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天你跟关闵绿出去,快乐吗?”
“还不错。”
“这是诚实的回答吗?”
“算诚实了。”
“好,那你觉得关闵绿人怎么样?”
“也还不错。”
“这也是诚实的回答吗?”
“算诚实了。”
“那你觉得你会喜欢他吗?”
“看他的表现啰。”
“那你今天在看电影的时候,拉住他的衣角,又抓住他的手臂,最后跟他靠在一起,感觉很好吗?”
“嗯,还可以啰。”
“你今天在吃阳春面的时候,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他的不诚实,感觉如何呢?”
“爽快!”
“最后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关闵绿喜欢你吗?”
“不。”
“不?”电话这头的我因为这个答案而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我,而不是只有喜欢。”我感觉到,她嘴角一定偷偷地挂着笑容。
听完,我感觉到有一阵难以形容的暖流,慢慢慢慢地滑过我的心底。
“你还记得今天我问你想念哪一所学校吗?”
“嗯,记得。”
“其实,我想问你的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想问的是?”
“你会想念我吗?”
电话那头的她轻轻地笑了一笑,然后说:“是的。从今天起,我会每天想念你。”
是的。从今天起,我会每天想念你。
说再见的时候
那天下午,雨很大,她看着叮当的样子,
像是失去了一个亲人。
我没有安慰过一个失去狗的人,
所以我只能跟她说:“别哭。”
她说,她跟叮当已经认识了十年了。
叮当每天都会到她家的路口等她下课,
从来没有一天缺席,就连生病也一样。
听她说完,我问着自己,
“我会不会在你的生命中缺席呢?”
答案,很快地就出现了。
《六弄咖啡馆》05(1)
我还记得那天放学的天气,天空的云像是铺在一张蓝色大纸上的棉花,一条一条整齐地排列着,偶尔飞过的飞机拖出了长长的白烟,空气爆炸的声音从两万三千英尺的高空中传到我的耳边。
其实,李心蕊叫住我的原因,不是为了那篇作文,而是她的脚踏车链条脱落了。我以为她被那篇作文深深地感动了,所以想在放学后跟我好好地说说话。但是当她指着脚踏车掉链的地方,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时,我才知道我想太多了。
“铐夭……”这是我心里的,我当然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这才是从我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而且我感觉得到,这三个字我说得很没温度。
“脚踏车掉链了。”
“弄回去啊。”我试着装作完全没有发生作文告白的那件事,既冷漠又无情地说着。
“我不会。”她摇头。
“那个很简单啊。”我摸头。
“你帮不帮?”
“帮了有没有回报?”
她听完,牵着掉链的脚踏车转头就走。
她转头的瞬间,我的世界一整个黑暗了起来,乌云密布之后立刻狂风暴雨,大雪纷飞之后,世界立刻结冻成冰。
“唉!”我叫她,她继续走。
“唉唉!”我多叫了一声,她还是继续走。
“李心蕊!”我直接叫她的名字,她还是继续走。
“我帮你弄啦!”刚刚我刻意装出来的无情完全失败,彻底地举白旗投降。
“不用了。”
“唉!不用回报啦。”我牵着脚踏车跟在她后面。
“不用了。”
“真的不用回报啦。我跟你开玩笑的。”这时,我走在她的后面,距离大概是五公尺。
“不用了。”
“那你就要这样牵回家喔?”
“不行吗?”
“可以啦,可是很远啊,而且等一下不是要补习?”
“我可以去找别人帮我弄。”
“我我我!”我很用力地在她后面举手,“我就是别人啊!”
“我要去找不用回报的别人帮我。”
“我我我!”我继续用力地举着手,“我就是那个不用回报的别人!”
“……”她没有说话。
“唉!你给个机会嘛!”我有点急了。
“刚刚给过你机会了。”
“再给一次?”
这时,她停下脚步,大概顿了五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给了有没有回报?”
我听了,心中大喜,“有有有有有!有很多回报喔!”我开心地笑着说。
“哼,没个性!”她抛下这句话,转头又继续走。
“喂!你干么这样,好歹也听完回报是什么再选择要不要走呗!”
“你可以说啊。”
“我可以请你去吃剉冰!”衡量一下经济状况,我选了一个好负担的。
“没兴趣,我敏感性牙齿。”
“那我请你去吃牛排!”我忍着零用钱可能会花个精光的痛苦说着。
“没兴趣,我不吃牛。”
“那我请你去看电影!”这也是一项超级大的开销。
“没时间,我星期六日都要补习。”
这刀光剑影的对话令我觉得有些承受不了,于是,我停下自己的脚踏车,跑向前,一把把她拉开,放下车档停好她的脚踏车。
“你干么?”
“帮你把链子弄好啊。”我没停下手,边说边弄。
“我没有回报可以给你。”
“我刚刚说了,不用回报。”
不到十秒的时间,掉链的问题就解决了。我把车子还给她,然后走回我的脚踏车边。
“那你刚刚说的,你要给我的回报算数吗?”她停在原地,侧脸看着我。夏天傍晚五点半的阳光是橙黄色的,均匀地铺在她的脸上。
“吃冰吗?”我说。
“对啊。”
“你不是说你敏感性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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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弄咖啡馆》05(2)
“那我可以选电影啊。”
“你不是说你没时间?”
