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满月,怕养不活,大娘还挤了奶水喂他。小花狗现在长大了许多,黑脑袋白耳朵,胖乎乎,圆滚滚,虎头虎脑,十分好看。
小燕子飞进飞出,有一会儿在我奶奶我大娘头顶转着飞,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奶奶跟我大娘说:“他们小两口拿不定主意在咱家做窝。燕子是灵性鸟儿,它只在善良人家、光景向上奔的人家做窝。后来它俩向小母鸡打听了咱家的情况,才决定在咱家做窝。现在它们是要咱们帮它们了。”大娘说:“咱家东窑里有一个燕子窝了。”我奶奶说:“燕子来多了才好呢!”我奶奶起来折了两根一拶长的柿树枝,拿切面刀把一头削尖,我大娘立到树疙瘩上,在窑门里面上方契进小树枝,又缠上细布条。两只小燕子跳上去“叽叽喳喳”一小会儿,就一起飞出去了。我奶奶说:“它们是去衔泥巴、烂草了。你看吧,不出两天,小燕子自个就把窝搭好了。咱俩好好引娃们,咱家的光景以后有奔头哩。”大娘说:“昨夜黑,我梦见黑蛋他爹回来了,还骑着马,带着护兵……”我奶奶说:“燕子是灵物,它们在咱头顶‘叽叽喳喳’兴许不光是叫咱给它搭窝,也是给咱报喜信,可咱们不懂。鸡老早也是天上飞的鸟,鸡兴许能听懂燕子的话,可咱也听不懂鸡的话。”
糊好了两扇门板的袼褙,奶奶和大娘将门板弄到柿树杈上,怕鸡们叨,又狠狠心往院里撒了两大把玉米皮。奶奶跟我大娘说:“你在家看着,袼褙不怕小鸟叨,大鸟来了你赶赶。我到河滩给咱家韭菜浇浇水,再有几天,头茬韭菜就下来了。”
小燕子来我家不久,我大伯真的回来了。大伯身披黑表红里的大氅,里边是黄呢子军装,一边佩短枪,一边挂短剑。大伯一回来就去拜访了三爷、十八太爷、五爷、九爷等几个重要的爷们。我爷拿着大伯的手枪到野地里叭叭叭放了一阵枪,回村跟人们说:“安邦在十五军给军长当副官。这枪是德国造,枪声脆得像炒豆。你看这钢弹壳,金灿灿的。”
《拉锯地带》12(3)
大伯掂着点心去看六奶奶,大伯说:“安朝兄弟被分到了大后方的青年军,青年军都是美国的新式武器,他一个月的晌金比我还多。这是他捎给你的两百块钱。”六奶奶说:“大后方在哪儿?他咋没有分到近处?”大伯说:“大后方远着哪,那里安全。”六奶奶说:“你三伯他认识军校的官长,他向着你家,一定是他给官长说说,把你分到近处。你才能回来叫你娘看,你娘她看着你心里多欢喜,我也多想看看我安朝——”六奶奶说着就哭起来。
大伯在家的日子里,村里掌大事的爷们也来家里跟大伯探讨国家大事。大伯跟爷们说:“美军军队正跟日本军队在太平洋上激战,日本人节节败退,美国人都快打到日本国了;日本的铁杆大哥德国也被俄国人打得顶不住了,俄军已打到德国境内。德国和日本都快完了。”三爷说:“照你这么说,日本人打不到咱这儿了?”大伯说:“打不到。河南有四十万国军,日本人打不过来。”十八太爷说:“抗战以来,咱河南出兵全国第一,出粮全国第二。为了挡住日本人,黄河水淹了东半省,能保住咱西半省,也算值得。”大伯说:“日本人肯定要败,现在蒋委员长最担心的是共产党。这些年,国军在前边顶着和日本人死打硬拼,共产党的军队在敌人后边占了不少地方,他们的队伍发展很快。###不听中央搞割据,将来肯定要和国军争天下。”十八太爷说:“前几年八路军在县城东关设兵站,各村都有人给他们往河北送过东西。八路军不打人骂人,还给脚力钱,比国民党的部队好多了。县国民教育馆的方馆长说,八路军可不能小看,将来他们说不定还真能得天下呢。”三爷说:“我和红军交过手,他们纪律严,很会打仗。”大伯说:“共产党里有一些军事天才,他们原来也是我们军校的学生,后来不知怎么都跑到了共产党那边。共产党的宣传十分厉害,许多有钱人家出身的学生都让他们蒙过去了。那些人参加了共产党,就领着人回来分自己家的地。把自己家的粮食衣服分给穷人。”我爷爷说:“这么说,入了共产党,人都变成憨憨了。咱可不入共产党,你就好好跟着国民党干。”
我大伯当时一月挣八十块大洋,一回来就交给家里一百块大洋。还给奶奶买一副银镯子,奶奶说:“我戴这弄啥哩。”奶奶接过来就往大娘手腕上戴一只,往二娘手腕上戴一只。我爷当着二娘面说:“你操着心,想法也把二赖弄到部队上干点事,让他一个月也挣上三二十块大洋。”大伯说:“中,等我再往上升两级,这事也不难办。”
大伯在家期间,重要的亲戚家都去转了一圈。我奶奶先安排他去亲舅家看了看,回来后大伯主动提出去葛条沟认舅家。奶奶就让我大伯和我父亲一起去了。我奶奶这样安排是有深意的。我大伯虽然是我家的门面,我家的骄傲,但我大伯毕竟不是葛家的亲外甥,我父亲才是葛家的亲外甥。他们两个一起去,既体现了我家的势力,也让葛家感受到浓浓的亲情。果然,葛家人热情接待了我大伯、我父亲。葛老大喝了我大伯拿去的韶州酒头,把大手一挥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姥爷,葛条沟就是你们的舅家。”老人家仔细看了大伯的军装,高兴地说:“有人从河北回来说,你大舅在太原也骑上了大马,带上了护兵。肯定也当大官了。哈哈,外甥和舅都当了军官!哈哈哈!”
