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就来了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自称我是他二嫂。不顾门卫的阻拦，先是把院子扫了扫，跟着又把办公楼走廊的地板拖了拖，再接着又去烧锅炉，还把每个人的水瓶都打满了水。又对公司的门卫说，他是来找我办事的，他的事一天办不了，他就在这里当杂工。不但是给我们当杂工，他还要给许多人当杂工。你说他这不是将军吗？一个管两千多人的大支书，为了村里的事情，竟甘愿给人当杂工，这还不被人感动吗？我本来想让他继续干几天，看他有多大的耐性。可又想，这样做有点太残忍了，也太有点捉弄他。再说，他们的确等着这笔钱，也不能耽搁太久呀。所以，我决定了，就按你说的，马上给他解决二百万。这两天，就把这事给办好。”

    苏子华非常高兴地说：“那可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你一下子能拿出那么多钱？”

    “拿不出来也得拿。你不是说我是桃花沟的女人吗？桃花沟的女人，就得为桃花沟做点事。不说我现在还能周转开，就是万一转不开，我也可以贷款呀。我有公司做抵押，不行还可以用我的汽车做抵押，信贷部门不怕我。这事你就放心吧。”

    苏子华激动地双手揽着妻子，说：“呀，那你给大成说了吗？”

    二嫂就势靠在苏子华的肩上，说：“他还没有见我哪。”

    “那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你可真会充好人呀。”

    “对对，还是你给大成说，让大成好好地谢谢你。”

    “怎么谢，再给我送一袋子野山菇？”

    “那也是求之不得的，我正馋野山菇炖猪肉哪。”

    “美得你。给你说吧，我借给大成二百万，可不单是为桃花沟，也是为了我的公司呀。桃花沟的矿泉水，在省城的销路很看好。现在是售水的旺季，只要他们能保证生产和产量，我不怕他们还不上钱，当然我也有利赚。按我们商业的行话说，这叫想吃鸡蛋先养鸡，欲取之、必先予之。可不是无偿的奉献。”

    “啊，按你的思路干下去，说不定天下之财都归你了。”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吧！我这算是什么呀，经商的没几个是笨蛋，都懂得这些起码的理儿。除非是没有大作为，在街头上小打小闹的商贩们，才打一枪就换地方，搞短期的、投机取巧的经营。这事还是你给大成去说吧，你们是还没出五服的兄弟，这人情自然有你做。只要有你的人情，还能没我的面子吗？”

    “我的好夫人，我通情达理的好夫人，你可真是了不起。桃花沟的女人要都像你，特别是黄景的女人要像你，那就是桃花沟人的造化了。今晚上，我一点得好好地谢谢你，谢谢我的好夫人。”

    黄二爷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想：你开会，那你就开你的吧，我看你开到啥时候。你在会上说不成，那就等你回来说；你要是说家里说不成，那咱就去你办公室说。反正老爹我既然已经出了山，给镇长和村长拍了胸脯子，就得把这事给办成。不然，我还咋有脸回桃花沟，咋给桃花沟的老老少少交代呢？可是就这样硬等着，终究也不是办法呀。我是闲人，等多长时间都没关系，可镇长和大成是忙人，镇里还有村里头，有多少事等着他们去办呀？他们可不能把时间都耽误在这省城里。再说，住宾馆也得花钱呀！花钱就是为办事，要是花钱办不成事，那花这钱干啥哩？不中，我得去看看他们俩，给他们商量商量看咋整。要不就让他们先回去，等我让黄景把事办成了，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再调头杀回来？反正镇里也有车，就省城这千儿八百里，一天时间就到了。黄二爷在路边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往宾馆去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竹篮打水一场空?（5）

