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气太热,西儿无法入眠,在外纳凉。”
浅影帝冷冷“嗯”了一声,感觉一双小手扯住了衣角,却仍是不理,正想转头去听欧阳天的禀报。浅且西却在此时大叫起来:“七弟!七……七弟你受伤了!”
众人看去,月色朦胧中,依稀看到那小人儿的白色里衣胸口前染了大片的湿迹,站近了便闻到极重的血腥味。
血分明还在汩汩地流,胸口湿了,染着衣料,红迹愈扩愈大,很快漫延至衣裳的下摆,最后滴嗒地落在地上。
浅影帝只觉心房一阵紧缩,便开始无法呼吸,心口缺氧般疼痛。
浅影帝用尽力气喊着:“太医……宣太医……”却声音莫名嘶哑,但只有呆愣住的浅且西听得到。
浅且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父皇,却也很快回神,喊道:“宣太医!”
这一晚,日耀殿无眠。
除了在太医院当值的刘太医,其他在家的各位太医也陆续被半夜敲门,“请”入宫中。
毒很快解了,各位太医却依旧战战兢兢放松不下。
因为血止不住。血一直止不住。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伤口是极深极大的,血便一直汩汩地流着。饶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饶是战场上习惯了血腥的欧阳天,看着那如泉眼般汩汩流血不断绝的伤口,亦是失了常态。
七殿下虽时常身患小疾,却从未有过这般的外伤,伤口实在古怪得紧——而皇上,已许久未曾如此发怒了……
老太医忐忑着向浅影帝禀报七殿下的伤势,面对着阴沉冷洌的皇上,老太医话语间仍是止不住摇头叹息。却不想还未禀报完,皇上径自转身走出内室。步伐迈得又急又快,见浅且西跪在外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浅影帝也并未细看,一脚狠狠地踢到浅且西的小腹上。显然是用了狠力的,浅且西闷哼一声,向后飞去很远,才重重砸在地上。
浅影帝似是怒极失了神智的模样,紧步上前,掐着浅且西的脖子将他压制在墙上,手上多用一分力便能将浅且西的脖掐断似的。浅且西嘴角挂血,呼吸困难,听到他的父皇低吼着:“浅且西,你听着……你给朕听着!听着!里头,里头浅且歌若是这般死去,你的母妃,你的妹妹,你钟爱的她们,你一心想着念着的她们!定然无法再活……懂么……”
最后一句的“懂么”语气极轻,浅且西眼睛发热,要掉下泪来。
他的父皇,他的这个父皇啊,从来没有对他们兄弟说过那么长那么长的话呢……竟是,在这般的情境下……
浅且西不知道为何想哭。那么多年仔细躲避悲伤,到了如今仍然还在装傻。
多少年了呢。多少年了呢。
“皇上,请赐母妃‘忘情’,允且西留在宫中,且西定会为木影君主永远效忠,绝无二心。”当年那个刻意展露才华的小孩已然长高长大,当年那个信誓旦旦的小孩已然把“效忠”二字刻入骨血,当年那个送母妃出宫的小孩已然心寂了许多年……
——竟是要这般死去么。死在他誓死效忠的人的手里么。
也好的。
可是浅且歌。且歌,你一定不能死一定不要死。
因为你是这样得到喜爱。
父皇是。四哥也是。
我也是呢。
卷一 章节38
浅且西全身无力瘫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的父皇似乎也是失了所有力气。
不再怒,也不再吼,甚至惯常的冷冽气势都不再。
“都退下吧。”那个帝王眼睛直直望着床上满身染血的人儿,疲倦地吩咐。
浅且西是被欧阳天抱出大殿的,不知为何,他越过欧阳天的肩头,远远看着那个空荡寂冷的大殿时,竟体会了父皇的那种疲倦。父皇,这些所有,真的仅是您的宠溺而已么?可是为何会如此疲倦呢。
浅且西小声地问:“欧阳天,一个人有多少血呢?”
欧阳天答:“不知。”
而日耀殿内,众人离开后不多时浅且歌的伤口竟已不再流血,只是还昏睡不醒。
浅影帝倚在床边对着那伤口看了许久,然后狠狠用力去捏且歌的脸颊,指印顿时红得明显。浅影帝念道:“浅且歌,你真该去你母后那边领赏,瞧瞧这……对朋友两肋插刀呢?”