从此以后,两家才真正成为亲戚,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才互相走动行人情。
大伯的假期到头了,明天大伯就要走了,吃罢早饭,奶奶就到河边把我家菜地的头茬韭菜全铲了,回到家又把六个鸡蛋全煎了。给我大伯和我爷一人包了一大碗白面饺子,给黑蛋哥包了一小碗白面饺子,捞饺子的时候想起曹改友,我奶奶把我爷碗里的白面饺子又往曹改友碗里拨了几个。曹改友很自觉,他看我奶奶、我大娘、二娘、二伯和我父亲都吃豆面饺子,嘿嘿笑着说:“我好吃豆面饺子。”说着把白面饺子又拨到我爷碗里。我爷端上碗就出去了。我大伯坚决不吃白面饺子,把他的一碗白面饺子都分给了我父亲、黑蛋哥和我二伯。还非叫我奶奶吃几个。大伯说:“我在部队军官食堂吃饭,比家里生活好多了。”我爷钻到西窑里吃完了白面饺子才端着空荡荡的大碗又进来。我爷跟大伯说:“你娘啥都好,就是太俭省,俭省过头了。这年月,兵荒马乱,那些麦子还不知道省到谁的肚子里?”我大伯说:“娘,以后你们也不要太苦着,隔几天也叫我爹和娃们吃顿白面。咱家有几亩地就中了,以后我的饷金还会多。咱家的苦日子快到头了。”
《拉锯地带》12(4)
第二天早晨,一家人送大伯到村口,大伯抱起黑蛋哥,说:“叫爹。”黑蛋哥说:“爹。”“亲爹一口”黑蛋哥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我奶奶伤感地说:“你在家时间还短,娃跟你还认生。黑蛋,亲亲你爹。”听了我奶奶的话,黑蛋哥飞快往我大伯脸上亲一下,挣着从大伯身上出溜下来,跑到我奶奶跟前。我大伯也有点伤感,大伯走过去在黑蛋哥脸上又亲一下说:“黑蛋,在家听大人话,等打败了日本人,爹领你到开封上龙亭。”黑蛋脱口说道:“叫奶奶妈妈小叔叔也去。”我爷说:“黑蛋,你不叫爷去?”黑蛋哥瞅瞅我爷说:“不叫你去,谁叫你吃馍咬住我手指头?”一家人都笑起来,我爷闹了个大红脸,我爷说:“安邦,你上马走吧。家里有我,你不用操心。你们好好守着黄河,不叫日本人打过来。”我大伯拍我父亲的头说:“小赖,听娘话,等打败了日本人,哥将来接你到开封念书。”大伯又对二伯说:“我不在家,一家老小全靠你们。等我再往上走一步,就把你也带出去。”花花狗也来送大伯了,大伯拍拍花花狗的脖子,花花儿伸出舌头舔舔大伯的手。大伯小声跟大娘说了一句什么话,大声对爷爷和奶奶说:“你们放心吧,小日本打不过黄河。”我奶奶说:“你骑上马走吧,你好好打仗,家里的事不用多挂记,咱家交恁些军粮,就是为了让你们吃饱了打日本。”大伯说:“娘,爹,我走了。你们也多保重。”大伯翻身上马,“嘚嘚嘚”疾驰而去。迷茫的晨曦里,大伯黑表红里的大氅被风吹起,就像红黑两色的大翅膀。大伯就像一只勇敢的大鸟,飞向战火纷纷的前方。
十五军当时驻在郑州东边的黄河边,大伯是飞向黄河岸边守卫黄河防线,不让日本人打过来。
大伯拿回来的钱,奶奶做主买了一头黑驴,又赎回来三亩地。这样,我家就有了八亩土地,其中三亩是洼洼地,五亩是坡坡地。长工曹改友负责喂牲口犁地等农活。不犁地的时候,毛驴拉磨,我爷赶着黑驴到石门田掌柜的煤窑上驮煤到洛河川地里换粮食。人们说我爷:“老八,你看你多有福,办个女人能给你挣麸子,生个儿子能当官挣钱。”我爷说:“老大挣钱不多,一个月才八十块现大洋。”奶奶不叫我爷恁“烧包”,我爷说:“我就是要眼气他们。前些年他们以为我老八不中了,见我把驴脸一扭,好像我是堆臭狗屎。哼,想不到我余老八也有今天!”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拉锯地带》13(1)
