蹉跎岁月_分节阅读_2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烤烤鞋袜足够了。”柯碧舟忙乱地收起柴,仰起脸来,正望到杜见春那双灼灼撩人的眼睛。她显得坦率、自如,头一次走进集体户,竟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同柯碧舟讲话,也仿佛是相识多年

    的同学,直爽得惊人。火光的一闪一亮中,她的双颊上喷着两朵红云。光滑红润的额头上,沁着几颗晶莹的汗珠。柯碧舟移开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屋角落,那儿置放着一只大木桶,一对水桶,这是集体户的公共用具。他站起身,走进男生寝室,打开木箱找出一条崭新的蓝白条毛巾,拿出脸盆,舀了点水说:”你洗个脸吧!”

    杜见春嫣然一笑,显然含有感激的意思,说:”谢谢。你还没请我喝茶呢。”说着,她舔了舔嘴唇。柯碧舟抬头细瞅,这时才发觉她微厚的嘴唇有点干燥,嘴角边那缕颇具讽刺味的笑纹,那么明显地翘起来。他急忙低下头又去屋里拿出一只搪瓷白茶缸,倒了一杯开水,递

    给使劲洗脸的杜见春说:”我没茶叶,你喝白开水吧!”杜见春嘴角一翘,笑吟吟地直点头:”白开水也很好,谢谢,谢谢。”

    倒了洗脸水,杜见春端起茶缸”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粗粗地喘了口气。她显然很渴了。见柯碧舟凝神望着她,她抹抹嘴角,吁了一口气说:”这水真甜。”柯碧舟自她进屋后第一次微微笑了。杜见春发现,脸貌粗看有些吓人的柯碧舟微笑的时候,非常动人。她探究般的看着他,用劝解的口吻说:”有空该洗洗衣服、理个发。你们男生,都是懒鬼。”柯碧舟的脸红到脖子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奇怪的是,被她当面揭了短,他并不恼。相反还诚挚地点了点头。

    一阵风吹过,雨显见得小多了,雨点子不像刚才那样”答答答”击着地面直响了,屋檐水也减弱了”哗哗”直流的势头。柯碧舟估摸着,时间近黄昏了。他转身向大门外望

    望,生怕五个去赶场的知青此刻回到集体户来,看到他和一个姑娘相对坐着,那多尴尬啊!他盼着雨快点停,烤干了衣服的杜见春也该走了。

    可杜见春并没想到走,她带着一种年轻姑娘的关切,向前凑凑问:”告诉我,你是怎么下乡的?””我?”柯碧舟怔了一怔,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要我讲假话,还是真话?””当然是真话啰!”杜见春语气中带着极大的惊异说,”莫非人还愿听假话?”柯碧舟有些局促不安,他机械地咬了咬牙,声音呆滞干涩地说:”我是没办法才下乡的……””什么什么?”杜见春惊叫起来,锐声呼叫着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不是自觉地上山下乡干革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的?啊,你这人真落后,真落后!”柯碧舟被这两句话刺痛了心,他闭了闭眼睛,微点着头承认道:”是的,我真落后。是真落后。”杜见春惊愕地瞪大了一对闪烁发光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柯碧舟,仿佛一眼要看到他心里去。柯碧舟毫不遮掩的回答,显然使得她犯疑了,她放缓了口气,岔开话题说:”我是积极主动地要求下乡来的。你想想,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风起云涌,如海的红旗,欢送的人流,充满期待的笑脸,改造世界、建设祖国的崇高职责,一代革命青年,能无动于衷吗?能站在时代的潮流之外吗?不能,绝对不能!我们一定要投身于这场伟大的革命,沾一身油污,滚一身泥巴,用劳动的汗水改造世界观,做新时代的开拓者。把我们年轻的生命这一滴水珠,汇入时代的洪流。所以,尽管我完全有条件留城,我还是到山寨来插队落户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

    第5节:蹉跎岁月(5)

    杜见春满以为自己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能打动柯碧舟的心,哪知道柯碧舟半闭着眼睛,在她说话时,接连转身向门外望了两次。杜见春被他这种轻蔑的态度激怒了,她把茶缸往板凳

