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动。如今自内阁到都院的人事已作了调整,特别是步军统领及巡捕五营及健锐营、火器营的兵权,已收归定亲王绵恩,皇上如此迅速地在太上皇驾崩的第二天就作了如此的部署,这说明,皇上是在胸有成竹的情况下才发布这个上谕的。至于和珅,表面上是让他日夜值守殡殿,实际上是软禁他,斩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想一想,我们怎么可能与他联系上,更何况,你我的宅旁,有许多陌生人。这样看来,京城,已被皇上牢牢地握在手中了,——唉,爱新觉罗氏,都非等闲之辈啊,想一想这嘉庆帝的祖上,哪一个皇帝不是如此。”
“这么说连苏凌阿也不能见了。”
“那只能罪加一等,何况苏凌阿两耳重听,双目昏蒙,混蛋之至,找他何用。别说苏凌阿,其他的一些将官侍卫也已经或撤换或看管,也是联系不上的——这绵恩的动作也够快的了。”
吴省钦瘫软在椅子里,如一堆烂泥。想当年,曹锡宝弹劾和珅家人刘全,觉得此事重大,便把奏折拿来与他的同乡、同学、知己吴省钦看,可是吴氏兄弟明里大骂和珅,稳住曹锡宝,而暗地里却连夜向在热河的和珅告密。这种卖友求荣的可耻之徒,此时,也急惶惶如丧家之大了。吴省钦、吴省兰只能在大厦倒塌之前,胆颤心惊地熬着。
吴省兰倒镇定一点,他只恨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嘉庆帝面前他把事情做得太绝了。吴省兰本来是和珅在咸安宫官学就读时的老师,后来和珅显达,他竟拜和珅为老师。吴省兰想起这些事,一点也不脸红,他只恨自己为什么在嘉庆帝面前没有把和珅的坏事给抖露出一些,他侍读皇上时为什么愚蠢到不脚踩两只船。吴省兰想:当时我只要搪塞一下和珅,而暗地里把和珅的所作所为向嘉庆帝密告该多好啊,这样两方面讨好,而又绝对不会引起和珅的怀疑,无论哪方面得势,我都能顺势成事,比如现在,我若不是在嘉庆帝面前做得太绝,只要顺势奏和珅一本,踹他一脚,我还可以捞个头功啊。
“只要奏他一本,端他一脚。”吴省兰不自觉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哪知吴省钦听得特别真切,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道:“我一直在这样想——现在就写!”
哪知道吴省兰却道:“这样不成………”
吴省钦疑惑地望了吴省兰一会儿,又颓然地瘫倒在椅子里,恍恍惚惚中,他又听吴省兰咕哝道:“这个头功,让别人捞去了。”
吴省兰说的一点也不错。
广兴正在研究嘉庆帝刚颁发的诏谕。广兴的叔祖高斌,父亲高晋都位至宰相,是乾隆朝有名的治河大臣,其兄书麟与和珅一向不和,现在正充军伊犁。广兴起初是在礼部做事,背案牍如流水一般,大学士王杰非常器重他的才能,于是一路提拔上去,做了御史。但是他时刻都在等待着时机,等待着……
对于广兴这样聪明敏感而时刻又都在寻找机会的人来说,是不难发现嘉庆帝诏谕的真正用意的。
在大丧的第二天,皇上就发布了措词如此严厉的上谕,而且实际上是对太上皇《遗诰》——两天前的《遗诰》的推翻,这一切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嘉庆帝亲政维新的开始。而皇上亲政后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铲除和珅。这个上谕,就是号召天下的人去揭发他。试想上谕中的话,“带兵大臣及将领全不以军务为事,惟思玩兵养寇,冒功升赏,寡廉鲜耻,营私肥橐”,这是在说谁?军队的将官多是和珅保举,而且如果没有和珅他们又怎能这样为所欲为?这里显然是明点前方诸将及地方官吏,实际上不正是把矛头直指向他们的总后台和珅吗?如果这里还比较含蓄的话,那么后面的话已经直露无遗:“伊等每次奏报打仗情形,小有斩获,即铺叙战功,纵有挫衂,亦皆粉饰其辞,并不具实陈奏。伊等之意,自以皇考年高,惟将吉祥之语人告。”和珅当政,一切奏报都经由军机处,军机处留有副本,“入告”“皇考”的能是谁?只能是和珅,这不是把剑锋直指和珅吗?特别是最后一句,“勿谓幼主可欺也”,这是愤懣已极的话,谁能把四十岁的皇上当“幼主”而进行欺侮?——看来皇上对和珅已是恨之入骨,诛杀和珅,已等不得片刻了。虽然是大丧期内,皇上还身着丧服,但皇上看来已作了充分的准备,胸有成竹,而且在理论上已作了解释——“弥留之际,自以国家托付有人,而仅对军务留有遗憾”,“朕躬膺宗社之重,若军务一日不竣,朕一日负不孝之疚”。皇上把自己当成是太上皇选定的满意的接班人,而让他处理最大的事情——军务。皇上的英明之处就在于,他的机智之处就在于把剪除和珅与整治军务联系起来,从而表明剪除和珅就是对大行太上皇帝的大孝。
既然皇上已号召我们揭发和珅而且和珅注定是输家,那么我还有什么可以观望犹豫的?
