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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11(2)
席老八之后,果然又有人主动找到我家,要求我家把地赎回来,我家一共赎回五亩地。我家的麸子砖也不多了。因为不知道灾荒持续到啥时候才能过去。后来再有人找我家赎地,我奶奶也不敢赎了。
一九四二年冬天,村里许多人家都揭不开锅了。三爷、十八太爷、五爷让村里能走动的人都到西安吃常香玉的赊饭,省下粮食让走不出去的老弱病残们吃。他们把家里的粮食都拿了出来,在小学校里支起一口杀猪锅,全村断粮的人家都去吃大锅饭。我家还有些麸子砖,我家还是在自家吃野菜麸子糊。腊月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大闺女来到七奶奶家门口讨饭,打了半天门,七奶奶不开门,那父女俩歪倒地上起不来。七爷怕父女俩死在自家门口不吉利,就扔出来两个小生红薯。闺女咯嚓咯嚓三两口就吃到肚里。男人对闺女说,我不中了,这个红薯你也吃了吧。七爷叫他们起来赶紧走。闺女还能站起来,男人使好大劲也站不起来。我奶奶听见响动出来看见了,立马反身从家里端出一大碗麸子糊糊,闺女吹着吸溜吸溜喝了几口,挣扎着拿着她的葫芦瓢,下到河滩舀了半瓢凉水,端起麸子糊糊往瓢里倒了半碗,搅拌搅拌尝一小口,觉着不冷不热正合适才端起她爹的头喂她爹喝。我奶奶说:“闺女,不敢管你爹了,你爹他活了一辈子,娶了媳妇,有了娃。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由他去吧。这年头,你俩能活一个就中啦。你把饭喝完,就到我家去吧。”闺女哭着说:“我活着就不能看着我爹饿死。”她喂她爹喝了兑水的麸子糊糊,看着她爹睁开眼缓过劲,她才又下到河滩舀半瓢河水,兑了麸子糊糊自个一气喝下去。看他爹能说话了。我奶奶就给她爹商量叫闺女来家给我二伯当媳妇,还叫二伯出来叫父女俩相看。男人把闺女的手按到我奶奶手里,说,中。又鼓着劲说,我就一个闺女,交给你家了。好歹叫她活着。我奶奶叫二伯又拿来五块麸子砖,那人抱着麸子砖摇摇晃晃向西走了。闺女跪到地下哭着求我奶奶让她爹也留下。我奶奶说:“闺女,我真是救不下你爹啊,我亲娘也快饿死了。”
过罢年,五爷、三爷家的粮食也吃完了,十八太爷挨家挨户动员尚有存粮的人家都把粮食献出来吃大锅饭。九爷家、还有一些生活稍好的人家都献了粮。
七爷七奶奶家有存粮,但他两口子都不愿往出拿。七奶奶说,一个妈生九种,爬哩爬,拱哩拱。人命长短有天定,早死早脱生。七爷说:置房置地全靠大灾年。我家不出粮,我家的粮食还用来换地哩。十八太爷说:“换地中,我叫老三和老五各给你十亩地,你说你拿多少粮食吧。”三爷和五爷用洼洼地换了七爷七奶奶一些粮食,等到吃完这些粮食再拿地跟七爷七奶奶换粮时,七爷七奶奶家也没有粮食了。七爷七奶奶把家里的粮食都换成地了,一到吃饭时候也拿着大碗来吃赊饭。这时候,我奶奶找到十八太爷说:“他二爷,我家还有一炕麸子砖,你叫他伯们去拆了都拿来做大锅饭吧。以后我家也吃大锅饭。”三爷、五爷带着人来把我家,把二伯睡的麸子床拆了。三百多块麸子砖都让人担去做了大锅饭。
人们饿急了,我家的半大猪早叫杀杀吃了,鸡、鸭也早叫杀杀吃了。各村的猪羊鸡鸭几乎都杀杀吃了,有些是自家杀杀吃的,有些是别人杀杀吃的。各村的狗也叫杀了不少。有一天,我父亲放学回来不见了“四眼”,立马就哭开了。我奶奶说:“娃子,你不哭了,四眼和你九爷家的大黑都饿急了。今儿村边来一家外乡要饭的,人家大人娃们进村要饭,一个老婆婆饿晕了,躺在路边,大黑以为老婆婆死了,去撕吃,咱家四眼也跟着去撕吃——”我爷说:“早就说把四眼杀吃了,你哭闹着不让。这下可好,两只狗都被打死让人家把狗肉背走了。”我父亲一听,出溜到地下撒泼打滚哭得更凶了。我奶奶拉起我父亲:“我娃不哭了,狗娃都是狼变的,狗娃饿急了,真会吃人哩。这一阵,四眼跟着大黑出去吃了不少死人。以后说不定哪天就变成狼了。”我爷说我父亲:“四眼变成狼,连你也敢吃。前天,黑蛋在院里柿树下睡着了,四眼和大黑跑过去,闻了半天,不是我和你奶奶看见吆喝,说不定就把黑蛋吃了。”这么一说,我父亲才不哭了。
《拉锯地带》11(3)