    上重重地一搁,”呼”地一下站起来,说:”谢谢,我走了。”柯碧舟这才把眼睛睁大,赞同地说:”雨也已经停了。”果然,屋檐水已经要隔好久才往下滴一颗水珠了。只是浓黑的乌云仍堆积在空中没有散去,给人一种压抑感,看样子,随时有可能又下起大雨来。

    杜见春活到二十二岁,从来没碰到过柯碧舟这样个性的青年人。她几大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蓬乱过长的头发,黑瘦的脸盘,悒郁的眼神,打满补丁的衣服,光着一双脚板。针对他的自甘落后、消极悲观情绪,她真想愤愤地训斥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他的举止神态实在有些异样,又有些令人怜悯,她冲到喉咙口的话变成了这么一句:”你有雨衣吗?借我……”这一回柯碧舟不但脸涨得通红,还显得很狼狈,有些局

    促不安,他极不情愿地回答:”雨衣和伞我都没有。我很穷,对不起。”杜见春只觉得自己的心抽搐了一下,她一眼也没看他,急促地说:”那好,我跑快点赶吧!”话语比急急站起身来时柔和多了。说完,杜见春冲出了暗流大队湖边生产队的集体户,顺着出寨子的泥泞山路,甩打着双手疾跑而去。一路上,她的脚跟溅起无数的泥花水沫。只一忽儿工夫,她的身影就被那几蓬钓鱼竹遮住了。在柯碧舟的视野里,只看见几座耸立的山峰和一条稀脏的泥路。他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颓丧地望着远处,遗憾地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太冷漠了。她是哪个大队的知青?我甚至也忘记问了,唉!”

    二

    这一天,擦黑以后又接着下雨。时断时续的雨整整下了一夜,柯碧舟失眠了。杜见春的形象那么鲜明生动地浮现在他眼前,尤其是她那双看起人来异常专注的亮眼睛,更像两团小小的火焰似的烧灼着他的心。奇怪的是,在柯碧舟的心目中一向是晦暗阴冷的集体户,自从杜见春进来以后,竟变得光亮明晰了。躺在床上,柯碧舟耳畔一直响着她那悦耳清亮的嗓门儿,她穿着天蓝色的府绸衬衣、草绿色裙子的倩影,如此深刻地留在他的记忆中。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无拘无束、惊人直率的女知青。但是,随着劳动生活一天一天地过去,柯碧舟渐渐把她忘记了。他太忙了,从一九六九年早春离开上海到这儿来插队落户,快一年半了,他学会的农活不多。出工劳动,干得最多的是挑粪、挑灰,其次便是薅秧、薅包谷。湖边生产队劳力本来就不缺,真要在春耕大忙时节,非得抢节气了,队长才允许他驾起牛耙田,犁田也不允许,队长怕这些大城市来的学生娃崽把田犁坏了。柯碧舟得不到家庭的接济,从离

    虹←桥←书←吧←.hqdoor.←

    第6节:蹉跎岁月(6)

    开上海的那一天起,他没向妈妈开口要过一分钱。他依靠劳动养活自己。山寨的工值低,他必须尽可能多地参加集体生产,尽可能地攒工分。除了正常的出工,他力争多出早工,采茶叶,拔秧子,喷农药。到了分配谷子、包谷、黄豆和山寨上其他集体果实时,他总是帮着会计扛秤,撮谷子,为此可以多得三个工分。

    有多少天,他总是从太阳出山干到月亮落坡,一倒在床上,连帐子也顾不得放下,就睡着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那自小爱不释手的长篇小说他都没时间翻,更没时间想到邂逅相遇的杜见春了。

    红色、紫色、白色的喇叭花开过又谢了,金黄色的田坝被割剩了一簇簇的谷桩桩,田埂上堆起一垛又一垛干谷草,油绿阔长的包谷叶子枯焦了,一只只包谷被掰回寨上,包谷秆也被砍落挑回,扔进了各家各户分散圈养的牛栏、猪圈里。

    收获的秋天快忙过了。尽管接下来的那些日子,还有数不清的农活等待着去做,冬田冬土,栽种小季小季--系指晚秋栽下、来年春天收获的农作物,如油菜籽、麦子、荞子、胡豆等。,麦土、洋芋土要犁,油菜籽的灰粪要挑,但是,对山区的社员们来说,收过了大季,总可以喘过一口气来。