可是,广兴思来想去,却想不出和珅几件实在的罪证,于是又不免踌躇起来,若笼统地说一些事情,比如议罪银制度,这又和太上皇联系在一起,怎么办?广兴在书房中踱着步,过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道:“我真是庸人自扰。”是的,广兴想:罪证自有皇上列举,皇上现在心里早有定算,他所要的是有人弹劾和珅这一事实,从而顺理成章地、冠冕堂皇地逮捕和珅,我只要在奏折上写有“和珅坏蛋”“和珅元凶”不就行了?
弹劾和珅的奏章立即写好。
后来,广兴才知道,世上还有像他那样聪明的人,——王念孙、广泰、刘墉等也几乎是与他同时递了奏折,而给事中王念孙竟比他还早了一步!
嘉庆帝暗暗高兴,有了这些奏折,处理和珅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正月初八日,一连肆虐了许多天的大风忽然刹住,连风的影儿也没有了,但天地之间立刻被大团大团的雪花充塞着,不一会儿,雪花把大地上的一切都覆盖了个严严实实,天坛、景山、圆明园等各处的苍松翠柏,也被压弯了枝梢。
天明,嘉庆帝照常哭临殡殿,和珅道:“皇上,瑞雪兆丰年,这场春雪胜过及时的干霖呀。”
嘉庆帝道:“你说的是。”
福长安也过来向皇上跪拜问安,嘉庆帝仍向往常一样对待他们。
回到上书房,嘉庆帝立刻召集王大臣宣旨道:“现有给事中王念孙,御史广兴,大学士刘墉,御史广泰等列款奏劾和珅,言之凿凿。朕命即刻削夺和珅大学士、军机大臣及步军统领等职;夺军机大臣、吏部尚书福长安职,并将伊等下狱治罪,特命仪亲王永璇、成亲王永瑆前往传旨,由武备院卿兼正红旗邦军都统阿兰保监押以行。命永璇、永瑆、绵恩、额驸拉旺尔多济及刘墉、董诰等,对和珅、福长安进行审讯;命永瑆、绵恩、淳颖、緼布、佶山等,查抄和珅、福长安及其家人财产。至于平日有被和珅挟从者,概不追究,余不累及。”
此旨一下,国人为之振奋,举世称赞皇帝为智、勇、仁三全,而平日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惶惶然虽如丧家之狗,但看到“概不追究、余不累及”的诏谕,皆心存侥幸,但愿能度过生死关。
殡殿里。
和珅与福长安望见八王永璇和十一王永瑆又来到殡殿,忙迎上去道:“二位王爷刚刚离开不久,现在复又转来,有何吩咐?”见二位亲王也不搭话,满面含霜,心里诧异,觉得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心里不由一紧。
永瑆看了和珅许久,突然道:“和珅接旨。”和珅疑惑不已,心里已然发紧,跪倒在地上说道:“奴才接旨。”
永瑆念道:“奉天承运嘉庆皇帝诏曰:今有给事中王念孙,御史广兴、广泰、大学士刘墉等列款奏劾和珅欺罔擅专,贪婪纳贿,言之凿凿,特谕革和珅大学士、军机大臣等职,逮捕下狱鞫审,钦此!”
