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且歌》
卷一 章节1
楔子:
盛元帝,无名,世称“千古一帝”。帝自幼不受父宠,十二岁弑君夺位。时天下六国,时有混战,百姓深受其苦;盛元帝领兵亲征,麾军北进,势如破竹,一举击败宁将军的精锐部队,收降宋无忆等,生擒辽国皇帝,迫降青国大将……历经七年,盛朝以武力一统大陆,延用盛朝国号。帝任用贤能,以宰相怀伤为首,众等臣子各司其职,大盛朝政局开明。盛元帝一生深居简出,哑不能言,朝堂之事大多由大相怀伤代理。帝亦广纳贤才,用人则信,手段雷厉,有“铁血皇帝”之称。盛朝534年,帝自焚于衍清殿,宰相怀伤感念君恩,随君而去。举国哀痛,天下百姓三月家门悬白同殇。
第一章
无名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惑。
他不懂为什么许多年过去,他依旧无法忘记母妃精致的面容上狰狞的表情,以及初生时喝到的第一口母妃的血的咸腥。他不懂为什么那么安分地守着冷宫的自己依旧让父皇憎恨且恐惧。他不懂为什么并无生存欲望的自己却要拼死抵抗父皇的诛杀令,戏剧性地活下来还登上了皇位。他不懂为什么要听从怀伤的话四处征战统一六国。他不懂为什么他已经严密地遮挡住自己妖瞳,人们依旧那么畏惧他。他不懂为什么怀伤要用那样绝决的方式,魂飞魄散也要将他送往另一时空。他最不懂的还是自己,为什么历经那么多血雨腥风都要坚持活着的自己,最终还是从了怀伤的请求,把刀刺入自己的腹部,死若鸿毛之轻。
怀伤说,我的主,到时候了,如今你当把自己杀死,那么你的所有寂寞便会随之消亡。
一直以来,他的身边只有怀伤,他对怀伤向来言听计从。所以怀伤说“你当把自己杀死”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他只是不懂怀伤,为何他要拼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意欲将他送往别的时空。他其实很想告诉怀伤,他不想去,那里连怀伤也没有,会更寂寞。可是怀伤又说,无名,下一世,去看看阳光,好么。
那是怀伤,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无名。怀伤往时都是恭敬地称“我的主”。只因为怀伤轻唤的那一声“无名”,无名便模模糊糊地懂了怀伤的希冀。他知道,那样的怀伤,不可反驳。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无名知道自己已然来到新的时空。他感觉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眼睛都无力睁开,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模模糊糊地去感知外面的世界。吵嚷之中,他隐约了解到,他又是生在一个帝王家,而他的母妃被下了药,造成他的早产——无名想这大概就是他感觉浑身虚弱的原因了。
终于从长时间的昏沉中清醒些,无名挣扎着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丝绸锦衣,绣着大朵盛开的白莲。无名意识到自己正被抱在某个人的怀里,便下意识地仰起头去看抱着他的人的面容。无名前世只与怀伤有过正面的接触,所以对人的面容没有相对的概念,不懂美丑的区别,但是无名知道那是一个眼睛异常好看的女人。
女人似乎也是欣喜于孩子终于睁开眼睛,可对视的猛然一瞬间,她的面孔却莫名狰狞起来,已然没有一点欣喜。她一甩手像丢开什么丑恶的怪物一般将手中的婴孩抛了出去,婴孩“砰”地重重落地。女人却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喊:“妖孽……妖孽……”她害怕得浑身颤抖起来,兀自地喊叫着,声嘶力竭,头发乱成一糟,本来精致的面容上已是满脸的泪水。当女人的眼光触及到梳妆台上的剪刀,她便极狼狈地同手同脚地从床上翻下来,跌撞着去拿了剪刀,握在手中,失去理智地冲地上的婴孩扑过去。还未接近,外头守着的嬷嬷听到声响走进来察看,正看到静妃口中不断喊着:“我……要杀死你这个妖孽……”毫无理智地朝摔在地上的七皇子刺去,嬷嬷毫无主意,只下意识地将静妃拦下,便用力抱住了静妃,口中也是下意识地劝着:“娘娘不可呀娘娘……”
嬷嬷身材矮胖,又是做惯了粗活的人,自然轻易便将娇惯的静妃阻拦下,可疯了般的静妃不停挣扎,嬷嬷又怕伤着她,有所顾忌之下,却被静妃误伤了。静妃看到手中的剪刀刺进自己素来喜爱的嬷嬷的腹中,看着血不停地涌出,害怕使她的瞳孔睁得愈大,她想抱住嬷嬷,却无力,二人便一起摔在了地上……静妃口中不停唤着:“嬷嬷……嬷嬷……”似乎已多了些理智,却又在下一刻,又触及到那婴孩的瞳眸,抓起了剪刀,一边大喊着“妖孽啊妖孽”,一边往自己的腹部刺去……
无名冷眼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不哭不喊也不闹,不沮丧也不伤心,只是想起怀伤,那个拼得魂飞魄散也要将他送来此时空的怀伤。怀伤总是充满怜悯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低低地垂下头,唤他,我的主。他在最后的最后,笑得很轻很轻,说,无名,下一世,去看看阳光,好么?
