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的存在让你觉得心安,但有时他跟你的应对之间,会让你汗如雨下。”李心蕊说话时的表情像是在说个鬼故事。
“你可以……换种方式说吗?”我摸摸脸,吐着舌头。
“怎么?不懂吗?”
“不是,你现在好像不是在跟我讨论什么,而是在跟我说一个恐怖的鬼故事。”
六弄咖啡馆 第一部分(15)
“你是说,我的叙述方式错误?”
“对,你好像是在用描述恐怖片的方式讲笑话。”
“我不是在说笑话,关闵绿。”
“我只是举例嘛。”我举起双手,希望她能了解这个手势表示要她别生气。
“好吧。”她耸耸肩,“我再解释一次。就是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对每个人都一样,他的存在对认识他的人来说是重要的,但有时他的表达或是与你的应对,会让你倍感压力。”
“来个例如好吗?”
“丽如?那是谁?”
听完我差点没昏倒,“例如!例如!举例的例,如果的如!”我好似歇斯底里地喊着。
“喔喔喔。”她则微微地红了脸,“例如,你有个朋友叫小明,他跟你的感情很好,平常开玩笑玩在一起的时候,你根本就不觉得他是什么严肃到不行的人。但是,有时候,当你做事有些错误或是观念有些偏差时,他会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地指责你。”
听完,我想了一想,然后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不不,或许在以前的社会,这样的人很正常,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人跟人相处,多少都会戴着面具,有时盲从附和,有时虚与委蛇,有时你的错误他连理都不理,就等着看你出糗或出事。”她很认真地说。
“我说,你研究这个干么?”
“我对这样的心理非常有兴趣啊!”她像是找到一个很有趣的话题一样地笑着,“你想想,这样的人存在得多么神奇!”
“神奇?”
“你想嘛,就拿阿智来说好了,你跟他感情很好,每天玩在一起,从小也一起长大,而且兴趣几乎都相同,但有一天,你因为某种错误或是某个观念不正确,他把你骂了一顿,隔天看见他的时候,你敢用正眼看他吗?”
“你的意思是,朋友间的指责会伤感情?”我有些不解。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管是谁,总会有心眼小的时候!”
“这是你们女生吧?”我说,“女生才会心眼小。举个例子,当蔡台……啊!不,蔡心怡哪天骂了你一顿,你隔天就不敢去跟她说话了吧?反之也一样啊,如果你骂了她一顿,她也不敢来跟你说话了。这是性别差距的问题,不是什么心理问题。”
“不,这一定是心理问题,而且这样的人还不多!”
“不多吗?”我疑惑着。
“不多,所以值得研究。”
“你对心理方面的东西有兴趣?”
“嗯,是啊。”她笑了一笑,“就像你,你就不是这种人。”
“所以我不值得研究了?”
“你没有研究价值。”她拍拍我的肩膀,下了这个结论。
李心蕊的手很美。
如果你要看她的手,最好站在她面前,离她五十公分,那是最佳的观测点。像是某些流星雨路过地球的预测,总会有几个地方是最佳的观测位置。
这件事情,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告诉她。她说我变态,偷偷观察别人,又在心底打上注记,像是个偷窥狂,仔仔细细地记录着别人的特征。不过,每个人都喜欢被夸奖,她当然也不例外。
我是在吃阳春面的时候发现的,她的手真的很美。
当她用右手拿着筷子,左手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托住汤匙,那不矫揉做作的小指,从不像其他女孩一样,会刻意地往上跷。细白纤直的中指、无名指与小指,像上帝刻意捏出来的。她的指甲很长,但我指的是与手指头相连的部分,而不是刻意留长的部分。
六弄咖啡馆 第一部分(16)
“你弹钢琴吗?”我看着她的手,问着。
“弹过。”她似乎注意到我在凝视她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从你的手指长度来看,觉得你很适合弹钢琴。”
“可惜我只有适合弹钢琴的手,却没有弹钢琴的天分。”
“学了很久?”
“嗯,其实不久,”她放下汤匙,摇摇头,“大概一年,那是在我学心算之前。因为我的钢琴一直学不好,大概是肢节动作有问题,所以我妈要我放弃钢琴,学一点有利于念书的东西。”
“心算有利于念书?”我满脸疑问。
“数学啊!反应啊!学习速度啊!”
“我以为心算只是有利于上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买菜带计算器就好了。”她一脸受不了我的表情。
“你小时候好像学过很多东西?”
“也不多,就钢琴、心算跟舞蹈。”
“舞蹈?”我的眼睛一亮,“你会跳舞?”
“怎么?看不出来吗?我没有舞者的气质?”
“不不不,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学过跳舞。那你当时学的是什么舞?”
“只有芭蕾。”
噗的一声,我嘴里的面差点全往她脸上招呼去。
“关闵绿,你这是怎样……”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咳咳咳,我是呛、呛到,呛到啦!”我故意干咳几声,装出有点痛苦的样子。
“是吗?”她瞪了我一眼,“你呛到的时间还算得真准。”
“真的啦!”我再咳了几声,“我真的是呛到啦!”
