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不到,卡车到了双流镇外。双流镇果然名不虚传,有它特殊的风味。从鲢鱼湖南面山岭里流过来的暗流河和泪河在镇外相交合拢,形成一条更大的河流,向东流去。因此,这个山区的大镇便叫双流镇。双流镇傍山依水,水陆交通都方便,很是兴旺热闹。四个知青谢过了川沙司机,过了三洞青石桥,沿着丁字形的镇街,信步走进去。
山区小镇,不到中午十二点,场是不会齐的。可在双流大镇上,才是上午十点,石板铺的镇街两面,已经摆满了东西。相隔头十丈远的杉木电线杆子上,钉着一块块小牌子,牌子上用黑漆写着”竹器市”、”粮食市”、”牲畜市”、”菜市”、”野味市”、”山货市”、”水果市”。一路顺着拥挤的人流走去,可以看到镇街两面放着一筐筐橘子,一只只叠放得老高的箩筐、粪筐、斗笠,各种菜蔬,还有肥实的兔子、山羊、野鸡、黑猪儿、集体的牛马。摩肩接踵的人流,你推我搡,挤挤撞撞,顺着买卖摊摊慢慢涌过去,漫过来。站在街头子上远远望去,只见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喧哗的嘈嚷声,仿佛要把整个双流镇都抬起来。再加上鸡叫马嘶,争论声、谈笑声,已经习惯于在僻静的湖边寨生活的柯碧舟,只觉得心慌意乱,头晕脑涨。他只想快点走到个僻静处,好歇一歇,喘口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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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蹉跎岁月(8)
街两旁的店铺子里,不管是杂货铺、饭馆、面店、包子铺、供销社、布庄,都挤满了各乡各寨的社员们。到双流镇来的四乡八寨的社员,走了好多路,费了脚杆劲,都是想来办点大事的。庄稼人,哪个不想早点办完事,往回赶路。他们有的挑着箩筐、背着背篼,出脱了手里的货,赶紧去扯布、打酱油、买盐巴、选日用百货。有的干脆是为集体办事的,一进镇街,就往供销社、农具门市部、百货商店、收购站跑去。
柯碧舟起先还同肖永川、王连发、唐惠娟走在一道,随着推推搡搡的人群越来越挤,渐渐地四个人分散了,只能在嘈杂的人流中用眼睛互相招呼。可走到最挤的丁字街相交处,柯碧舟和三个知青失散了。他心里有点急,站在百货商店的台阶上,四处张望,直瞅了十来分钟,一个人也没看见。陡地,柯碧舟的眼睛一亮,他看到雨天来躲雨的姑娘杜
见春在人群中挤,他心里一阵兴奋,扬起一只手叫道:”杜见春。”可人群的喧嚷声太响了,他的声音淹没在杂声中。柯碧舟跳下台阶,向杜见春所在方位挤去。好不容易挤到那一头,杜见春的人影子早就不见了。柯碧舟失望地瞅着一个个从身旁走过的男女,不但没再见到杜见春,连三个同学也没看到。
不能再呆站着了,柯碧舟思忖着,挤过这一条三里路长的镇街,都怕花了一个多小时,行前并没想来买什么东西,只想看看热闹,不如把另一条街走个遍,找个面店吃一碗脆哨面,就到双流镇外公路上等着。那川沙司机说,他的大卡车下午四点钟左右回去,叫他们不要误了时间。这种事,只能人等车,不会车等人的,早一点去等着不会有错。和长街相交的那条横街上,人流显然比长街稀疏得多了。柯碧舟松了口气,慢慢走去,横街上只有一家合作饭馆,一家杂货铺,再没其他商店了,街两旁的房屋,不是镇上居民住房,便是区委大院,公社的小办公楼,区一级的各种机关住房。
柯碧舟看着无味,随便转了转,走到饭馆前,看看里面人不多,且供应便宜的脆哨面和馒头。他花两毛钱买了碗脆哨面,吃了两个馒头,便走了出来。刚走出饭馆,他就听到前头传来几声急促的上海话:”前头那个阿乡,包包里分子分子--切口话,钱的意思。不少。”黑皮”,快上啊!””阿拉几个人掩护你。””黑皮”是小偷肖永川的绰号,柯碧舟定睛一看,戴着墨镜的肖永川和三四个蓄尖鬓脚、穿小脚裤、大翻领,招摇过市的上海知青混在一起。听到他们的怂恿,肖永川摘下墨镜,不慌不忙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一本正经地问:”你们都瞄准了?”