    不巧的是，就在黄二爷到宾馆前，武志良和大成坐上的士去请客了。也许他们是去找桃花的二哥苏子华了？一想到这，黄二爷就不由得来了气。看人家苏叔阳的孩子们多好哇，不仅一个比一个有能耐，而且一个比一个有乡情。不但是人家的儿子们，包括人家的姑娘媳妇们，也都个个贤惠呀。自己的俩儿子，虽说都混得还不错，但对家乡的事都不热心。家乡的人去找他们，都是看人下菜碟，有时候连顿饭都不想管，让人家尽在背后戳脊梁筋。真是家门不兴啊！特别是自己的俩媳妇，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二媳妇是个尖酸刻薄的小气鬼，好像谁都欠她的债，谁都对不起她咋着的，说话能够冲倒墙。这大媳妇是个鬼灵精，虽然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是为人不实在，总想沾别人的小便宜。你看她储藏室放得满满的，那还不是收了别人的礼？说不定不光是东西，连票子她也敢收的。并且，妯娌俩是反贴门神不对脸，谁也不上谁家去，谁也不买谁的账。不光是这，这大媳妇还真刁钻，尽给你玩鬼心眼，尽搞些指山卖磨的事，让你云里雾里的，就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啥。对啦，这贷款的事，说不定是自己在她面前说漏了嘴，她给儿子下指示了？要不，她咋给儿子打了那么长时间的电话？还有小孙女悄悄地跟我说，让我直接去找他爸。这还不是在暗示我，不能给她妈说这事吗？对对，这里边肯定有文章。我咋这么糊涂呢？明知道媳妇的德行，明知道儿子怕老婆，咋给媳妇说这事呢？我就不信儿子只顾他媳妇，敢把老爹扔一边。儿子要真这么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要不到他办公室里骂他那才怪。在桃花沟，不管是过去或现在，就苏家和黄家的人有出息，在十乡八村里是人物。这事儿子要办不成，让苏家的后人办成了，我们黄家的脸面就丢尽了，在桃花沟就别想抬头了。那我这张老脸面，可真得带驴掩面出门了。不中，这事我还得去找儿子。无论如何，黄家也不能落在苏家的后边。

    黄二爷从宾馆里回到儿子的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大媳妇一见他回来，忙端出了好几个拿手的菜，又拿出了一瓶茅台酒。接着喜笑颜开地说：“爹，你今上午去哪儿了？咋到这时候才回来？你看，这饭菜都快放凉了。”

    虽说大媳妇人很鬼，对公公婆婆还孝顺。不但经常给公公婆婆婆寄钱花，每到换季的时候，还总是给公公婆婆买衣裳。公公婆婆每次到省城来小住，大媳妇不但好吃好喝地供奉着，在话头上也从没惹他们生过气。尽管这样，黄二爷和黄二奶，总感到让人浑身不自在。特别是黄二奶，更不领她这个媳妇的情，在黄二爷跟前嘟囔说，别看她待我俩像待客，其实我俩能吃她个啥，能穿她个啥？吃也是吃我们儿子的，穿也是穿我们儿子的。儿子挣了那么多，别人送了那么多，我俩都见着啥子了？好东西，她都拿回娘家了。给我们吃的和穿的，那是她给娘家后剩下的。二奶是个罗嗦嘴，人老了就更罗嗦，黄二爷不会跟老婆子一个样儿。在黄二爷的心里，养儿子完全是尽义务，只要儿子们把自己的事给干好了，把他们的日子过好了，少为他们操点心，自己就很满足了。不过，有一点他是要讲的，那就是儿子们必须得争气，必须得给他争脸面。就说为村里贷款这件事，这可不单是贷款，而是他黄二爷的脸面哪。只要是给他老头子争了脸，让村里人都敬着他，那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这件事要办不成，就是顿顿让他吃山珍海味也不舒服。今天中午，尽管大儿媳妇特意给他做了好吃的，并且还好言好语的，但是黄二爷却不买账，只是“嗯嗯”了两声。心里却暗暗地在嘀咕：你少在我面前卖乖吧，你少在我面前耍两面派。你一边像敬神似的敬着我，一边遥控我儿子。小猴没有老猴精，你的心思我知道，你这不是在敬我，实际上是在撵我呀。我人老心还没糊涂哩，哪有老爹来儿子家，让媳妇把公公当客待？你这是让我乖乖地滚回山窝去。哼，你的算盘打错了。你要是想做我就吃，你要是想说我就听。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事不办成我就不走。再说，正像你婆婆所说的，我也吃不着你挣的，我这是吃我儿子的。黄二爷不再理媳妇，自己把酒倒杯子里，慢慢地品着酒，又想着咋能让儿子尽快把贷款的事给办成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竹篮打水一场空?（6）

    大媳妇在一旁笑着说：“爹，您是不是去找黄景了？”

    “嗯，是啊！我这回来，就是找他办事的，见不着他咋能办？”

    黄二爷不会说谎话，对媳妇也不能说谎话。今天黄二爷这么说，也有点故意给媳妇颜色看。他是我儿子，我找他是天经地义的，这也不犯啥家法。

    “那他能不能给家里贷款呀？”

    “能，他说等开完会就给办。”