浅且歌自顾昏睡。
浅影帝又道:“你就没完没了地睡吧,明儿起来每日吃肉的时候你可不要跟父皇撒娇……”
浅且歌兀自不理。
浅影帝定定地看着,嘴角撑起笑容,又念一句:“你不跟父皇说话,父皇也不跟你说话。”
浅且歌依旧昏睡,依旧不理。
浅影帝自觉笑得没趣,便不笑了。转身向浴室走去。再不想看那小人儿昏睡的无趣模样。
浅影帝的洁癖并非自小养成,大约是身上浴血的次数多了,便开始厌恶那样的感觉。曾梦见许多人在恍惚的梦中指着他尖叫:“天啊……怎么有人可以脏成这样……太恶心了……”梦醒了,细细地数,发现那些人中,有父皇的脸,母妃的脸,金其国那个将军的脸,甚至是他后宫妃子的脸……
脏是一种很可怕的指责,在梦中更是带着神秘的诅咒一般——这个人好脏,这个人好恶心……之类的。
浅影帝泡在浴桶里的时候,便是想到了那个诅咒一般的梦。
浅影帝将手按在胸前,掌心贴着砰砰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数着,认真数着。
“一,二,三,四……八十五。仍然在跳。”
又去把脉,右手两指轻轻贴在左边手腕的动脉上。一下一下认真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八十五。依旧在跳。”
再按着胸前:“一,二,三,四……八十五。不会停的。”
再去把脉:“一,二,三,四……八十五。不会停的。”
……
月白风轻,疏影婆娑。浅影帝在满室的雾气中,冷丽的脸上逐渐是惊慌的神色。
退下去的时候老太医轻声地说着:“皇上,七殿下脉博渐弱,已是回春乏术了。”
他将手心贴在那小小的胸膛上,便是数了,八十五下。
然后,停止了。
全世界失声。
夜已凉如水,可是月色怎是如此的美。
浅影帝泡在渐凉的水中,脑里已然是空白一片。
“我以为父皇知道且歌是妖孽。”
“父皇,以后且歌每天都去太学院。”
“父皇,且歌不喜欢吃肉,软软的,像虫子。”
“且歌不喜欢吃肉。父皇老是要且歌吃肉。且歌很不喜欢。”
“我不跟你说话。”
“且歌不是东西。”
“父皇的眼睛里,有很多的过去的事……可是且歌不知道……父皇不喜欢说话……可是母后说,不喜欢说话是不好的……母后说,且歌每天要说一百句,要跟父皇说一百句……母后说,且歌说得很多,父皇也会说得很多……且歌也觉得这样很好,虽然父皇总是‘嗯’‘嗯’……”
……
无论是窗外霜白月色,还是屋内氤氲雾气,一切都开始不真实起来。浅影帝开始觉得恍惚。
像是在经历又一场噩梦,恶毒的诅咒将要带走最重视的人。
果真是梦吧。那样力量强到不可思议的妖孽,怎么可能死去。如此轻易?
死亡。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是冷园的花地从此要荒了。是夏天的阳光从此苍白了。还是那首难听的摇篮曲从此不必再唱了?
是某个人再也不同你挤同一张椅子还把你的奏折丢得老远。是某个人再也不用你每日哄着才吃一点点饭。是某个人再也不会睡觉时踢你一脚挥你一拳,醒来还撒娇地喊父皇帮忙穿衣。是某个人再也不会用漂亮的眼瞳望着你,一字一句认真地同你讲话。是某个人再也不肯让你去喜欢去宠溺去疼痛。是某个人再也不在。床会空下来。日耀殿会空下来。浴室会空下来。御书房的夜明珠厚地毯也失其效用,你再也不能在那个角落里寻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然后拉着他的手唤他回去睡觉。
再也不。
这便是死亡么。如此概念清晰的死亡么。
可是天啊。这梦怎还不醒。
突然脸上生疼,恍惚中,那个熟悉的小人儿依旧是站在浴桶外的小凳上,手很不礼貌地去捏父皇的脸,很用力很疼,然后语气软软又极乖巧地喊:“父皇。”
梦中疼痛竟也真实……
“浅且歌,你不要看书啦,快点下来!”如皇后掐着腰泼妇状站在青桐树下大喊,完全不顾忌形象。
浅且歌“嗯”了一声便不理会了。
景如月叹气,她家这宝贝未免太喜欢这青桐树了,回来月华殿了也是没完没了地窝在树上看书。劝是劝不下了,大喊大吼也是没有用,景如月想到这,再叹气。最后想了想,终于决定——爬树。
可还巴着树干要往上爬,后头绿央冷冷的声音就传来了:“景如月,你不准爬树!看看你什么样子……”
将景如月拉入怀里,绿央又往树上看去,那月白的小身影隐在树干枝叶间,眼睛望着底下的她们,也不说话,却依旧是静默又乖巧的模样。绿央道:“浅且歌,你也给我下来。”
浅且歌闻言,转过视线看看自己手中的书,又看看底下的两人,才终于从树上飞身下来。
“反正浅且歌你就是不听母后的话就对了。”景如月念叨着,转过身去问绿央:“且绿怎么也不见?”
“在小厨房。”绿央答道。
“能行么?他还没灶台高吧,真不知现在的孩子都想些什么,尽是莫名其妙的。”景如月依旧碎碎念。
“我上午才给他搭好矮一些的灶台,小锅小铲什么的都有准备,再说也有阿了看着,没事的。”绿央抱着且歌进屋了。
“且歌不喜欢浅且绿的菜。”浅且歌突然出声说道。
“虽然母后我也不很喜欢……可是宝贝,你昨天可是吃完了。”
“他会哭。”浅且歌皱眉。
景如月兴灾乐祸地笑着道:“哈哈,宝贝你不要这样说嘛,且绿才刚学做菜啊……以后就会煮得很好吃了哈。”景如月说完,又很兴奋地凑近去捏且歌的小脸,见浅且歌不躲,笑得更用力了。
“宝贝。宝贝。你跟母后偷偷说,你怎么又回来月华殿住了?”
“跟父皇吵架。”浅且歌语气淡淡地道。
“……”景如月惊讶地偏过头去,恰好与绿央的视线相遇。
许久,景如月才又问:“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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