”勿会错,”蓄尖鬓脚的瘦高个回答,”刚才他卖了头猪,袋里的分子足有一条龙一条龙--一百元。!”肖永川把墨镜往雪白的的确良衣袋里一放,向三四个流氓丢了一个眼色,那三四个流氓会意,连忙往前赶上那个背着一只空猪架的社员。柯碧舟认得出,那个三角形的猪架,正是这一带山区的社员扛一百几十斤大猪用的架子。他气愤地想,这帮家伙,要把人家辛辛苦苦赚来的养猪钱偷来啊,太无耻了。柯碧舟正想奔上前去拉住肖永川,没待他迈大步子,那帮家伙已经行动了。只见那个蓄尖鬓脚的瘦高个飞快地跑到老乡跟前,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客客气气地道:”老乡,接个火。”那老乡嘴里正咬着一支叶子烟杆,听到有人借火,他从嘴里拔出烟杆,在手掌上磕磕烟灰,递给”尖鬓脚”。”尖鬓脚”接过来,把香烟凑上去,”吧嗒吧嗒”出声地接着火。另外三个流氓,装作等待”尖鬓脚”,分三个位置站定下来,遮住路人的目光。”尖鬓脚”点燃香烟,把叶子烟杆递还给老乡,老乡刚接住烟杆,”尖鬓脚”惊讶地指着老乡的胸脯,怪声怪调地叫起来:”哎呀呀,看你衣服上,这是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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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蹉跎岁月(9)
老乡吓了一大跳,疾忙俯脸察看。就在这当儿,肖永川踅到老乡身旁,轻轻撞一撞他,左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伸,老乡衣袋里的一沓钞票,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得手的肖永川正要趁机会先溜走,冷不防背上被拍了一下,他惊得黑脸变成了猪肝色,回头一看,却是柯碧舟。”你在干啥?”柯碧舟沉着脸,指着肖永川的手说。”嘿嘿,没啥,没啥,”肖永川难堪地干笑着答,”练练我的手艺,柯碧舟,老实讲,好久没开荤了。今天这钱,有你一份,你别声张。””混蛋。”柯碧舟低声怒斥道,”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快把钱还给人家。””哎哟,柯碧舟,你何必那么正经呢?我可是既没逗你又没惹你哪!上路点嘛!”肖永川嗓门压得低低的,讽刺中含着威胁说。”你要不把钱还给人家,我马上去叫那农民回来。事儿
闹大了,责任你自己负。”柯碧舟也毫不相让地说。肖永川一看柯碧舟的脸色,悻悻地说:”好好好,阿哥今天看在你面上,放他一马。”说完,他满脸堆笑地赶上那个卖猪的社员,叫道:”老乡、老乡,你掉了钱啦!”那老乡已经走出十几步,听到喊,猛吃一惊,慌慌张张
一摸衣袋,脸顿时变得煞白。看到肖永川递过钱来,他急忙接过,一边点数一边连声道谢:
”多承,多承你,兄弟!我这钱是要去买回销粮的啊!”
