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且言坐下,又问浅且宁,眼睛却定定地看着那个坐在窗边,正全神贯注兀自看书的小人儿。
“是,父皇。夫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从时,协于分艺……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不愧是闻名于木影国的二殿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神色坚定而自信。
浅影帝赞许地道:“背得很好,也要懂得其中的意义才可。”
“是,父皇。孩儿知道。”
“乐儿,你也背一下今天学的。”
浅且乐苦兮兮地站起,今日他哪有用心去背书,光顾着看七弟那边了,不过父皇都命令了,只好捏着衣角背:“夫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变而……从时,协于分艺……”背着背着,衣角越捏越紧,手心冒汗,想不起时翻着白眼望天,想起父皇罚的那三遍《礼记》,他实在没法不害怕……
“故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
“好了,到这里吧,回去好好再背。”
“是,父皇。”浅且乐见父皇并没有什么责怪之意,心里乐着坐下了。
浅影帝顿了一会儿,眼睛扫视一圈,底下众皇子在那扫视之下都有些骇然地低下头,浅影帝却久久不点下一个人的名字,大家心里忐忑起来。
“浅且歌。”许久静默之后,这么个名字一说出,抽气声顿起。向来沉稳的浅且言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诧,不仅因为父皇让七弟来背书,更因为父皇是直接唤了七弟的名字,而不是像唤他“言儿”一样唤且歌的小名,听上去是如此的不同,浅且言却觉得父皇那样直接唤七弟的名字显得更亲昵……
然后浅且歌像是没听到似的,不理。
“浅且歌。”浅影帝很有耐心地唤了第二次,连语调都没有丝毫变化,听不出其中情绪。
浅且歌终于抬眼,望着一眼他的父皇,有些疑惑,不一会儿又低头看书。
“浅且歌,你来背书。”浅影帝在某些时候的坚持是很好脾气的。
“不会。”小人儿一再被打断,也没见什么恼怒,只是对父皇的拒绝也很干脆。
“……”浅影帝显然对某个小孩的坦白很无语。
“……”且歌又低头看书,不理大家投射到他身上的惊奇目光。
浅且言看着父皇与七弟僵持的模样,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浅且语自言自语:“七哥好厉害。”
浅影帝其实并不太明白且歌执意要来太学院目的是什么。不过这下他倒有些明白了,也就不执意要求且歌背书了。浅影帝收回注视着且歌的视线,对众皇子冷冷地道:“今日抽查到这里,乐儿回去还需做些功课,不可懈怠了,学习不是说不会就可以了的。”
丛皇子齐呼:“孩儿谨遵父皇教诲。”不过大家心里都有些纳闷就对了,除了那还在专注看书的人,还有谁敢说“不会”?
“恭送父皇。”浅影帝转身离开太学院,大家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老太傅平时对七皇子的举动并不十分关注,但是今日在皇上离开后,转过脸来便对七皇子吹胡子瞪眼。老学究的他,对礼仪方面严于律己,他可以忽视皇子们对他的态度,但实在无法认同七皇子对皇上的态度,有悖礼仪的言行举止在他看来,大约如同杀人放火一般的不可原谅。
“浅且歌,你可知为何我要在此教你们《礼记》?”老太傅的话听上去很是咄咄逼人。
浅且歌毫无反应,书本不知何时也已放下,此时看着窗外在发呆。
“浅且歌,你可知为何我要在此教你们《礼记》?”老太傅着实是生气了,他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目中无人的学生。
神游天外的浅且歌回神,抬眼向太傅望去,眼神坦然而坚定,稍带疑惑。
“浅且歌,你可知为何我要在此教你们《礼记》?”老太傅第三次,看着那精致的面容上的无辜与疑惑,怒气消去了些。
“不知。”浅且歌坦然道。
“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浅且歌你可懂这其中意义?”老太傅心中自然藏有万卷书,何况是他最重视的《礼记》。
浅且歌点头。
“那你倒仔细说说。”老太傅脸色已经缓和下来。
浅且歌似乎是仔细思考了些时间,才在一片静默中开口:“嗯,要有礼。”
一心期待着七弟的答案的浅且西顿时失去所有言语,愣在当场。浅且言原本的些许担忧全都转为眼底眉间的轻笑,是不为人知的宠溺。而浅且乐,失笑出声。浅且绿依旧是自言自语:“嗯,精辟。”浅且越呆愣,浅且宁望向他的七弟,又是惊讶又是不经意的鄙弃与得意。
老太傅读了万卷的书,还没听过这么“精辟”的释义,一时也是失语状态,好久了才找回舌头,继续板起脸:“那为何面君不行礼?”