无名默默地应下,好。
好的,怀伤。我总是听你的话。
然后无名闭上了眼睛,至此开始,直到很久以后,他再没有睁开眼睛了。这样子,就不会有旁的人再看到妖瞳,妖孽的瞳。
无名知道自己受了重伤,模糊中也听到有人叹息着说:“腰脊折断休养些年月便可行动无碍,只是可能会落下病根,但又因为七殿下是早产儿,被重重一摔,心肺皆受重创,怕是活不久远……”
沉重的叹息,小声的议论,让厌恶吵闹的无名头疼至极。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不管受多大的伤,这个世界上能杀死他的只有他自己。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请求道:“皇上,可否让臣妾代为抚养七殿下?”
无名早就感知到来自某个人的强大气势力,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权威地位的冷肃凌厉,无名就是在这样的凌厉中从昏睡中醒来的。原来他就是这个国家的帝王么。
无名只听到那个帝王充满威严的声音:“这个孩子怎么不睁眼,也不哭闹?”
一句简单的问话,便让在场的人全都习惯性地紧张,惊骇得气息皆乱。最终还是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回陛下,据臣等诊断,七殿下很可能是天生聋哑,眼睛也无法视物……”
“是么?”
一句冷哼吓得年老的太医跪倒在地:“皇上饶命……”
帝王不理会已吓得冷汗直冒的太医,缓声问:“如妃,你可还要?”
“如月谢皇上恩典。”
就此,因为帝王的一句话恩许,如妃便收养了刚出生便因母妃疯癫而身患重疾的七殿下,此举令后宫众妃哗然。而七殿下本人却无心理睬,他只是暗暗警惕,那个帝王是个危险的存在,至少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而言是这样。
卷一 章节2
这之后,无名搬到了新的地方,而那个聒噪的女人,开始叫他且歌。
上一世,他是害死母妃的孽子,他的父皇痛恨他畏惧他,所以他并没有名字。直到统一了六国,史官才不得不战战兢兢地问他们国主的名字,怀伤便道,叫无名吧,主子从来就不需要什么名字。
而这一世,把他抱回月华殿的那个如妃,意识到她的七殿下还没有被赐名的时候,便又求见了帝王,帝王颁下了圣旨赐名“浅且歌”,如妃默念着“且歌且歌……”又哭又笑。
然后,她便每日围着那个不哭不闹身患重疾的小娃“且歌且歌”地叫唤着。且歌精神不好总是昏睡,却因上一世的习惯睡不沉,总要分出些精神力来感知外界,时常听到她大吵大闹便觉得脑袋突突地疼,眉头皱得死紧。如妃刚发现且歌会因她的吵闹而皱眉时,没有即刻安静下来反省,却吵得更厉害:“绿央绿央,快来看,我说得没错吧,且歌不聋,他能听到我叫他呢……”
浅且歌感觉无奈,便不理她,自顾睡去。
浅且歌是真的不明白。聋哑,眼盲,又心肺受创,甚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去的一个婴孩,那女人为什么要将他领回来,是想在帝王面前表现自己的贤惠善良?哼,且歌可不认为那个气势凌厉,淡漠冷然的帝王会看不出这些小把戏……而且,为了求得“浅且歌”这个赐名,那女人还大闹御书房,把冷漠的帝王给惹怒了,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浅且歌不明白,只得暗暗猜想,也许是因为她尚未看过那双孽瞳吧,不然也一定是要把他当妖孽看的了。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把他生出来的女人最后不都害怕得要杀了他么?浅且歌便下决心,一旦那女人有想杀了自己的时候,他一定先下手为强。这世界上唯有怀伤是对他好的,他要依照怀伤的心愿,活着,去看看阳光。
