自己的眼神极为怨毒,仿佛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恨意。
卫逸一笑,淡然言道:“十几年来,太医们对此症俱是束手无策。”
玉妃对他们的对话似乎不感兴趣,飘忽不定的目光越过她的脸庞,远远落在水气涳濛的太液池心,张大眼睛,故作神秘地凑上前,对着她道:“知道那儿的故事么?”卫悠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湖面碧澄如玉,一派祥和宁静,但玉妃的语气却让这清雅的太液池平添一股阴郁妖邪之气。
“故事与我有关吗?”她半是不安半是疑惑,敏锐地问道。
如此直率,倒让卫逸颇为意外,他唇角微微上扬,不悦地道:“皇姐,你怎么也喜欢胡思乱想?”继而扶着喃喃自语的玉妃慢慢走向竹林深处。
“逸,你等等!”她大声问道:“太液池......,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他并不回答,只是搀着母亲的手轻轻一颤,两人的身影片刻间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迷一般的诡异,狠狠撞击着她不安的心。
也不知怎样离开的竹林,她毫无目的地绕着太液池走,素心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公主别气了,自从玉妃娘娘疯了以后,她常常......,”话没说完,卫悠蓦地停下来,若有所思的眸子略有几分黯然,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素心发怔的脸庞,“你帮我想想,玉妃是何时疯的?”
“奴婢进宫的时间短,好多事儿都不知道,不过听说玉妃娘娘是在十六年前开始神智不清的,逢人便说太液池中有水魅,闹得人心惶惶,后来陛下盛怒,玉妃便被禁固在自己的寝宫内,不得与外人接触,因此这个传言才慢慢冷却。”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她忽地面色一变,掩口惊问:“难道昨晚水魁又出现了?所以翠微宫的那位姐姐才...... 被......”
“十六年前。”她的语气极其不稳,答案与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差不多,她顿时如坠冰窖之中,全身一阵冰泠。
太液池畔发生过的事会是怎样的凄惨?怎样的惊心动魄?以致連玉妃都不能幸免,落得如此下场。她虽然疯了,但吟诵长门赋的语气,至怨至恨,那种恨意仿佛已深刻地烙进了她的血液中。
“公主,快到午间了,我们去不去威远将军府?”
她拚命压抑住脑子里某些可怕的念头,强迫自己泠静下来,因而颔首,“好,我这就去。”她转身,微笑,看着素心,然后从她发间拈下一片飘落青翠叶片,道:“想好了么?跟着我定是荆棘满途。树欲静,而风不止,我透过水魅的眼睛全都看见了……”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三章 漠上月华 1.鲛泪
(更新时间:2007-5-16 15:23:00 本章字数:2897)
这天午间,素心还是陪伴卫悠乘上车辇,同往将军府。
一路上,卫悠望着帘外一闪即逝的街景,默然无语。直到溶入久违的闹市,喧嚣的人声不断灌入耳中,才令她惊觉自己的想像力是多么平淡。
永宁,她美丽的出生地。
此时此刻,她更像一个纯粹的陌生人,急切的想用自己的双眸唤醒少时那亲切的记忆。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听到不少关于皇室的言论。太子贤从他愽才的外祖父那里继承了二大优点:绘画、音律,然对皇权的热情却远不如其他皇子,他无法如七弟逸那般博才,精于谋略、勤于政事。按理,除了东宫之外,诸皇子成年后均应前往各封地,卫逸也不例外,但父皇却将赵王留在了永宁,显然是给了有心之人一个别有用心的“鼓励”,东宫即将易主的传闻因而甚嚣尘上。她不禁微微苦笑,在心底嘲弄自己的运气,居然在这风暴来临时归国。
素心安静地缩在一侧,怕扰了公主观景的兴致。
待觉得倦了,卫悠方才倚在一个丝缎软枕上,悠悠道:“我记忆中的永宁城,安详喜乐,在南淮的日子,我常常想重复那时的记忆,可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这种悲哀,一直缠绕着我。在今天之前,我依然如一个陌生人,与永宁格格不入。原来,少谦用生命来守卫的国土竟是如此繁华大气。”见素心睁大眼睛,显然对她的感慨似懂非懂,因而微微一笑,换了一个话题,温言问道:“我的境况你也明白,为何还是要跟着我呢?”
素心连连摇头,她进宫时日也不算短,深知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她一介平民,没有丝毫话语权,不仅委屈须得尽数咽入肚中,且行差踏错半步,俱是生命堪虞。轻声道:“奴婢入了宫门,早已习惯凡事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公主是第一个让奴婢自行选择去留的主人,奴婢什么也不懂,但是却知道公主是好人,奴婢跟定公主了。”
终于行至将军府,车辇倏地停了,在帘外一片恭迎声中,卫悠对着她璀然一笑,步态轻盈地下车,素白的衣裙迎风而起,青丝徐徐飞散,有几缕不甚温驯地在眉梢徘徊,平添几分翩然如仙的闲雅。
候在阶上的洛伯飞快撩袍迎上来,引着她踏着那一片满天挥洒的淡金光亮缓步入内。
在洛伯的带领下,穿过一道长长回廊,来到花厅。
小厅仍旧婀娜于桃花林间,静止的空气中阵阵幽香浮动,娇艳柔和的色彩与明媚春日默默对峙。
侍女们将酒菜早已备下,各自退下,只余素心一人紧跟公主。
光影斑驳中,洛少谦披着一身天青色缎衫,那在精美华贵的服饰映衬下的脸庞于十分自信中略隐三分倨傲,即使是未着戎甲,亦无法掩饰眉宇间那份谁与争锋的气势。
见她盈盈踏来,他笑了?