“为何要?”纯粹是疑惑,没有挑衅。
“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为何不要?你刚刚不是说了要有礼?!”老太傅又有些气了。
“要。”浅且歌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你为何面君不行礼?”老太傅见浅且歌点头的乖巧模样,口气又缓和下来。
“为何要?”依旧的疑惑。
“……”老太傅又吞掉了自己的舌头。
“礼,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老太傅听到浅且歌背诵着《礼记》中的句段,有些甚至是他尚未教过的,怒气又消,微微点头,哪知背了几句之后,浅且歌嫌恶地抱怨道:“礼多,麻烦。”
老太傅吹胡子瞪眼,血气上涌,险些晕过去。大呼一口气,老太傅冲浅且歌扬扬手:“坐下吧,礼多是否麻烦的问题,我会与皇上再仔细商讨。”
浅且歌“哦”了一声,乖巧坐下,翻书继续看。其余众人或笑或惊,望着浅且歌的方向,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浅且语又开始自言自语:“七哥看来是个‘听话’的学生。”
浅且西听到,伸长了手,狠狠弹了下且语的额头。然后又正襟危坐,狐狸笑挂在嘴角,却不是邪魅,而是调皮而温情的。只有浅且乐看着七弟的目光已带着莫名的敬佩。
卷一 章节25
“哎。四哥,你说,七弟来了太学院,怎么又走了?”浅且乐凑近了四哥。
“嗯,不知道。”浅且言答道。
“五哥,你说呢?”
“不知道,可能一会儿上课了就来吧。”七弟今天来得挺早,他们都在复习昨日的功课,太傅还没来,可是七弟就呆了一会就又离开了。
“我怎么总觉得七弟好神秘……对了,八弟,你今天跟七弟有说话喏……”浅且乐再次转移询问的对象。
“嗯。七哥问我,父皇今天会不会来抽查背书。”
“嗯?”
“什么?”
“七弟问这个做什么?”听到浅且语的话,几人都是疑惑不解。
“我告诉七哥,父皇都是隔好几天才来抽查一次,今天可能不来,他便走了。”浅且语继续道,其实他也很疑惑。
“七弟干嘛要在意父皇来不来,他只要说不会就好了嘛。”浅且乐语气中满是羡慕,“而且七弟都不用去武场……太让人嫉妒了……欧阳天死老头简直不是人,五哥你知道么,我昨天做梦就梦到他让我围着皇宫跑二十圈,说什么锻炼体力,我在梦里都喘不过气来……你说怎么会有那么残忍的师傅……”
叙述欧阳大统领的恶行是浅且乐每日必做的功课,周围几人都已习惯了,看向浅且乐的目光中也只有揶揄而已。
“可怜的六殿下,等下太傅要抽查背书。”浅且言非常好心地提醒。
“啊……抽查哪儿?四哥你帮我划一下啦……”浅且乐果然哇哇叫。
太学院内又只剩下读书声,直到太傅来到。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浅且歌没有再回太学院。浅且歌的位置上只放着他的书袋,浅且乐不免揣测,他的七弟,总不会是逃学了吧?
事实确是如此,浅且歌此时正在御花园四处寻觅。因为他在冷园新翻的地已空置许久,他不知道可以种些什么,翻了两天书仍是不太明白木影国的夏秋季气候适合种什么,于是只好去御花园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花。他想母后也很喜欢冷园,一点也不喜欢御花园,倒不如把御花园好看的花移植到冷园去。浅且歌脑袋不常想事,一切以母后的喜好为基准。
绕了大半御花园,浅且歌特意在大太阳底下走,他喜欢晒太阳的感觉。这一点向来令景如月等人无法理解,夏天阳光这么暴烈,晒到皮肤刺疼刺疼的,可浅且歌老是喜欢去晒,不止一次在大太阳底下晒晕过去。景如月觉得且歌宝贝对太阳的喜爱实在过于偏执。
远远地,浅且歌看到一片白色的花地。没有犹豫地,浅且歌便奔了过去。
那花长得差不多有6岁的浅且歌一般高,茎直直的立着,不分枝,草绿色,狭线形的单叶,无叶柄,直接包生于茎秆上,花着生于茎秆顶端,多数还是花蕾,少数的开了的花散发着浓郁的清香,花瓣有向外翻卷着,情态极美。
浅且歌觉得这花与时样锦很是相似,只不过眼前这花直茎立得很高,且花朵是单生,每茎顶部只有一朵花,而时样锦是总状花序顶生,许多朵花齐生在花茎顶部,花高于叶。浅且歌看着这花,不免觉得惊喜,心里想着的是,母后一定很喜欢的。
浅且歌蹲在花丛中开始仔细考虑,要怎么把这些花移植到冷园去。
正想着,一个软软的童声在背后响起:“你在做什么?”语气中既是疑惑,也充满兴味。
浅且歌回过头去看一眼,是一个比浅且绿大一些小孩,睁着大眼睛怔愣地看着他。浅且歌对那好奇的小孩没兴趣,很快便转过头来,不理旁人。
浅且歌想了一会儿,觉得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便开始拿出匕首,着手挖起花来。
浅且笑惊奇着这漂亮大哥哥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脚进屋去了。而后浅且笑拖着一把铲子咣咣地又来到且歌边上,童音软软地道:“大哥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挖我母妃的强瞿(同“渠”音)花,但是这个铲子借给你。”一副极大方的模样。
“母妃?”浅且歌疑惑地抬头。
浅且笑听到漂亮大哥哥的好听声音,更加兴奋:“嗯,这是我母妃最喜欢的花,大哥哥你认识我母妃么?我母妃是琴妃。”
浅且歌接过铲子继续挖花:“不认识。”
浅且笑不介意地笑笑,看着漂亮大哥哥利索的动作很是惊奇,不过也蛮得意,因为有了他的铲子,大哥哥很快就挖了好多的花。不过一会儿浅且笑就为难了:“大哥哥你要把这些全部挖完么?不剩一点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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