和珅骤听此旨,证实了刚才心里不详的预感,犹如五雷轰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已被侍卫牵拽而去。一旁的福长安早已吓得魂飞天外,随即也被锁走。
嘉庆帝翘首苍穹,仍没有一丝儿冷风,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扬扬,落地悄无声息,北京城是那样的安详而静穆。
嘉庆帝想:应发一首谕旨,令今后陈奏的一切事件,俱应直达御前。各部院文武大臣,也不能将所奏之事,预先告知军机大臣。这既是疏通言道,加强皇上集权,摒除和珅弊政的开始,也是为了让所有的人尽快揭发和珅罪状以期早日结案。
封章密奏直达御前的诏书一下,弹劾和珅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来,而同时,绵恩及内务大臣组布等查抄和珅福长安的清单奏折也一道道递到嘉庆帝的案上。
永瑆奏称:“和珅家中,有一座楠木厅,照大内格局盖造,用龙柱凤顶,又有多宝阁。他的槅段式样,是仿照宁寿宫盖造的,花园的景致,仿佛圆明园。”
七驸马又奏道:“和珅的珍宝都藏在密室里,有一挂正珠朝珠和御用衣帽,已是大逆不道。他曾私娶出宫女子为小妻,此二小妻说和珅常戴御用衣帽,挂正珠朝珠,在镜前念念自语,顾镜自笑,问其小妾和珅所说何语,皆供称听不清楚。”
随着案子的逐步审理,和珅家产的逐渐清理,其财物暴露的越来越多。
嘉庆帝只知道和珅当政的二十年来时刻不忘婪索搜刮,但没想到他的家产竟富过皇室,富可敌国。面对初步抄得的和珅家产的清单,嘉庆帝更觉得诛杀他的必要了,如今国家财政困难,这是多么大的一笔收入啊!
十一日,嘉庆帝为和珅的问题专门发一道诏谕,指斥和珅僭妄不法,目无君上,延匿军报,贻误重务,独揽部务,弄权舞弊,党同伐异,任人唯亲,贪污纳贿,害国肥己。与此同时,令五大部尽快鞠审和珅,各省督抚及部院九卿则对和珅进行议罪,并此外有何款迹,各据实覆奏。
嘉庆帝看着案上大学士、九卿及翰詹科道等官员们议论和珅罪行的结果,他们一致奏请将和珅凌迟处死,抛尸街市,而对福长安,则处以斩立决。
虽然嘉庆帝仍然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但这种悲痛的心情不仅没有成为他诛杀和珅、革除弊政的负担,而且,他现在感到轻松了许多。一切都在按照他原先设想的那样,事情发展的如此顺利。现在他只要大笔一勾,和珅就会抛尸街头。嘉庆帝望着窗外,乾清宫飞檐上挂着的长长的冰凌正在融化,白雪在太阳的照射下晶芒四射,亲政的第一个回合的战斗已经取得了胜利。现在是惩治腐败的时候了。惩治腐败从何抓起?——首先从自己抓起。嘉庆帝对皇考不是没有微词,和珅侵吞如此庞大的财物与皇考晚年太过奢华不是没有关系。正因为如此,嘉庆帝认识到不能让大臣们漫无边际地揭发和珅,在和珅的问题上不能过多地纠缠。既然皇考有失于奢华的遗憾,那么,我现在就从节俭做起,这一点自己首先要做到,为天下树立榜样,使天下形成俭朴的风气。君心正,则天下莫不归于正。那么节俭之风又从何抓起呢?
嘉庆帝想,首先从禁呈宝物抓起。若身为君王贪图珍玩,崇尚奢华,那么天下怎么会有良好的风气?君主贪婪奢华,那么要员大吏就会以进奉呈送珍玩宝物而邀宠,以此图进身之途。这样,他们哪里还会有清正廉明的品格?要员大吏们要谄媚于上,就必然索之于州县,而州县就必然要朘削于小民。向皇上呈进宝物,实在是官风之蠹虫,民生之大害。和珅不正是借各地呈献之机,把呈献宝物,窃为己有,而聚敛了如此众多的珍奇吗。现在,和珅之事实际上已解决,还应顺水推舟,因势利导,摒除呈贡之积习陋规。于是嘉庆帝便向全国发出谕诏,不许任何人呈献宝物。
天下又为嘉庆帝的这一谕诏而振奋!
嘉庆帝在心里恨恨地道:“我一定要剐杀和珅!”
嘉庆帝正在思虑如何处置和珅之时,门内突然走进一个人来,玉容凄惨,泪水满面。众大臣见她进来,齐跪倒向她行礼,她却一直走到嘉庆帝面前,跪倒在地。大臣们观之,不一会儿都退了出去。
嘉庆帝余怒未息,但看到跪在地上的人,也只有把气忍了,来人是皇上的么妹——十公主。嘉庆帝心想,她到底还是来了,来了也不行,我一定要剐杀和珅。
十公主跪在地上道:“拜见皇兄。”
嘉庆帝道:“十妹快站起来说话。”
十公主哭道:“皇兄,请你看在大行太上皇帝的面上,对和珅酌情宽宥处置。”
嘉庆道:“公主岂不知和珅辜负皇考厚恩,欺君罔上,败坏朝纲,祸国殃民?岂不知和珅克扣军饷,贪污中饱,网罗私人,污陷异己?像这样大奸不道之徒,若不翦除,国家有宁日乎?父皇临终仍然记挂的剿匪大业能蒇功乎?”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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