肖永川微微笑着,不急不慢地指指钱说:”我看着你落下的,快点个数,看看对不对!往后可要小心啊!”老乡点完数,千恩万谢地转身走了。肖永川回过身来,朝柯碧舟一挥手,道:
”你看见了吧,我都照你说的办了!回头见,回头见!”几个流氓看见他向柯碧舟点头,一双双怒目都横掠过来,狠狠瞪了他几眼,拔脚溜了。
柯碧舟的神情非常激动,见他们跑远了,他余怒未息地想着:肖永川这个家伙,真是屡教不改。去年他偷东西,被暗流大队革委会主任左定法喊人捆绑起来,吊着打了一顿,痛得他哭爹喊娘,大叫救命,还咬破手指,在纸上写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八个血字。可他现在又犯了,偷那么贫困的农民,他怎么这样没良心啊!柯碧舟一边走一边思索,不知不觉穿过交叉口,往横街的另一头走去。横街另一头有个刻字社,还有一个柜台前挂出几张俗气的彩色照片,写着四个仿宋体大字”洗印放大”。印照片的对门,是个修补铁锅的。柯碧舟觉得这门手艺值得一看,湖边寨地处偏僻的半山区,炒菜锅坏了,一时买不到,补补还能用呢。他穿过街面,正要向补锅铺子走去,身后传来一声厉叫:”瘪三,停下来!”柯碧舟一听是上海话,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站定了回头望去,不好,刚才和肖永川一起的那几个蓄尖鬓脚的流氓,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瘦高个儿,只见他走近柯碧舟,用上海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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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蹉跎岁月(10)
”怎么样?小阿弟,跟老阿哥走一趟!”柯碧舟心里很慌,他明白这几个家伙是来报复的,眼前的形势,明摆着他要吃亏。他退后一步,问:”到哪里去?”瘦高个儿身后闪出一个满脸粉刺的壮汉,用手向镇街外指指,油腔滑调地说:”老实点,跟阿哥们走。不识相,就叫你吃辣虎酱!不识相,就叫你吃辣虎酱--这是一句典型的上海话;旧社会的流氓、白相人常说的。意即你要不听话,便给你”辣”的尝尝。””还要把你摆平,放你的血!”另一个家伙更凶悍地说。柯碧舟极力镇定自己,道:”有话,在这儿说也可以,为啥要到镇外去?””你走不走?”瘦高个儿伸手用劲一推柯碧舟的肩膀,向前逼近一步,另外三个家伙也从两边逼上来,低声喝叫着:”快走!”柯碧舟畏惧地扫了身前四个气势汹汹的流氓一眼,脸涨得通红,惊恐地大声问:”你们要干什么?””揍你!”蓄尖鬓脚的瘦高个儿抡起拳头,一拳打在柯碧
舟胸口,满脸粉刺的壮汉跟着飞起一脚,踢在柯碧舟腿弯上,柯碧舟想抽身逃去,脸上又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飞迸,头晕目眩。”凭啥打人?”四个家伙正在揍柯碧舟,忽听身后一声怒冲冲的喝问。满脸粉刺的家伙根本没在意,对准柯碧舟的脸,又一拳打去。不料,拳头刚伸出去,横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扭住了他的手腕,那矮壮的流氓吃了一惊,转脸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抓住他手腕的,竟是一个姑娘。他粗吼一声:”放手!”
姑娘反而把他的手抓得更紧。壮汉火了,满脸的粉刺都涨成红紫色,嘴里骂出一句秽语,左手朝着姑娘一拳打来。没等他打到脸上,姑娘的手铁钳似的抓着壮汉的手关节,往上一举,用劲一推,壮汉痛得惨叫一声,一连倒退了三四步。另外三个流氓见自己的同伙被打,惹恼了性子,放过柯碧舟,转过身来,一齐扑向姑娘。柯碧舟连挨了六七拳,脸上被打得鼻青眼肿,这会儿被解了围,他紧靠在墙壁上,颤巍巍地抬头望去,不由得又惊、又喜、又担忧。
给他解围的不是别人,正是曾来集体户躲雨的杜见春。
只见杜见春面对四个流氓的包围,双眼灼灼有神,面容镇定沉着,她不慌不忙地跳后一步,紧握双拳,准备迎战四个流氓。这情形,不但把柯碧舟惊呆了,连刻字社、补锅铺、洗印
照相店的伙计和路人也站在两旁观望着,为姑娘捏了一把汗。
四个流氓都是打架的惯犯,哪里把这个和他们年龄不相上下的姑娘放在眼里,他们互递了一个眼色,齐头并进,像四头野牛样扑了上来。没等他们近身,杜见春身子一侧,两腿蹲个马步,双拳像流星急锤,疾如旋风地打过来,瘦高个儿冲在最前头,下巴上先挨了一拳,由于没防备,他的上下牙齿”咯答”一声,重重地相碰了一下,舌尖被咬出了血,痛得他双手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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