    “哟，那爹不是又要走了？”

    “是啊，事办成了我就走，办不成我就不走了。可是，还有镇长和村长哩，他们可是住不起。住宾馆不花钱能中吗？要是再住几天的话，恐怕他们还得向黄景借钱哩。要我说，晚几天办也可以，那干脆让镇长和村长也过来，吃住就在咱家里。反正家里的房子这么大，再添俩人也没关系。这样，我也能多住几天呵。”

    “爹，你说的也是的，他们想来就来吧。只要他们能住习惯，想住多少天都可以。不过，这贷款可不是小事呀，现在银行的规定严，谁负责贷出的款子，谁就负责收回来。要是款子出了事，就追究谁的责任的，并要严肃的处理。上回我弟弟的公司要贷款，让我给黄景说了说，结果一千万的款子没影了。要不是李老出面协调有关的部门，及时介入这件事，把款子追回来，那黄景就要出事了。爹，这事您可得琢磨好。要我说，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咱家里既不缺吃又不缺喝，还操那闲心干啥哩。能不管的我们就别管，还是省省心养养身子吧，这样黄景也少麻烦。”

    黄二爷正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跟着，猛地把酒灌进了肚子里。在放酒杯的当儿，正视了一眼儿媳妇，心里说：哼，你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你这究竟是为我着想，还是不想让黄景给桃花沟人办事啊？黄二爷无心喝酒了，更没口味吃饭了，不冷不热地问一句：“这话，你给黄景说了吗？”

    “爹，这话我咋跟他说，我只能给您老人家说，我这是在为您着想呀。”

    “好啊，你要是真为我着想，真的想给我尽点孝，那你就给黄景说，让他尽快把家乡的事给办了。让我在家乡人的眼前，也觉得风光体面些，这腰杆儿也能挺直些。我给你们说，桃花沟现在干的事，可不是你弟弟的皮包公司干的事，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事，是一锤一个窝儿的事。别说不会把资金陷进去，还能给银行挣来大笔的存款。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大把的年纪，就看准了这些事，也是我临老的心愿。这事要是不给办，就等于打你们爹的老脸呀，更别说尽啥孝心了。”

    黄二爷撂下这些话，只觉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有点闷，又端起杯喝了一大口酒，丢下杯子，就回房间去休息了。

    儿媳妇一下子傻眼了。

    一下午，黄二爷就在床上迷糊着。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喝醉过。今天不知怎么的，他竟然一下子喝醉了，并且醉得很厉害，一直到天色将黑时，才勉强地从床上坐起来。晚上，大媳妇给他烧了绿豆汤，还专意到对门的饺子馆，给他买了一碗鲜水饺。他只是喝了一碗绿豆汤，吃了不到半碗的水饺，接着就又躺下了。他想睡却睡不着，就这样迷迷糊糊的，他只觉得心里很难受。不是身体的难受，而是心里的难受。他的眼前总出现儿子埋怨的面孔，总出现儿媳妇那张很不自然的笑脸。他有一种被儿媳妇耍弄的感觉。这种感觉像虫子，横七竖八地咬着他那颗苍老的心。他暗暗地埋怨儿子，你也是快有孙子的人，咋不理解老人们的心情呢？你也是喝桃花河水长大的人，对桃花沟咋恁没有感情呢？你咋恁听媳妇的，难道真的不顾老爹的面子了？难道说真是我老了，老子的话在儿子面前一分钱都不值了？黄二爷想着想着就哭了，是无声的老泪纵横的哭泣。

    夜里十点多钟的时候，黄景从宾馆里回来了。

    黄二爷已经完全清醒了，盯着儿子看了许久才说：“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会上还要陪客人吗？”

    “爹，我是趁客人休息了，才专意回来看看您，也是给您报个喜。您说给家乡贷款的事，我已经给咱市行的行长说过了，正好有一批扶持乡镇企业的指标，我让他会后就给办。不过，现在贷款得担保，这是不能改变的规定。你看咱村贷这么多钱，能找来担保单位吗？”

    黄二爷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啥，贷款的事你给办成了？好好好，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凭桃花沟现在办的事，自有人给担保的。”

    黄二爷盯着儿子看了看，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喝桃花河水长大的。老子到底是老子，儿子到底是儿子。儿子没让老爹失望啊！明儿回到桃花沟，老爹的脸上又有光了。我明儿就找镇长和大成去，把喜讯告诉他们俩。啊，不，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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