到农历三月中旬的时候,大锅饭又做不下去了。三爷和五爷带着人到洛阳龙门抢了一个倒卖军粮的黑粮行,弄回几驮子粮食。跟着三爷他们回来的还有一个粮店的伙计。三爷把他带到我家,对我爷我奶奶说:“这是老曹,是咱们在粮店的内应。没法回去了,就让他住到你家,在大伙上吃饭。过了这一阵,他想回老家便回老家。不想回就在你家做活。你家赎回来的地,老八种不了,总得有人做活。”我爷正为不会种地扬场发愁,一听这话,满口答应。我奶奶却说:“叫他住这儿,没说的。可是我家那几亩地怕是养不起长工。”那人忙说:“恶(我)叫曹改友。爹娘早死了,媳妇也跟人跑了。恶(我)是光棍一条,只要有口饭吃就中了。挨过这一阵。你们肯留,我在你家干活,你家不留,恶(我)就走。”
这个男人就在我家喂驴的破窑里住了下来。
大灾之年,我家不仅没有饿死一口人,还赎回了地,给二伯收了一个媳妇,又添了一个干活的长工,还拿出粮食供大伙吃。我家在村里的地位空前提高。刘寡妇和几户小杂姓的人也来吃我们余家的赊饭。刘寡妇见我奶奶就叹气:“唉,你咋没有落到我娘家?”
《拉锯地带》12(1)
《大公报》和美国的《时代》周刊报道了河南的灾情。
我们石泉人民没有吃到蒋介石一两救济粮,我们石泉人民完全是靠全体余姓家族同舟共济才走出大灾荒。不仅我们余家没有饿死一口人,而且几家小杂姓也没有饿死一口人。一九四六年编的《渑池县志》里专门记载了这个事,称之为一个“奇迹”。
麦收后,我家磨坊的生意就恢复了。大娘带孩子做饭,我奶奶带着二伯、二娘和父亲一天到晚忙在磨坊,顾不上管地里的事。地里的事情就由着我爷爷和老曹了。一九四三年秋天,我家赎回来的五亩地,全种了小麦。为什么全种了小麦,因为种小麦省劲。老曹不是个好长工,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在陕西老家杀了人跑出来的。奶奶看出来,表面上他听我爷的,事实是我爷听他的。我爷的决定都是在他的诱导下作出的。老曹好跟二娘闲扯,老曹跟二娘闲扯时,奶奶就让我父亲喊二娘干活。
二娘看不上二伯,虽然当晚就和二伯住在了一起,却一直不让二伯上身,把二伯的脸都挖烂了。连疼带急,二伯经常叫二娘整得半夜三更“噢噢”叫。
这天七奶奶来跟我爷我奶奶说:“老八家两口子,你家老二家这样下去可不中,我看这闺女眉毛梢挑着不是个善茬子,她怕是看不上二赖,不想跟二赖过。你得想个法子把她钉死在咱余家。不然年成一过,她跑了,你家可亏透了。”
我奶奶说:“人家闺女跟二赖是有点委屈。可是——”
我爷说:“二赖太他娘的面瓜,一个男的治不了一个女的,换成我三两下就把她捺到身下了。”
七奶奶说:“滚一边大混鬼,哪有你这样说儿媳妇的?听我说,咱干脆砸她的明火,硬硬叫二赖跟她种上,叫她明年生个小娃子。你们不愿下硬手,这事交给我,我和老六家晚上捺住她让二赖上。”
奶奶说:“你趁早死了这心。我一心待她好,我不信留不住她。他俩住一个屋,早晚要生个娃。我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七奶奶在奶奶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反过来又在二娘跟前捣鼓:“闺女,你趁早跑了吧,你公公你婆婆要砸你明火哩。”
七奶奶这话反而把二娘吓住了。大灾年往哪儿跑?二娘以后半夜再不敢和二伯打闹。外人盘问二伯夜里咋不“噢噢”叫了,是不是办成好事了,二伯咧着大嘴说:“办成也不能跟你们说。”于是人们都知道二伯终于上了二娘身。可不知怎么搞的,二娘在我家好几年,一直没有生出一男半女。当时,大娘带黑蛋哥兼做饭喂猪,已很少进磨坊。奶奶对二娘说:“你也添个娃子吧,你添个娃子,你和老大家轮着做饭。就不用天天磨面了。”二娘说:“我也想要个娃,可你娃就是叫我怀不上,我有啥法?”我奶奶说:“他小,你大。有些事得靠你教他。”二娘说:“你娃啥都知道,劲也没少使。可就是种不上。”二娘比二伯大,也比二伯精到。人们后来分析,都认为是二娘自己不想怀上,可二娘到底用的啥法?至今还是个谜。