淡淡的、礼貌的、闲散的笑容令她不觉错愕,回想起宫中不少侍女提及威远候时倾慕的羞涩之态,忍不住想到,原来他笑容竟如此好看,宛如乍暖还寒时的第一缕带着明媚阳光的微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撩动了她的心湖,怎么以前从未注意过呢。
他应该经常笑笑,那浅淡的笑容不经间逸出只属于他的雍容冷峻。
其实,他真的,真的很好看!
可惜,他的微笑一闪即敛,真如风过无痕。
“为何我会开始在意他的笑容?”她在不解之余悄悄叹了口气。
“看样子,你好多了。”她忽然想起关于朝阳公主于酒中下药的不堪传闻,恐他知晓后心情不佳,便紧张起来。
“早已没事儿了。”他似乎不愿多提,只是挺直地坐在近窗的檀木椅上。她暗暗吁了口气,只见他提壶为她斟上酒,说道:“公主来真准时。”
“好丰富的酒菜。”她左右张望,正自疑惑怎么无人侍候。洛少谦已悠然接口。“不用看了,我让她们散了。”
他们每次见面或是谈天说地,或是争锋相对,难得今日如此平静无波,她反而觉得有些异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下转了转,想找一个离他远些的地方坐下。但放眼四周,只有他身边设了一张相同的椅子。她犹豫了不决,不知是挨着他坐下呢还是将椅子搬远一些。
校场比箭之前,她必定会坦然坐在他身边。可眼前的这个洛少谦,除了同样俊美的脸庞令她熟悉之外,那双深黑的眼睛却给予她全然陌生的感觉。因此,她的目光不安地滑过他的脸庞,转向一边。
“怎么傻站着?”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语气中充满了善意的促狭。“莫非,你坐我身侧有失千金之仪,惹人闲话。”
“谁怕了?”她恼得双颊绯红,径直走过来坐下,然后冲他扬眉笑道。“我身负太多是非......有何惧,倒是怕……”
她本想说:倒是怕带坏了你威远候的英名。可转念便想到他已为回护自己弄得绯色传言四散,自己再出言调侃,未免太过,便脸颊一热,噤声不语。
“来,让我先敬大燕首位女勇士一杯。”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的困窘。
他的赞许令她心欢喜之极,亦一笑举杯,两人相视而笑,同时饮下。
经过连日的紧张与不安,卫悠终于在旧友面前放松下来,两人初时尚算斯文,后说得尽兴之时,她干脆左手执杯右手拿壶,自斟自饮了起来。
洛少谦盯着她,眼见她有七八分醉态了,低声道:“对不起,小悠。”
“昔觅良人子,筑我凤凰台……哈!”她喃喃念着几句诗,闻言放下酒壶,张着雾水空潆的眼睛,一边认真地端详着他,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那里对不起我了,不是你,你很好,真的很好。”
目光一滑,见到自己腕上的镯子在艳阳下宝光流动,仿佛眼睛被瞬间刺痛,毫不恋惜地摘下狠狠扔了出去。
他一怔,上前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欲将颈上水晶链子一把揪下的动作,那样,只会伤到她自己。
“我不要了,你给我让开。”她恼了,挣扎之时,几声断线的轻响划过五彩缤纷的光影,十余颗珠子自空而堕,仿佛下起了一场水晶雨。
刹那间,‘雨珠’滚了一地。有几颗在堕地之后,碎成了棱角分明的颗粒,在淡金色的光芒覆盖下,折射着梦幻般绚丽的色彩。而多数未碎的珠子则静静躺在那儿,仿佛鲛人的泪水,晶莹而圣洁。
洛少谦被这奇异的美丽震憾了,转眼一瞥间,素心已乖巧至极地上前扶住即将醉倒的卫悠,东风吹进来,纱帘四下飞舞。
案上酒未冷,佳人却醉,合上的眼角尚有一点未能及时滑落的泪水,一如碎裂的水晶珠子般清澈剔透,他表情就也跟着迷茫了起来,“小悠,只盼今日之后,你能安心入睡。”
“将军,公主是不是醉了,奴婢这就送公主回宫。”素心地道。
“不必,让公主先休息一下,你就在此等候。”
丢下这句话之后,他蓦地低首,微一弓身,便双臂托起卫悠的身子,大步向厅外走去,姿态轻巧之极,似乎掬在手心的只是一束莹洁的玉色光亮,澄静得不染丝毫凡尘。
穿越花林,洛少谦来到她卫悠曾居过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她放置在榻上。
“她醉时是否可爱多了?什么痛苦都忘记了,自然快乐无悠。”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突兀地自他身后响起。
不必回头,他亦知道是谁,冷冷答道:“永宁公主从不需要借酒浇愁,她的勇气超乎你我的想象,只是我不希望她的勇气用在与梦魇对峙上,请阁下遵守诺言,为她解除梦魇。”
第三章 漠上月华 2.面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周密而仔细地侵袭了这座精致小楼中的每一个角落。
洛少谦负手立于楼外的通道一侧,流风无比小心地鼓动起他的衣衫,于是,那瑟瑟飘动的宽大广袖,便成为了此时阴郁夜幕下惟一的一线自由。
忽然,一点摇不曳的烛火透过纱窗,逸出一分微薄的温暖之色。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窗,心一点一点揪起。
似乎感觉到洛少谦的担忧,宿醉的卫悠终于挣扎着撑起来,身体火般炙热,剧烈的头疼令她轻轻呻吟了一起,轻轻道:“少谦,少谦。”
无人回应,她只觉视线一片模糊,忽地,一张鹰般犀利的脸庞出现眼前,湛蓝的眼珠迫视着她,灼灼生辉。<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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