“姑且相信你这个坏蛋。”她说。低头继续吃她的阳春面。
我知道舞蹈的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于是我话锋一转,问了她一句,“你有什么想念的学校或科系吗?”
“干么问这个?”
“纯粹无聊问问。”
“喔,”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念电子。”
“电子系?”我又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纯粹无聊答答。”她冷冷地说。
我:“你喜欢我?不会吧?”
她:“纯粹无聊说说。”
08
“唉!”我放下筷子跟汤匙,“你很没意思耶,我很认真在问耶。”
“是你自己刚刚说你纯粹无聊问问的。”
“我……”看着她的表情,我有些哑口无言。
她看我说不出话来,于是接着说:“你应该要诚实点。”
“诚实点?”我指着自己,“我应该要诚实点?”
“对。”她点头。
“我?你确定是我?”我继续指着自己,“我一直都很诚实。”
“是吗?”她抬头看我,“让我来说说你哪里不诚实,好吗?”
“好啊。”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
“其实,你应该在帮我修脚踏车那天就告诉我,你想向我要的回报,就是像今天一样跟你一起吃饭看电影。你也应该在陪我留在学校做海报的时候,就诚实地告诉我,你就是想陪我,而不是找什么想留在学校念书这种笨理由。而刚刚,你明明就是想嘲笑我学过芭蕾,但你装咳嗽的技术真的不太好。再来,你其实是想问我想考什么学校或什么科系,你就可以把目标锁定在跟我一样的学校,那么以后我们就可以继续同校至少四年,但是,你偏偏又找了一个无聊问问的烂理由。”
六弄咖啡馆 第一部分(17)
听她说了一大串,我继续哑口无言。
“你就是这么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她继续滔滔不绝,“你只要一说谎,我就可以看得出来。”
“你在生气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没有啊。”她笑了一笑,“你不要被我认真的表情吓到了。”
“我确实是被你吓到了。”
“但我刚刚所说的也确实说对了,对吧?”
“对……”我不好意思地笑着。
“不过,你昨天有个表现值得鼓励。”她说。
“什么?”
“你想载我去买海报纸,你很直接而且诚实地告诉我,你要载我。”
“我本来还在想会不会太直接……”
“不过,那个青蛙问题还满蠢的就是了,哈哈哈哈!”说完,她自己大笑了起来。
这天回到家,妈妈的脸色不太好,我静静地关上家门,外婆则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忙她的事。
“你去哪了?”妈妈问。显然她已经知道我今天跷了一整天的补习课。
“我……”我低下了头,站在原地,本来想扯个谎,这时却想起李心蕊说做什么都要诚实,于是我回答:“我跟同学出去玩了。”
“玩?玩了些什么?”
“看了场电影,吃了碗红豆汤跟阳春面。”我老实地招了。
“电影好看吗?”妈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还不错,紧张刺激。”
“那你有想过回家之后面对我会更紧张刺激吗?”
“有。”我点头。
“那下星期禁足如何?”妈妈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接过我的书包。
“可不可以下下星期再禁足?”我竟然白目地说了这句话。
“你说呢?”
“可以。”我竟然又白目地说了可以。
“好,那就下下星期禁足,再罚扣零用钱两百块。”妈妈说。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拿起电话拨给李心蕊。
“喂。”
“嗯?”
“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啊。”听见我的问话,她回答的语气像是有些惊讶。
“你有没有被罚?”
“罚什么?”她问。
“罚禁足或是扣零用钱之类的。”
“没有啊。怎么了?”
“咦?补习班没打电话到你家吗?”
“我跟你的补习班又不一样,而且我有请假,可不像你是逃课。”听她的语气,我可以想象她此刻必然是一脸悠哉的表情。
“你个死孩子……”
“你骂谁?”
“没没没,”我急忙撇清,“我是在说刚刚我妈骂我的话,她说我是死孩子。”
电话那头的她大笑,“伯母真有智慧!”
“你这么乐干么?”
“听到别人把本来要骂人的话再拿回去骂自己,感觉当然很乐。”
“……”
“你被禁足了?”
“嗯,而且还被扣了零用钱。”我的语气明显地失落。
“损失惨重喔。”
“是啊,都是你害的,所以你要赔偿我。”
“赔偿你什么?”
我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说:“跟我说,你今天跟我约会很快乐。”
“……”
“喂?”
“……”
“你在吗?”
六弄咖啡馆 第一部分(18)
“在啊。”
“那你干么不说话?”
“因为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说这句话。”
“难道你今天不快乐吗?”
“不,不是。”
“那不然呢?”
“我习惯别人拿问题来问我,而不是告诉我答案要我说。”
“好,”我拿起整具电话,走到床上去,电话线像蛇一样,在地板上移动着,“等我换个舒服的位置。”
“为什么要换舒服的位置?”
“因为我要听舒服的话啊。”我笑着说。电话那头的她也笑了。
“李心蕊。”坐定之后,我叫了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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