大灾荒终于过去了,一九四三年的秋天是个丰收年,一九四四年的春天温暖又安详。这天我二姑奶奶家娶小儿媳妇,我爷和我二伯两口一大早就去行人情,这也是灾后我家第一次行人情。我奶奶十分重视,特地让二伯二娘跟我爷一起去。临走的时候,黑蛋哥哭着闹着非要跟着去。已经骑上小毛驴的二娘让二伯把黑蛋哥抱上来,她把黑蛋哥搂到怀里说:“我带着娃去,保证让娃吃上肉。”那天,我爷上穿黑丁丁的新洋布夹袄,下穿黑丁丁的粗布裤,脚穿黑帮白底的新布鞋。早上奶奶烧热水给他洗了头。腮帮刮得放光。我二伯二娘也是一身新。我奶奶和大娘送他们下了沟。小河的水清亮清亮,河边的菜地里有人在忙活,我爷大声和人们说笑。看着我爷们顺着河边往前边的沟口走,眼看着他们走到沟口,两个站岗的护庄队员和我爷说了什么话,他们都哈哈笑了起来,骑在马上的二娘闪了一下,差点儿歪下来,我奶奶和大娘都吓了一跳。眼看他们出了沟口看不见了。我奶奶和我大娘才转回来。我大娘小声跟我奶奶说:“娘,听说我爹的第一个媳妇脸上有麻子,我爹不喜欢才破缸破摔不好好过光景。若是我爹头一个媳妇就娶回你。我爹怕也不会恁混鬼。”我奶奶说:“你爹他没有长大,他还是在他娘怀里吃奶的娃。你没见现在他还和娃们争吃争喝?”我大娘说:“就是。我也觉着我爹就跟小娃们一样。那一回我爹送我回娘家,他跟我娘说,我这回办的女人啥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我奶奶说:“他说我啥?”“我爹跟我妈说,‘我老想再要一个闺女,她就是不给我生。为这月儿四十不让我上床。’我妈接不上话,回头对我说,‘你公公真是大混鬼,不是他办了个好女人,我可不会让你嫁到他家!’”我奶奶说:“你爹是老想有个闺女,可你和老二家都进门了,我咋还能再生?今儿天好,磨不成面,咱俩就糊袼褙,你收麦前多纳几双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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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12(2)
去年秋后,三爷的联保长不干了,只当石泉的保长,主要领导村里的护庄队。护庄队员不少就是原来的保丁,各家都起了些粮食,护庄队吃的粮食还是由我家来磨。磨麦子我家落麦皮,磨玉米我家落玉米皮。我一家已经赎回来几亩地,不磨面日子也能过了。但奶奶不愿丢掉这个生意,还带领一家人坚持着。
我家的窑在西沟沿下,太阳一出来就照进我家院里。太阳一出来就很暖和。一对燕子飞到我家院里。先是飞到柿树上,柿树枝才鼓出青苞,两只小燕子立在树枝上,东张张西望望,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接着就飞落到墙边草地上,一只小公鸡领着三只小母鸡在那儿找虫儿吃,小公鸡火红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放光。小公鸡用两只有力的利爪刨开去年的腐草,刨出青草芽,刨出小虫儿,昂着脑袋“咕咕、咕咕,”一叫,三只小母鸡飞快地跑上前,叼吃青草芽芽和小虫儿。小公鸡很傲慢,两只小燕子在柿树上叽叽喳喳,它好像没有听见。两只小燕飞到草地上,飞到它的跟前叽叽喳喳,它才“咕咕、咕咕”搭话。
在刚刚过去的灾年里,各家的鸡鸭猪羊狗几乎都让人们吃完了。牛驴骡马也叫吃了不少。我家总算保住了小毛驴和一只小母鸡,村里留下鸡的人家很少,留下公鸡的人家更少。就五爷家还有两只公鸡五六只母鸡。母鸡没有公鸡踩蛋(授精),下的鸡蛋孵不出小鸡娃。我奶奶拿十个鸡蛋去跟五爷换鸡蛋。五奶奶是个小气鬼,只给我奶奶七个,在五爷的捣骂下,才又加了一个。八个鸡蛋,孵出七个小鸡娃,死了两个,丢了两个。就长成这四个。
小燕子和公鸡、母鸡“叽叽咕咕”说了半天鸟言鸡语,小燕子才双双飞起来,毫不犹豫向我家的大窑飞去,从我奶奶和我大娘的头上飞进窑里。
我奶奶和我大娘坐在窑前糊袼褙,早就注意上了这对小燕子,而且我奶奶已经看出,这是一对儿燕,是去年才出窝的小燕。
我奶奶的脚跟前趴着一只小花狗,正吧嗒吧嗒舔吃糨糊。小花狗是我父亲从二姑奶奶家逮回来的。逮回来时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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