可是如妃显然是无法揣测到且歌的心思的,在太医一再保证七殿下的脊椎复原之后,她便不再满足于只能围在小娃娃身旁转悠,于是便将小小的且歌抱在怀里,满屋子转圈乱晃,口里唱着些小调“荡秋千荡秋千,秋千秋千高高,一荡荡过树梢,树梢点头微笑,还夸我是勇敢的宝宝……”她自己乐着,绿央只得不断提醒:“娘娘,别晃得这么厉害,小殿下会觉着难受……”如妃,也就是景如月,便抱得更小心翼翼些,她可真是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娃。从来不哭不闹,眼睛也不睁开,让人无从得知他是睡着还是醒着,看似一直沉睡,可不论何时去喊他吵他,他都是烦得皱紧眉头。景如月是真的心疼这个小娃,甫出生母妃便疯了,被摔在地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太医们摇着头表示无能为力,皇上也只是淡漠地看着他的从妃子们在一旁故作担忧地议论纷纷——她心疼了,看他那般小小地安安静静地躺着,然后因为吵闹而皱了下眉头,很快便松开,快得似乎没有任何人看到。偏偏她看到了,便不管不顾地跪下请求。她本是金其国的郡主,在宫中,虽是三妃之一,可确实不受宠,那个冷酷的帝王给她封妃也不过是与她之间的交易……
把小且歌抱在怀里的时候,总是轻易地抱了满怀。且歌便小小地乖乖地贴在她心口上,那时候景如月总觉得被一种无法言明的疼爱之情猛地打在心尖口上,让她想要狠狠地把怀里的小孩抱紧,那一种陌生的情感,是否就是人们一直在说的母爱?景如月不清楚,她只是看到贴在她心口上的那颗小脑袋时,便开心得不得了,心里的喜欢一点点地膨胀,以至于她只能不停地转圈不停地笑,这样欢喜地笑着的时候,竟会掉下泪来……景如月亲了亲怀里的小宝贝,小小声地说,且歌宝贝,要活下去哦,母妃不想失去且歌……
且歌依旧昏睡。不哭不闹。也依旧在听到某个女人吵闹不休的时候皱起眉头。于是后来许多次,景如月闹个不停了,绿央阻止不了,便闲闲地说:“七殿下又皱眉了,娘娘……”某个女人便赶紧捂了嘴让自己安静,像做错了事一般,然后便引来绿央的笑。
月华殿。夜里月华如水。
景如月和绿央守在浅且歌的床边。
“绿央,我们不出宫了,好么?”如妃,景如月,担忧地看向她所爱着的人,绿央。
绿央抬手捏捏景如月的脸颊,笑了笑点头:“好,都随你。”
景如月只看到绿央满眼的宠溺,眼眶湿了:“对不起,绿央,这么久真是委屈你了……”
“说什么呢……我只要跟如月在一起就能很开心了,真的……而且你与我不可能有小孩的了,就把七殿下当作我们亲生的好了,你想怎么都依你……”
二人望着床上睡得极安详的漂亮如玉娃娃般的小婴孩,心思千回百转,都想起当年。
当年景如月还是金其国出了名的野蛮小郡主,绿央还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魔教教主,戏剧性的相遇与相知,而后不顾世俗禁忌地彼此倾心,克服重重的困难,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想金其国战败,为讨好那个传说中冷酷得杀人不眨眼的帝王,景如月被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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