“所以,只剩下牛排可以选?”
“你不是说你不吃牛?”
“关闵绿……”她似乎又要生气了。
“等等!等等!别又生气了。”我试图缓和一下,“你要听我说完。”
“你说啊!”
“因为你敏感性牙齿,所以我不带你去吃剉冰;因为你没时间,所以我不带你去看电影;又因为你不吃牛,所以我不带你去吃牛排。”
“这跟刚刚的话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因为我要带你去吃红豆汤,就没有敏感性牙齿的问题;然后再陪你去图书馆念书,就不用担心浪费了念书时间;最后请你去夜市里吃阳春面,阳春面里总不会有牛肉了吧!这样可以吗?”我说。
她听完,一脸笑意地回答:“我还没答应你啊。”
“你可以回家考虑一下,这么好康、不赔稳赚的事情,应该可以接受吧?”
“再说啰。我要去补习了,再见!”说完,她就跳上脚踏车,一踩一踩的,身体一摆一摆的,愈骑愈远。
我还在欣赏她的背影的同时,阿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突然抱住我,“喔喔喔!有进展喔!”他大声地嚷着。
“进你个屁!八字都还没一撇!”我用力挣开他,在他肚子上补了一拳。
“刚刚看李心蕊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我想你跟她应该是有谱了。”他边说,边在我的背上捶了两拳。
“谱你个鸟!她哪里笑得很开心?你眼残是吗?”我用右手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任性!”
“她任性?”因为被勒住脖子,他的话掺杂着欲呕的声调。
“对啊。脾气很差,开个玩笑而已,气得七窍生烟。”
“那是你他妈的白目,该正经的时候,你跟人家开什么玩笑?”他挣脱我的右手,然后把我的双手扣到背后,再压住我的背。
“我怎么知道她开不起玩笑?”这句话我说得很用力,因为我被压着背,弓着身体,肚子受到压迫,“那只是个小玩笑而已。”
“说不定她只是想要你快点修好车链,然后陪她去补习班。”
“他妈的!我们一定得一边玩摔角一边说话吗?”我再一次用力挣脱,然后用双手扳住他的手臂,用力地往后拗。
“哇铐!”他大叫,“是你先玩的耶!”
“什么我先玩?明明就是你一来就给我一招擒抱术!”我的话才刚说完,他又巧妙地挣脱了我。
“好了啦!别玩了,补习去了!”他说。
“是你自己找死来跟我玩的!”我呛了回去。
在骑脚踏车去补习班的路上,我们依然一边玩着摔角一边骑车。
我不知道那背着我愈骑愈远的李心蕊是不是有偷偷地笑着,但是,我很想告诉她,虽然我跟阿智边骑车边玩摔角,但我的表情,却因为她而偷偷笑着。
希望你也为了我,偷偷地笑着。
《六弄咖啡馆》06(1)
“好可爱啊!你们两个!”我轻轻摀住嘴巴说。
“呵呵呵,不会啦,阿智一点都不可爱的。”关老板微倾着头,笑着。
“我是说你跟李心蕊小姐,不是你跟阿智先生。”
“喔……呵呵呵,我搞错了。”
“没关系。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我拨了拨头发,将之塞到耳后,“你跟李小姐之间的相处对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
“不不不,没有。”关老板急忙澄清,“在那之前,我们满少说话的。”
“一直到你叫她李艹吗?哈哈哈哈哈。”说着说着,我自己大笑了起来。从李心蕊到李艹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叫她李艹那时候,好像是我跟她的关系在最冰点的时候。”
“你这叫活该,谁要你乱改别人的名字。”
“我只是想找话题跟她说话嘛。”
“那你帮她修完脚踏车之后,你跟她之间发展得快吗?”
“其实,什么是发展得快,又怎样才叫作慢,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耶。”关老板点了一根烟,缓缓地把自己的身体侧靠在椅子上。
说真的,我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两人之间关系发展的快慢,到底该怎么定义呢?
修好脚踏车那天,我和李心蕊就各自去补习班了。我们补习的地点不一样,补的科目也不相同。她的成绩虽然跟我差不多,不过,我们的强项不同,弱项也不同。
她的数学很好,我则是比较擅长语文类。她在小的时候学过心算,于是有一阵子我很喜欢问她“58749+25146 ×59-32674+22124 ×21= ?”之类的问题,但因为出题目的我总是不知道答案,所以她后来也懒得再回答。
“反正你又不知道答案,说了你也不知道对不对。”她说。
因为强项不同,所以,她选择的补习班跟我选择的便有所不同,我只能在放学的时候,每天每天重复地独自品尝那种分离的滋味,偷偷地看着她牵出脚踏车,然后朝着跟我完全反方向的地方,愈骑愈远,愈骑愈远……然后,心就会碎得乱七八糟的。
好啦,对不起啦,我承认上面的“心就会碎得乱七八糟”是形容得太夸张了。不过,每天放学,我总有一种很不想现在就分开的感觉。虽然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甚至说不上同学感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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