一个军官两个大兵骑着马来到沟口,对站岗的护庄队员说,要进村找保长号房子,有一营大兵来驻扎。护庄队员把他们引到余家祠堂的后院里,让他们坐下喝水。不一会儿,三爷来了。军官说:“本人是十三军少校副官,请你赶快给我们号房子、起粮食,只要一万斤白面。不要麦子,只要白面。明天一个营的部队就要开过来。”三爷说:“这边的房子三十八军已经号过了。今年的军粮也早交到县里了。”军官把茶杯往桌上一蹾说:“三十八军早就开过去驻在巩县,哪里还有三十八军?”三爷说:“这回开过来的是驻在卢氏的补充团。”军官把手上戴的白手套一摘,手在枪套上一拍:“你是保长,你不号,军队开过来自己号,还要驻在你家。把你家粮食都吃完。”这时,十六爷搀着十八太爷走进院子,十八太爷喊道:“屋里是哪路人马?声音像打雷一样,小心把房子震塌。”军官和大兵走到门口,见是一个瞎老头,军官说:“老头,你的声音也不小。他妈的人老了,精神头还不差。”三爷说:“你咋骂人?”军官说:“骂人是轻的!你们听着,军队明天早上就开过来,我们走了。”十八太爷说:“十三军的长官,请你慢走,老朽有话说。”军官站在台阶上:“老头,快说。”十八太爷说:“小十六,把东西给他。”十六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大本子,翻开送给军官,那是十八太爷在日本学习的书本。里面夹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十八太爷和一个男人在轮船上的合影,一张是和十八太爷合影的那个男人和一个穿军装的人的合影。军官一看,立马脸色大变。军官说:“老先生,你是——”十八太爷说:“你先别问老朽是谁,你先说照片上那俩人是谁?”军官说:“这是我们汤军长,这位是你老先生,这位先生不认识。”“我来告诉你,汤军长前边的是陈仪,他是汤恩伯的恩人。是他保举汤恩伯到日本学军事,学费也是他资助汤的。汤恩伯原名叫汤克勤。为了报答他,才改用现名。你可知道陈先生资助汤恩伯的学费是找谁要的。”十八太爷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就是老朽!”
十三军一个团部和一个特务连驻进了东、西莲池。他们驻下后,村民家夜里时常进贼,后来还进蒙着脸的土匪刀客,人们都说是十三军的大兵装扮的,可又没有证据。高文杰家新娶的孙媳妇半夜里被一伙蒙面刀客抢走。高文杰去找团长要求破案,团长也答应帮忙,可半个多月过去了没一点儿消息。十三军走后,新媳妇才从西莲池席家祠堂趔趄着走出来。新媳妇说,连长把她绑在楼上,不分白天黑夜日捣。女人们用擀面杖在新媳妇肚子上从上往下使劲擀,擀出来许多米青.液。高文杰又配了一些下胎药,让新媳妇喝下。他叫人请来闺女的娘家人说,你家的闺女成了我家的媳妇却遭这大的罪,这是我家对不住你家。可是既然出了这事,我家也不能再让她留在家里吧。这是一百块大洋,你们拿上领着闺女走吧。娘家人说,我家闺女来你家时候,是黄花闺女,到了你家屋,敬老爱幼,早起晚睡持家做活。你是读过圣贤书的秀才,你说说七出之理,我家闺女犯了哪一出?在你家遭了这大罪,你还有脸叫我家人把闺女领回去?这边正在吵架,新媳妇听说婆家要撵她出门,一气之下拿剪刀扎了脖子。新媳妇死了,娘家人把高家闹了一通,高文杰羞愧交加,也不想活了,要撞墙,被人们拉着不能撞,老头子竟“啪啪啪”往自己脸上打了好几个耳光。事后高文杰写了两份状子,一份叫人去拿着找汤恩伯告状,告兔孙团长。一份直接递给蒋委员长,告汤恩伯治军不严,害民不浅。后来,这件事还在当时的《大公报》上登了出来。在当时的陪都重庆,几十个河南籍的国大代表和省参议员联名弹劾汤恩伯,这事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580/37686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