    一九七○年的秋天,绵绵的细雨连着下了足有二十天,可腻人啦!要不是湖边看守小船的幺公邵大山会观云测天,预先给暗流大队各个生产队建议,连出早工、连加晚工,把谷子挞进仓,把包谷搬回集体竹楼,把结得圆鼓鼓的黄豆拔回草棚堆起,这一季庄稼硬是要受损失。

    连着下过二十多天细雨以后,天陡然晴了。江南的俗话说,”十月无云赢小春”。到了贵州山区,这句话变成了”十月有个小阳春”。确实,古历的十月间,天气一放晴,秋风暖融融的,叫人感到天清气爽,格外清新。七天一个轮转,又逢场期了。这天一大早,远近闻名的小偷肖永川招呼柯碧舟道:”喂,赶场去吗?”在上海知青中间,他们互相讲话仍用习惯的上海话。

    ”赶哪里?”柯碧舟反问道。”双流镇。”肖永川炫耀地把双手举得高高地说,”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柯碧舟淡漠地说:”太远了,听说有四十里呢。””嗨,这你怕什么,有阿哥我呢!”肖永川洋洋自得地一拍胸脯,他穿件崭新的的确良长袖衬衣,咖啡色的包屁股长裤,裤脚露出鲜红的线裤脚管,脚上着一双雪白的网球鞋,格外醒目的是还套着一双色彩艳丽的大红尼龙袜,再加上个头高大,宽肩粗腰,在人前一站,确实有股威势。当下,他黑黑的脸皮上露出得意的神态,挺神秘地压低了嗓门说:”你晓得吧,磷矿今天有黄河牌大卡车到双流镇拉货,我同司机讲好了,只要我们走几里地到公路边候着,搭上车半个多钟头就到了,不用你操心。””去吧,”眉毛粗浓粗浓,长着一头褐色鬈发,被知青们取绰号叫”卷毛”的王连发慢悠悠走到柯碧舟身后,用劝说的口气道,”去玩玩散散心,我和唐惠娟也去。永川说,他和司机敲定,好搭四个人呢,你去正好。”不待柯碧舟答话,肖永川一撇嘴,眼睛往门外一睨,用轻蔑的口吻道:”娘皮,我偏不叫苏道诚去。仗着他是高干子弟,自以为高人一等呢!滚你妈的蛋,你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在修地球。让他留在家里和华雯雯不三不四吧!”

    虹桥门户网.hqdoor.

    第7节:蹉跎岁月(7)

    知道苏道诚要和华雯雯留在集体户,柯碧舟晓得也清静不了,谁知苏道诚又从哪儿请来一些三朋四友,杀鸡宰鸭,喝酒打牌,闹得个鸡犬不宁。即使他不闹,一心想当女高音歌唱家的华雯雯,也不会让你安安心心看书写字,她一会儿拉开嗓门尖声怪叫,一会儿一支接一支地唱着那些情歌,叫你不得安宁。与其这样闷在屋里待一天,不如去双流镇玩玩呢。看他不吭气儿,朴素端庄的唐惠娟也从一旁走近来说:”难得白相一次,还是去吧。你不是爱看美丽的风景嘛,听说双流镇景色秀丽得很!”经这一说,柯碧舟欣然答应,到双流镇赶场去。

    稍作准备,四个上海知青,三男一女,就离开湖边寨,沿着青岗石铺砌的山间小道,向几里地外的公路上走去。微风轻拂,秋阳明丽,弯弯拐拐的曲径小道两旁,白杨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射着,闪烁出点点金光,晃人的眼睛。湖边寨座落在半山腰上,远在东南方向的沙石公路,地势要比暗流大队这一带低,穿过寨外的门前坝水田,一路都是下坡,尽管要走七里地,经过一年多劳动的四个知青,都不觉得累。一切都很顺利,到了公路边,肖永川看看表,九点过一刻。他们只等了一刻钟,磷矿的黄河牌大卡车果然来了,肖永川戴上一副醒目的墨镜,朝司机挥挥手,卡车停了。四个知青上了车,才知道司机是上海郊区川沙县人,对同乡人特

    别亲切,特意给他们留了四个座位。

    十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1_21496/3764233.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